第405章 醜陋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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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北涼王庭最後的核心——數百輛各式各樣的馬車、勒勒車擁擠在一起,許多車輛傾覆,貨物散落。

  拉車的牛馬驚恐地嘶鳴,相互衝撞。

  衣著相對華貴卻沾滿塵土污漬的北涼貴族、婦孺驚惶哭喊,亂作一團。

  僅存的一些王帳護衛騎著疲憊不堪的戰馬,在外圍徒勞地奔跑、呼喝,試圖維持秩序,卻收效甚微。

  更多的人則擁擠在河邊,望著湍急的河水絕望——渡河的船隻、皮筏數量遠遠不足,且因為混亂的爭搶,許多已經傾覆在河中,順流而下。

  他們被這條突然出現的、水流異常湍急的大河攔住了去路。

  天海河,這條草原北部的重要水系,在此刻成了北涼王庭逃亡之路的終結者。

  柳青輕輕撫過戰馬光滑冰涼的毛髮,目光投向河畔。

  夕陽的餘暉將河水染成血紅色,也將那片絕望的營地籠罩在一種悽厲的暮色之中。

  她身後,僅剩的一萬五千餘趙國騎兵,沉默地展開戰鬥隊形。

  雖然人人面帶疲色,甲冑殘破,兵刃染血,但那股歷經血火淬鍊、百死餘生的煞氣,卻凝如實質。

  「圍起來。」

  柳青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最終審判般的冷酷。

  命令被迅速執行。

  趙國騎兵如同熟練的獵手,開始有條不紊地封鎖各個方向,弓弩上弦,刀槍出鞘,將這片河畔灘涂連同其中擠作一團、插翅難逃的北涼王庭最後殘部,徹底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名為絕望的囚籠。

  河水滔滔,暮色四合。

  北涼王庭的末日,終於被追逐到了這條無名的河畔。

  空氣中,最後的抵抗意志正在驚恐與絕望的哭喊中迅速消融,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還有蔓延的恐慌。

  在強大的壓力下,此時,王庭內部已經開始內訌。

  金頂大帳的殘骸被匆忙搭起,勉強圍出一片稍顯「尊貴」的區域。

  北涼王,那位曾經統治草原、雄心勃勃的王者,此刻癱坐在一張歪斜的王座上,華麗的王袍沾滿泥污,金冠歪斜,原本銳利的眼睛布滿血絲,茫然地瞪著眼前爭吵的人群。

  他仿佛一瞬間老了二十歲,脊樑都被抽走了。

  「投降!必須投降!」一個頭髮花白、穿著陳舊但整潔貴族服飾的老臣撲到王座前,聲音嘶啞顫抖。

  「大王!趙國兵鋒已抵咽喉,我軍盡沒,勇士凋零,再抵抗,便是闔族盡滅啊!為了王族的血脈,為了草原各部還能留下種子,請大王……請大王速做決斷!」他重重磕頭,額前沾上污黑的泥沙。

  「放屁!」一名滿臉血污、甲冑殘破的壯碩將領猛地抽出半截彎刀,怒吼聲震得帳簾都在抖動。

  「我北涼男兒,只有戰死的狼,沒有跪生的羊!拓跋老兒,你貪生怕死,休要在此蠱惑大王!我們還有忠勇的衛士,還有這數百願意為大汗流盡最後一滴血的兒郎!背靠大河,拼死一戰,未必不能殺出一條血路!」

  「殺出一條血路?拿什麼殺?用你那張只會噴吐狂言的嘴嗎?」另一個面色蒼白、衣著華貴但眼神閃爍的年輕貴族尖聲反駁。

  「你看看外面!馬跑不動了,箭也射完了,人連站都站不穩!趙國人的騎兵就在百步之外!你這是要拉上所有人,給大王陪葬!」

  「我看是你這軟骨頭想拿大王的頭顱去換你自己的榮華富貴!」壯碩將領目眥欲裂,刀尖指向年輕貴族。

  「夠了!」王座上,北涼王終於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吼,卻毫無氣勢,反而透著無盡的疲憊和空洞。

  他擺了擺手,仿佛想驅散眼前的蒼蠅,「讓……讓國師……讓國師說說……」

  眾人的目光投向角落裡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黑袍老者。

  他是北涼國師,掌管祭祀、溝通「天神」,在王庭中擁有超然的地位。

  此刻,他乾瘦的臉藏在陰影里,手中緩緩撥動著一串看不出材質的黑色念珠。

  「天神的旨意……」國師的聲音乾澀如風吹過枯骨。

  「早已明了,雪白的災鷹指引著敵人,天海的河水擋住了生路,這是……天罰。」

  他抬起渾濁的眼睛,掃過帳內眾人。

  「抵抗,或可換取剎那的尊嚴,但靈魂將永墜黑暗,歸順……或許能保全部分血脈,得以在異族的統治下苟活。」


  這話像冰水澆在眾人心頭,連最主戰的將領,眼中也掠過一絲茫然,還有對未知「天罰」的恐懼。

  「國師!難道連您也……」壯碩將領不甘地低吼。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更大的騷動和驚呼。

  「馬!戰馬驚了!」

  「有人搶船!」

  「攔住他們!那是王族的船!」

  帳內爭吵戛然而止,眾人慌忙衝出。

  只見河灘上更加混亂,幾匹受驚的王庭御馬拖著空車橫衝直撞,踩踏了不少躲閃不及的婦孺。

  而在河邊,十幾名明顯是某個實力派貴族家將打扮的壯漢,正揮刀驅散試圖登船的普通貴族和護衛,強行將幾個大箱籠和自己家主往兩艘皮筏上搬。

  「混帳!那是本王的船!」北涼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邊,卻連一句完整的命令都發不出。

  他身邊的王庭護衛隊長,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紅著眼睛看向他,又看向那些爭搶船隻的自己人,手握刀柄,指節發白,卻沒有動。

  其他護衛也面面相覷,士氣徹底瓦解——王權,在此刻的生存面前,輕如鴻毛。

  「看到了嗎?大王!」拓跋老臣老淚縱橫,「還未與趙人接戰,我們自己就要先流干最後一滴血了!人心散了,人心散了啊!」

  那壯碩將領怒吼一聲,帶著幾十名親信就向搶船的貴族家將衝去:「亂臣賊子!我先宰了你們!」

  「保護家主!」貴族家將頭目也紅了眼,悍然迎上。

  刀光乍起,血花迸濺。

  不再是針對趙軍,而是北涼人自己砍殺自己人。

  慘叫聲、怒罵聲、兵刃撞擊聲,在暮色籠罩的河灘上格外刺耳。

  更多的人被捲入,或是為了自保,或是為了搶奪那渺茫的逃生機會,或是僅僅因為壓抑到極致的恐懼需要發泄。

  王帳護衛隊被衝散,貴族們各自為戰,僕役奴隸四散奔逃,尋找任何可以藏身或偷竊財物的角落。

  小小的內訌,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累積到極限的絕望、自私與瘋狂,演變成一場席捲整個殘餘王庭的自相殘殺。

  禮儀、尊卑、忠誠、同族之情,在生存的本能面前,碎得乾乾淨淨。

  金頂大帳在混亂中被撞倒、踐踏。

  北涼王被幾個忠心尚存的老奴拖著,倉皇躲向一輛傾倒的勒勒車後,眼睜睜看著他的「臣子」和「勇士」們像野獸般互相撕咬。

  他的王冠不知何時滾落在地,被一隻慌亂的馬蹄踏扁。

  河對岸,隱約可見更荒涼的土地,卻遙不可及。

  僅存的皮筏在混戰中有的被掀翻,有的載著少數幸運兒,或者說,率先背棄同族的狠心人,歪歪斜斜地到達對面,旋即逃向北方。

  柳青依舊端坐在炭火駒上,位於包圍圈的外緣一處稍高的土坡上,平靜地俯瞰著河灘上這場醜陋而可悲的末日鬧劇。

  「自尋死路。」柳青淡淡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躲在車後、瑟瑟發抖的明黃身影上。

  「等他們流夠了自己的血,再派人喊最後一次話,北涼也該終結了。」她抬起頭,望向完全沉入黑暗的東方天際,說道。

  「告訴那位北涼王,天亮之前,跪伏於地者,可活,執兵刃站立者,無論是誰,皆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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