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廠公,我可是為了你好啊(4K大章祝書友們2026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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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高,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塗文輔公公心裡苦,還不能說。

  他作為王恭廠的提督內臣,營中豈能沒有幾個可靠的眼線?雖然那些眼線回報時語焉不詳,只說鍾提督近日行蹤莫測,偶有異響或短暫消失,具體能耐誰也說不清,但「不好惹」這三個字,卻是所有回報背後共通的感覺。一個能死而復生、引得神皇賜甲的人,其底蘊絕非尋常武夫可比。

  而且他是讀書人出身,比起魏忠賢這類草莽之輩,心思更加深沉,性子也沒有那麼直來直去,這也是他能得以善終的一大原因。

  但是他已經勸過了九千歲,奈何魏忠賢就是這麼一個睚眥必報的性子。

  塗文輔臉上堆著那副幾十年修煉出來的、毫無破綻的笑容,語氣更是十二分的懇切體貼:「廠公這也是為了王恭廠的大局著想。許顯純是衛所老人了,規矩熟,手段硬,有他去總理那些繁瑣的關防稽查,正好讓你能騰出手來,專心應對那些『天外』的要緊事務。這可是廠公體恤你,給你減負呢。」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維護了魏忠賢的權威,又把安插釘子奪權的舉動,粉飾成了「體恤幫忙」。既給了鍾誠一個台階,又隱隱點明——這事兒是定局,鬧開了對誰都不好看。

  【我怎麼可能往心裡去啊?我現在想說啥就說啥,想幹嘛就幹嘛!】

  鍾誠心中冷笑,面上卻從善如流,似乎真的順著塗文輔給的杆子就往上爬:「塗公公說得是,下官明白,廠公這都是為了朝廷大局。不過麼……」

  他搖了搖頭道:「許顯純這個人不行,他不僅名聲不好,人性也不好。前幾日黃真長明著是服毒自殺,暗的是熬不過他的酷刑。此等酷吏在詔獄裡面耍耍威風也就罷了,怎麼能擔當王恭廠如此重任呢?」

  他嘆了一口氣,用一種「我可是為了你好」的口氣道:「廠公,不是我說你,你老是用這種小人,這樣下去遲早是要出事情的。」

  鍾誠這話一出口,值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魏忠賢掏身子一僵,細長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裡面寒光閃爍,仿佛毒蛇吐信。

  他臉上那層慣常的、皮笑肉不笑的假面,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露出底下真正的陰鷙與難以置信。

  塗文輔公公更是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心裡叫苦不迭:【鍾誠這是瘋了嗎?!當面說廠公識人不明,還直指許顯純是逼死黃尊素的酷吏?這、這哪裡是台階,這是直接把房頂掀了啊!】

  短暫的死寂後,魏忠賢緩緩放下手,聲音不高,卻帶著浸透骨髓的冰冷:「鍾薛高,你……再說一遍?咱家……信用小人?」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子。

  鍾誠卻仿佛渾然不覺那滔天的壓力,反而上前一步,語氣更加「懇切」,甚至帶著點「痛心疾首」:

  「廠公息怒,我絕非妄言。許顯純其人,手段酷烈,行事只求結果不擇手段,這在北鎮撫司或許算得上『能幹』。但王恭廠是什麼地方?是溝通神國、抵禦天魔的第一線!這裡需要的,是縝密、是穩妥、是能與神使協作、能安撫軍心民意的幹才,而非一個只會用刑逼供、惹得天怒人怨的酷吏!」

  「砰!」

  魏忠賢終於再也壓不住怒火,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黃花梨木茶几上,震得茶盞跳起,茶水四濺。

  「鍾誠!你好大的膽子!」他猛地站起,因憤怒而略顯尖利的聲音在值房裡迴蕩,「許顯純是陛下欽點,咱家舉薦,內閣票擬過的指揮僉事!他的差事,他的為人,輪得到你一個小小的署理提督來指手畫腳,妄加置喙?!你口口聲聲王恭廠如何緊要,咱家看你是恃寵而驕,擁兵自重,想把王恭廠變成你鍾家的私產……」

  「廠公,你又何嘗不把朱家天下當成你魏家的私產。」鍾誠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直擊要害。

  他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聲音冰冷而清晰:「陛下對你如何信重,恩同再造,許你九千歲尊稱,錦衣玉食,權傾朝野,可謂人臣極矣!可陛下龍體違和,沉疴難起之際,你魏忠賢又是如何回報這份信重的?神使攜根治之術而來,此乃天賜良機,你卻在御前推三阻四,百般阻撓——你那點『恐神使之術動搖內廷根本、損你掌控之力』的齷齪私心,真以為能瞞得過天下人,瞞得過煌煌史筆嗎?!」

  這最後一句質問,猶如一柄燒紅的利刃,狠狠捅進了魏忠賢內心最隱秘、最恐懼的角落——「挾幼帝以令天下」。

  魏忠賢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由暴怒的赤紅轉為慘白,又因極度的羞憤和恐懼而湧上一股病態的潮紅。


  他渾身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內心深處最不可告人的圖謀被當眾赤裸裸地撕開、晾曬!

  「你……你血口噴人!咱家對皇爺忠心——天——地——可——鑒!」

  魏忠賢尖聲嘶吼,但聲音里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惶和心虛。極度的刺激讓他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他猛地抓起手邊那盞雨過天青的汝窯茶盅,手臂高舉,臉上肌肉扭曲,眼中殺意沸騰——摔杯為號!

  他要立刻、馬上讓屏風後那些刀斧手衝出來,將這個洞悉了他最大秘密、並且敢當面揭破的鐘誠亂刀分屍!

  哪怕後果難料,也顧不得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鍾誠不是瘋了,而是有恃無恐——甚至想要逼迫我們主動出手!】塗文輔腦中靈光如閃電般划過,瞬間貫通了所有關節!

  他明白過來了,鍾誠今日一反常態的激烈頂撞,句句誅心,甚至不惜揭開「阻撓治療」這個敏感話題,目的絕非單純的口舌之爭或自保!他是在故意激怒廠公,引誘廠公在司禮監值房、在天子腳下對他動用武力!

  一旦廠公先動手,無論結果如何,「戕害(或企圖戕害)身負神眷、守衛京畿功臣」的罪名就將坐實!

  屆時,鍾誠憑藉其「神跡」聲望、王恭廠軍心、以及那些莫測高深的「神使」支持,完全可以借勢反擊,甚至可能直接引發難以預料的劇變!

  這根本不是一時意氣,而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廠公不可!!!」

  塗文輔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速度,合身撲上,雙手死死抱住了魏忠賢高舉茶盞的手臂!

  他聲音悽厲,帶著哭腔,眨著眼睛:「廠公!廠公息怒!保重身體要緊!薛高年輕,說話不知輕重,您萬勿與他一般見識!王恭廠之事,還需從長計議,從長計議啊!」

  九千歲低頭一看塗文輔對著自己狂打顏色,心中不免狐疑,【難道此子——不對,此獠真有著足以無視這十幾名好手、甚至威脅自己性命的恐怖力量?】

  「老塗,」魏忠賢到底是一個梟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尖細,卻帶著一種壓抑後的沙啞和冰冷,不再有方才的暴怒尖嘯,「放開我。」

  塗文輔心中一松,知道最危險的時刻過去了,連忙鬆開手,但仍緊張地站在一旁,警惕地看著鍾誠,又擔憂地望著魏忠賢。

  魏忠賢沒有再看塗文輔,他緩緩坐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因剛才激動而有些凌亂的袍袖。目光重新落到鍾誠身上,那眼神像毒蛇打量獵物,陰冷而充滿算計,但已沒有了即刻撲殺的衝動。

  「鍾提督,」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刻意表現出來的疲憊和無奈,仿佛剛才的激烈衝突只是下屬不懂事的一場頂撞,「你今日之言,狂悖失儀,咱家念你年輕,又為王恭廠事務操勞,暫且不計較。許顯純之事,朝廷自有法度安排,非你我可以私議。王恭廠關乎重大,你當好自為之,莫負聖恩。」

  他擺了擺手,一副意興闌珊、不欲多談的模樣:「沒什麼事,你先下去吧。咱家……乏了。」

  這是梟雄的退讓,也是以退為進的警告。意思是:今天我不動你,但這事沒完,你好自為之,許顯純還是會來,咱們走著瞧。

  如果是一般官員,聽到九千歲說出「你先下去吧」,恐怕早已如蒙大赦,趕緊行禮告退,回去再慢慢消化恐懼。

  但鍾誠不是一般官員。

  就在魏忠賢話音剛落,塗文輔都暗暗鬆了口氣,以為這場風暴終於能以這種「各退一步」的方式暫時平息時——

  「既然廠公問起,我還真有一件事兒。」鍾誠仿佛根本沒聽懂魏忠賢送客的意思,甚至好像剛才那些誅心之言和生死衝突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甚至還往前湊了湊,臉上帶著一種「忽然想起來」的表情,笑道:「給廠公報個喜,我那婚事就定在了本月二十八日。按咱們《大明會典》的規矩,官員娶妻,是有婚假的。您看,許指揮一來,關防庶務都有人總理了,我正好趁機休上半個月的婚假,了卻一樁人生大事,往後更能心無旁騖地為陛下盡忠、為廠公效力!」

  魏忠賢:「……」

  塗文輔:「……」

  值房內外,一片死寂。

  剛剛壓下去的邪火,再次以一種更猛烈、更荒誕的方式直衝魏忠賢的天靈蓋!他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胸口發悶,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這……這廝的臉皮是城牆做的嗎?!還是他覺得,剛才指著鼻子罵完上司之後,還能像沒事人一樣伸手要福利、討假期?!

  這已不是簡單的「有恃無恐」,這是赤裸裸的、極致的羞辱和挑釁!

  鍾誠是在用最漫不經心、最「合法合規」的方式,告訴魏忠賢:你剛才的警告、你的退讓、你的「不計較」,我根本不在乎。我不僅不怕你,我還要順便從你這裡撈點好處,並且讓你親口批准!

  「你……你……」魏忠賢指著鍾誠,手指再次顫抖起來,這一次是氣的,也是被這種前所未有的「無恥」行徑給噁心的!

  鍾誠卻一臉無辜加期待地看著他,仿佛在等著上司對下屬合理申請的爽快批覆。

  「咱家……准了!」魏忠賢從牙縫裡生生擠出這兩個字,臉色已經不是陰沉能形容,簡直像是要滴出墨來。他死死盯著鍾誠,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王恭廠若有急務,隨時聽召!」

  他怕自己再多說一句,真的會不顧一切喊人進來,哪怕同歸於盡!

  「謝廠公恩典!」鍾誠立刻躬身,聲音洪亮,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晃眼,「廠公放心,我一定抓緊時間,把婚事辦得熱熱鬧鬧的,絕不給廠公丟臉!——哦,廠公日理萬機,案牘勞形,屆時喜宴陋席,豈敢勞動貴步?但求廠公念在我一片赤誠,屆時若能稍沾雨露,賜下賀儀一二,我便感念不盡了,面上也有光彩!」

  魏忠賢看著他那副混不吝的模樣,只覺得一陣厭煩湧上心頭,連多說一個字都覺得費勁,重重地一甩袖子:「且去!」

  「是是是,我這就去了。」鍾誠笑嘻嘻地應著,動作卻絲毫不慢,隨意地行了個禮,也不躬身後退,而是轉身用屁股對著九千歲,大大咧咧地退出了值房。

  「哐啷!」他剛走出值房,就聽到瓷器碎裂的聲音,想來是九千歲最終還是把可憐的茶盞扔在了地上……

  【可惜,這是「天青色等煙雨」的汝窯啊,就這麼摔了還不如送給我當結婚賀禮呢;更可惜的是,塗文輔居然攔住了魏忠賢的『摔杯為號』,不然我今天就能『反殺』了啊。】

  鍾誠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靜,眼底甚至掠過一絲冰冷的嘲諷。【直接宰了老魏固然痛快,但是搞政治不能怎麼痛快怎麼來。教員說得對,政治終究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

  【如今這樣更妙。魏忠賢,某種意義上,是一個「完美」的敵人。他是個閹人,手段殘酷,惡名昭著,與清流、乃至天下有識之士皆勢同水火。】

  【如今公開鬧翻,那我鍾薛高便是不畏閹宦、甚至敢與之叫板的「忠貞之臣」。那些厭惡魏閹卻苦無依靠的力量,那些在「神魔」與「閹黨」之間無所適從的中間派,才有可能看清風向,慢慢向我靠攏。一個鮮明的、與舊權力核心對抗的姿態,正是獨樹一幟、另立山頭的開始。】

  他想通了其中關節,便整了整衣冠,邁開大步,向著宮外走去。步伐穩健,背影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接下來,該回王恭廠,會一會那些「西學派」——也許他們,真能成為這新山頭的第一塊基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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