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兵部尚書的「特種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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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四日,申時初刻(下午三點);

  承天門外,棋盤街東側,兵部公廨。

  「少爺,到地方了,請您下轎。」

  轎夫穩穩壓下轎杆,馮石鎖上前輕輕掀開轎簾,伸手攙扶。鍾誠借著力,從轎廂中緩緩挪出,腳步仍有些虛浮。

  這幾天王恭廠是平平安安,時空裂隙一直沒有打開。他也扎紮實實地吃了不少牛肉、羊肝、雞鴨血這類補血食物,還輔以人參、鹿茸、阿膠這些上等補品,總算是把自己的「紅條」給拉起來了。

  不過他腿上的傷口又深又長,不可能短時間癒合,自然騎不了馬。這年頭的馬車又沒有避震,讓坐慣了豪車的他很不適應。

  而這幾天之中,馮嘉會幾乎每天都派人來「慰問傷情」。這種正二品部堂——相當於後世省BU級高官的「殷切關懷」,讓鍾誠這個正五品武官「亞歷山大」,也只好坐著轎子走一遭了。

  他下了轎子,環顧了一下承天門,心中還有點唏噓,【後世這裡就是要預約才能進來的天那個啥門啊……】

  而他面前的是一座高大的三開間懸山式衙署。門楣上懸掛的「兵部」匾額漆色莊重,兩尊石獅鎮守左右,門前有兵丁持械肅立。

  馮石鎖上前遞了名帖,那守門的兵丁一看「提督欽差王恭廠事務衙門署理提督鍾」的職銜,眼神立刻變了變,不敢怠慢,迅速入內通報。

  不過片刻,一名身著青色官服、頭戴烏紗的吏員便匆匆迎出,態度極為恭敬:「鍾提督,尚書大人有請,請隨下官來。」

  這吏員引著鍾誠,並未走向尋常官員辦事的堂廡或郎署,而是徑直穿過層層庭院,來到了衙署深處一座更為幽靜的值房前。值房門口亦有兩名親隨護衛,見到鍾誠,無聲地替他掀開了門帘。

  【我這個五品千戶,居然被請進了二品尚書的私人值房……馮文亨(馮嘉會的字)這禮遇,給得可不輕。】鍾誠心中暗忖,面上卻愈發恭謹,低頭邁步入內。

  兵部尚書的值房倒是頗為簡樸。一面牆是頂天立地的榆木書櫃,塞滿了各種輿圖、卷宗和線裝書冊;另一面牆上則掛著一幅巨大的《九邊圖》,山川關隘,密密麻麻的標註,無聲訴說著帝國邊疆的壓力。

  馮嘉會正負手站在那幅圖前,聞聲轉過身來。

  他身形清瘦,面容端肅,三縷長髯梳理得一絲不苟,目光沉靜而銳利,是典型的、久歷朝堂事務的文官重臣氣質。只是他臉色有點發青,身形有點佝僂。

  據鍾誠所知,馮尚書出身於北直隸河間府,乃是萬曆二十九年的進士,正經的兩榜出身。

  在加入「閹黨」之前,他在官場沉浮多年,歷任知縣、御史,直至巡撫宣府、大同這等九邊重鎮,是經歷過地方實務、見識過戰場烽火的實幹型官僚。

  然而,在明末黨爭酷烈的環境下,此類有才幹、通軍務卻又非東林核心的官員,為求仕途通達或實現政治抱負,選擇依附權勢滔天的九千歲,幾乎是一種時代性的無奈選擇。

  馮嘉會便是如此,他成為了「閹黨」在軍事領域的重要人物,雖背了黨附之名,卻也實打實地握住了兵部權柄,其能力與權位是相匹配的。

  「下官鍾誠,參見大司馬。」鍾誠一絲不苟地行下官之禮。

  「薛高來了,不必多禮,坐。」馮嘉會的聲音平和,帶著些許沙啞,他抬手示意鍾誠在客位的官帽椅上坐下,自己也回到書案後的主位。「傷勢可好些了?那日王恭廠之事,驚險萬分,你勇護廠公,忠勤可嘉。」

  「勞大司馬掛懷,下官傷勢已無大礙,只是些皮肉之苦。」鍾誠欠身答道,「廠公乃國之柱石,護衛周全乃下官本分,不敢言功。」

  馮嘉會微微頷首,似乎對這番得體的回答還算滿意。他端起手邊的蓋碗茶,輕輕吹了吹浮沫,卻並未飲用,像是藉此動作斟酌著詞句。

  「薛高,你重傷未愈,老夫也就不兜圈子了。」短暫的沉默後,他放下茶碗,目光直視鍾誠。

  他不僅語調嚴肅了起來,還改了稱呼和自稱:「鍾提督,本兵(兵部尚書正式的自稱)今日請你過來,確有一件公事相商,此事關乎西南戰局,亦需借重王恭廠『神使』之力。」

  他頓了頓,起身走到那幅《九邊圖》前,手指點向西南一隅:「水西安邦彥,永寧奢崇明,此二酋自天啟元年叛亂以來,迄今未平。朝廷屢發大軍,耗費錢糧無數,然戰事遷延,你可知為何?」

  鍾誠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地圖上貴州、四川交界處,山巒密布,河流縱橫。「下官愚鈍,不過想來應該是地形。」


  「正是如此。」馮嘉會點了點頭,語氣凝重,「西南之地,山高林密,洞壑相連,道路崎嶇難行。大軍糧秣轉運艱難,動輒以月計。安、奢二賊熟知地理,狡兔三窟,其主力往往避實就虛,不與王師正面交鋒,專事襲擾糧道、劫掠村鎮。我軍進剿,如同重拳擊水,難以著力;大軍一退,彼等又如野草復生,盤踞險要,生生將一場平叛之戰,拖成了糜爛不堪的泥潭。」

  就歷史結果而言,西南土司肯定沒有遼東建奴成功,但要不是有前者,後者還真不一定能逐漸做大,以至入關竊鼎。

  天啟元年(1620年)爆發的「奢安之亂」歷時17年之久,期間重慶淪陷,成都被圍102天,遵義也兩次失陷,叛亂波及川貴等地,明朝以雲貴總督朱燮元為帥,調集五省官軍與之交戰9年,後又經歷8年餘波,共耗費17年才算平定叛亂。

  這場叛亂牽扯了明廷極大的精力,和極多的資源。

  就以天啟六年為例,這一年遼東軍費是680萬兩白銀,而西南軍費則是580萬兩白銀——而且,朝廷還是從遼東本來的780萬兩裡面挪了100萬兩給西南。

  由此可見,在明廷眼中,西南是和遼東同一個等級的禍患。

  馮嘉會轉過身,看向鍾誠,眼中閃爍著務實官員特有的精光:「如今遼東吃緊,朝廷財力左支右絀,西南這個泥潭,必須儘快填平!然則,常規用兵,難竟全功。本兵那日便知,破局之關鍵,或許便在王恭廠。」

  「大司馬的意思是……」鍾誠心中已經明了,不過總要等人家說出來。【你老人家這是要搞『特種作戰』啊!】

  「天國神使!」馮嘉會斬釘截鐵,「本兵親眼所見,那重明神鳥可翱翔天際,日行千里;范、馬二位真人亦具非凡手段,能凌空擊敵。若他們能出手相助,直飛叛軍巢穴腹地,或擒殺賊首,或摧毀其囤積糧草軍械之所,則叛軍失去首腦、斷絕補給,必然軍心大亂,土崩瓦解!此乃以奇制勝,釜底抽薪之策!」

  他走回書案後,語氣帶上了一絲不容商量的決斷,卻也拋出了誘人的條件:「此事若成,於國,可速定西南,節省無數軍費民力;於王恭廠與你鍾提督,便是潑天的大功一件。兵部絕不會虧待有功之人。屆時,不僅陛下必有厚賞,本兵亦可親自保奏……」

  馮嘉會略一沉吟,給出了一個具體而極具分量的承諾:「你如今是五品署理提督,事成之後,以定亂之功,直升正四品的實職都司僉書或衛指揮僉事,統領一方軍務,絕非難事。若陛下格外青眼,特簡為從三品的參將,獨鎮一路,亦在情理之中。」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鍾誠,將最大的籌碼推至台前:「此外,兵部便可正式行文,奏請於王恭廠設立『御魔新軍』專營,由你兼領其事。一應人員、器械、錢糧,皆可按需提請,優先撥付!」

  他神情放緩,聲調轉柔:「薛高,此乃建功立業、直達天聽的青雲之路——你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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