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巧妙
隨著材料陸續運入寺中，工匠們也有序的進行著修繕作業，陳莫這些天最忙的不是工地施工，而是每天都在圍著灶台轉，為工匠們準備三餐。因為，兩人真是百密一疏，竟忘了寺中無廚子，只能一邊尋找廚子，一邊自己動手解決問題。還好陳莫從小就學會做飯，切菜煮飯難不倒他。嚴三也因為在客棧里當過小二，也對劈材生火還算熟稔。兩人配合默契，灶膛里火苗噼啪作響，映紅了半邊天。這天，因為兩人工地和廚房兩頭跑，把採買食材的任務交給了清晨下山的小沙彌，誰知那小沙彌因貪圖玩耍竟誤了時辰，直到日落西斜才匆匆返回。嚴三見天色已晚，食材方才運到，這工匠們可是辛苦勞作了一整天，這可如何是好。陳莫聞訊快步趕來，見此情景急中生智立即想到現代人常吃的火鍋，立即安排嚴三在院中架起幾口鐵鍋，堆好柴火。自己在廚房翻出備用的辣椒、花椒、姜蒜，又將醃製的臘肉切成薄片，白菜、豆腐、蘑菇等一應食材洗淨擺盤。鍋底燒熱，豬油融化，香料下鍋爆香，濃郁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這不就是典型的川味火鍋嗎？雖說沒有現代的火鍋底料，但香氣已勾得眾人圍攏過來。陳莫指揮工匠們圍鍋而坐，食材下滾湯翻騰，辣香撲鼻，驅散了整日疲憊。眾人俯首吸溜，汗如雨下，卻笑聲不絕。石翁撫須贊曰：「老朽走南闖北，未嘗此等熱辣酣暢之味，真乃化苦為樂之術！」陳莫笑應：「一鍋容百味，和合即為道。」工匠們邊涮邊議工事，反覺時辰飛逝。陳莫望著眾人談笑風生，心頭微暖，更是靈光閃現：我怎麼沒想到可以將現代餐飲與傳統食品相融合，既能方便日後解決伙食的繁瑣，又能為以後到城裡做餐飲打下基礎。想到此心中便悄然繪就一幅藍圖：自己到開封開一家具有現代化經營理念的宋朝風格酒樓。我這樣會不會混成個宋朝首富？念頭一起，陳莫自己都笑了。
火鍋餘溫尚在，陳莫卻已開始忙著做起各種嘗試，首先嘗試的是方便麵，他命嚴三將麵粉加水揉成團，扯成細條，煮熟後過冷水，再以小火烘乾。雖不及後世油炸出的乾脆，但入鍋即熟，韌中有彈性。使用起來極為便捷，這也就解決了工匠們趕工時的用餐效率問題。陳莫又嘗試用牛油與辣椒、花椒及些許調料熬製出濃縮的火鍋底料，凝成塊狀便於保存，隨取隨用。陳莫經過數日的反覆試驗，終於調配出風味純正、久煮不敗的秘制底料，這樣也為日後大規模推廣奠定了基礎。
這天清晨薄霧未散，陳莫便被忌空大師喚至後山。只見大師與一位年紀稍輕的僧人立於古松之下，那年輕僧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頭顱圓正，兩條濃眉很是顯眼，鼻樑挺直，一張年輕的面容上，奇異地交融著少年的清朗與禪定的老成，只見他手持木棍，身體挺拔的立於晨光之中，氣息沉靜。陳莫趕忙上前見禮，那年輕僧人微微一笑，合十還禮，動作間自有股超然氣度。忌空大師輕聲道：「此乃少林遊方歸來的覺遠，精通拳理及各種器械，尤擅棍法。那日聽你有習武之意，便特意邀他前來授藝。」覺遠目光溫和卻如古井深潭，只一眼便讓陳莫心神微震。他輕聲道：「習武非為逞力，實乃修心煉性，以身證道。」說罷執起木棍，輕輕一旋，棍影如風掃落葉，竟不帶半分殺氣，反有禪意流轉。陳莫凝神觀望，虛心受教般點頭，隨即拿起一根木棍模仿其動作。覺遠輕輕糾正他的姿勢，言辭溫和卻字字入心：「持棍如執筆，意在形先，氣沉丹田。」陳莫畢竟是退伍軍人，搏擊格鬥底子還在，稍加點撥便迅速領悟要領，動作由生澀轉為流暢。覺遠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道：「你根骨奇佳，悟性過人，若持之以恆，武學必有所成。」晨霧漸散，陳莫一招一式反覆操練，棍尖破風之聲與林間鳥鳴相和。覺遠靜立旁觀，偶而伸手輕點其肩肘，糾正細微偏差。陳莫漸入佳境，只覺呼吸與動作自然呼應，體內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貫通四肢。他忽然明白，這不僅是習棍，更是在修一種專注與定力。
自此每日清晨陳莫便隨覺遠習武，結束後回到工地巡視工匠勞作，而後到後院廚房準備工匠們的餐食。幸好身旁有嚴三幫忙，否則單靠他一人實在難以兼顧。嚴三手腳麻利，又善統籌，不僅將工地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還主動承擔擔水、劈材、生火等雜務，讓陳莫得以騰出更多心力鑽研廚藝與武學。兩人配合默契，工地上下井然有序，工匠們餐食也愈發可口，體力充沛，工效大增。
陳莫也在這日復一日的晨練與勞作中，逐漸將棍法融入呼吸起居，舉手投足間多了幾分沉穩與覺知。廚中掌火如運棍，快慢有度，剛柔相濟；監工巡視若行拳，步履沉實，眼觀六路。他發現武藝不僅強健體魄，更磨礪心性，面對瑣務紛擾，亦能不亂於心，井然處置。這日路過菜園時，見路旁正好有一根木棍隨手拾起，便演練起覺遠所授棍法。木棍破風，呼呼作響，動作行雲流水，此時忽聞身後傳來輕微掌聲，回首見慧真站在一旁，含笑而立，眼中頗有讚許之色。他輕聲道：「單論棍法，也算是熟練有餘。但若要講神韻倒是相差甚遠。神韻不在招式之間，而在於內功與心境的渾然合一。」陳莫聞言收棍而立，額間微汗，氣息卻甚是不平，他略一調息，抱拳行禮道：「大師所言極是，晚輩愚鈍，還請大師指點。」慧真緩步上前，拾起一粒石子輕輕彈出，正中陳莫棍尖三寸處，石子觸棍即落，卻令陳莫虎口微麻，心頭一震。慧真淡淡道：「力由地起，發於腰，形於梢。你棍雖快，根未穩，神未凝，一擊即散。」言罷轉身離去，留下陳莫立於原地，默然良久。入夜陳莫獨坐院中，手中木棍橫置膝上，反覆咀嚼慧真之語，但仍不得其解。便起身踱至菜園，此時月色如水，灑落菜畦之間。陳莫見茅屋門虛掩，燈影搖曳，似有人在。他輕推門扉，見慧真盤膝於蒲團之上靜心打坐，陳莫不敢驚擾，也有模有樣的盤膝坐下，調息凝神，效仿慧真坐姿與呼吸之法。慧真雙目微啟，輕聲道：「能靜至此，已勝半數習武之人。」陳莫聞言心頭一動，欲言又止。慧真繼續道：「既來之，那就用心記下老衲所授心法：吐納須隨天地之息，一呼一吸，如潮起潮落，不可強求。意守丹田，神歸其位，氣自流轉，方能根深蒂固……陳莫閉目凝神，依言調息，漸漸覺丹田微暖，氣息下沉，四肢百骸如浸春水。片刻後，慧真緩緩起身，推門而出，立於月下，淡淡道：「棍法無訣，唯覺而已。你看這菜園泥土，日日踩踏，卻依舊鬆軟透氣，何也？因步步踏實，力不妄發。」陳莫聞言猛然一震，望向腳下土地，又低頭看手中木棍，忽有所悟。他走出茅屋，在空地上緩緩起勢，不再追求快慢招式，而是將呼吸與步伐合一，每一落步，皆如根扎大地，棍隨身轉，似風拂竹林，柔中帶韌。月光下，人影與棍影交織，漸成一片靜謐流動的輪廓。慧真立於檐下，默然注視，默默點頭，身影悄然隱入夜色，唯余清風拂過竹梢的輕響。陳莫收棍佇立，額間汗盡，心卻清明如鏡，方才那一招一式已不再拘泥形跡，似與月華、泥土、呼吸融為一體。他低頭凝視手中木棍，恍然明白：真正的力量不在臂上，而在腳下；不從外求，而自內生。菜園靜謐，唯有露珠悄然滴落，仿佛天地也在吐納。他緩緩跪坐於地，將木棍輕放膝前，雙手合十，心中默念慧真所授之言，一遍又一遍，直至東方微白。陳莫自此每日寅時即起，先靜坐調息，再起勢練習。
不知不覺間已過兩月，寺里的修繕已近尾聲，現在只差一些木窗、木門尚需維修。這日陳莫正在研讀《寺志殘卷》之時，慧明大師輕敲門框，緩步而入，：「陳施主，今日巡察使王大人陪同知府趙大人將至寺中巡視修繕事宜，知府大人還要來通報今年皇家燒香的相關事宜。方丈特讓我來前來通知，屆時需你協助引路並解說寺中修繕進展。此事關乎皇家禮佛大典，不可有絲毫差池。你且準備妥當，辰時三刻在山門前候命。」陳莫合捲起身，垂首應諾。慧明離去後，陳莫便趕忙找出自認為最莊重的那套藍色長袍仔細拂去塵灰，系上素色腰帶，又取清水淨手，神情肅然。他深知今日非同尋常，一舉一動皆意味重大，容不得半分疏忽。他緩步踱至鏡前，凝視自身，目光沉靜而堅定。片刻後，輕嘆一聲，低聲自語：「穿越至此已兩月有餘，昔日浮躁盡褪，心境漸如古井無波。今日迎官巡視，當以沉穩應之。外相莊嚴，實為心定，不驚不擾，方顯修行本色。」想罷，便轉身推門而出，晨風拂面，帶來竹林清冽的氣息。
待陳莫行至山門前，已見方丈大師與諸僧肅立等候，晨光初照，山門石階泛著淡淡青輝。陳莫上前稽首，方丈微微頷首，目光中透出讚許。片刻，山道上傳來馬蹄輕響，塵煙微起，一行官服之人漸行漸近。陳莫垂手而立，呼吸綿長，心如止水，只將目光落在前方三尺石板上，靜候來者登階。為首的兩位官員緩步上前，知府趙大人身著深緋官袍，面容威肅；巡察使王大人則執笏在手，目光如炬。趙大人抬手示意，陳莫當即上前一步，聲音清朗而沉穩，自報姓名並簡述修繕進度，語句簡練，條理分明。他引眾人拾級而上，沿途解說古建規制與修復工藝，言辭間不矜不伐，卻透出對寺院一梁一柱的深切體察。王巡察使頻頻頷首，趙知府亦面色稍霽。行至大雄寶殿前，趙知府駐足，凝視殿門片刻，對著方丈言道：「此次皇家燒香大典，陛下因國事繁冗，恐難親至，然心系佛事，特遣三皇子襄王代為禮佛，三日後啟程來寺。爾等須謹守清規，潔淨壇場，務使典儀莊肅，以彰朝廷敬信之誠。」方丈合十受命，陳莫垂首屏息，心知此役更關重大。襄王乃帝之幼子，素有賢名，此次代天子行禮，實為殊榮亦是考驗。他暗自思量，這個襄王不就是歷史上的宋真宗，日後開創「明章之治」的那位君主？按自己所知，他身邊還有那位傳奇皇后劉娥。按照時間推算此時劉娥應尚在民間，未入王府吧。王巡察使見眾人都已走遠，卻見陳莫仍立於殿前石階，目光微凝，似有所思。王巡察使緩步回身，低聲道：「陳莫，你獨自佇立在此，可是心有疑慮？」陳莫回神，心中所思自然不能說出，垂首斂目，「回大人，只是思及典禮在即，唯恐細微疏漏，有負聖恩。」王巡察使使凝視他片刻，忽輕聲道：「雖為異鄉人，然心系廟堂，思慮周全，實為難得。你可知這襄王此行，不僅為禮佛，更奉密旨查訪吏治民情。你可要謹言慎行。」陳莫聞言低聲應道：「謹遵大人教誨。」目光卻掠過殿前銅鼎，鼎煙裊裊，盤旋升騰，似將心事也一併帶向天際。陳莫凝視著那縷青煙，心想：我只想在這穿越的時空里，做點自己想做的事，賺點安穩銀錢，瀟灑的過日子，何必去招惹那些皇家之事。想完這些便輕輕拂袖，急忙趕到施工現場，督促匠人加快進度。
不日，寺中檐角盡整，金漆煥然，香爐淨拭，階石無塵。陳莫知道修繕已畢，便著手清點工料帳冊，核對工錢發放。他逐項查驗無誤後，找到慧明大師呈上帳冊，懇請結清尾款，以便於自己早早的去登封結清材料款。慧明大師翻閱帳冊，頻頻點頭，贊其細緻無漏。正欲應允，忽聞山門外馬蹄聲急，一騎飛至，遞上公文。慧明神色微變，原來是府衙來函，因欽差臨時增派護衛百餘，需寺院即刻騰出禪房二十間並加辦齋飯。慧明面露難色，指尖輕撫公文邊緣，沉吟片刻方道：「陳施主，此事棘手，原定齋廚人力已緊，禪房亦多有未備。」陳莫接過公文一瞥，心中速算物料人手，忽抬頭道：「大師勿憂，可由陳某來安排到山下村子裡尋聘婦人幫廚，村中壯丁可召來搬運柴薪。禪房如果不足，便將庫院偏廂暫作歇息之所，鋪設草蓆葦簾即可應急。」慧明聞言，眼中微露讚許之色，點頭道：「善哉，變通有方，那此事便託付於你了。相關費用可另列帳目，待事畢一併結算。」陳莫領命而出，步履沉穩，心中卻如明鏡，深知此等臨時差徭，尋得合適的人手方是關鍵，若調度得宜，不過三日便可妥當。他找到嚴三，兩人快步趕往山下村落。
毗鄰嵩山的村落有背靠瀑布而居的北高莊，也有依山開墾梯田的崔家坪，更有住於山腰、以採藥為生的雷家溝。陳莫與嚴三心中好是為難，雖從僧人們那裡打聽到各村民情，卻不知該先尋哪一處相助。陳莫沉吟片刻，忽憶起那日途經崔家坪時，見婦人們正在曬穀場分揀豆粒，動作麻利，配合默契，顯是慣於集體勞作。且村中青壯常於農閒外出幫工，最重信諾。他當即決意先赴崔家坪商議幫廚之事。二人疾步而行，半日即至村口。陳莫尋得村裡的里正（村子裡負責收稅的，也就是基層的負責人）說明來意，里正聽罷，撫須沉吟片刻，隨即笑道：「陳先生既是為寺院辦事，又是朝廷差役所需，我崔家坪自當盡力。」他當即召集村婦十餘人，皆是精於庖飪、手腳利落者。可是，這輕壯勞力卻是沒有。陳莫打量眼前這十餘婦人，大都是些四五十歲的婦人，雖身形健碩，但難負重物。正躊躇間，里正看出了他的顧慮，笑道：「陳先生實在無法，村里只有這些許人可使，其餘不足之處，可往雷家溝一試。那裡的獵戶與採藥人常年攀山越嶺，筋骨強健，負重如履平地，且多有閒散之人願賺外快。」陳莫聞言眼前一亮，當即道謝，安排嚴三留下協調諸事，自己則請了一位熟悉山路的嚮導帶路，快步向雷家溝行去。山道崎嶇，落葉覆徑，嚮導引他穿過密林陡坡，約莫一個時辰方至。村中屋舍零落，獵戶多外出未歸，陳莫便在村口老槐樹下等候。陳莫席地而坐，隨手拾起一根枯枝在土上練習起書法來。陳莫心想：既然來都來到這個時代，當然要學習繁體字，但是宋體已經很接近我們的簡化字了。於是他在地上一筆一畫寫起楷體，字形端方，筆意流轉。一邊寫著，一邊默念筆順與字義，藉此溫習古文。通過這段時間的歷練，他也發現古人說話比較起現代人，更為簡練而意蘊深遠，而且很注重禮法與名分，言辭之間講究尊卑有序、長幼有別，一字之差可能便失之千里。
直到日落西山，才見一位身披獸皮的壯漢踏著落葉歸來，肩上扛著整隻野羊，步履沉穩如山。陳莫連忙迎上前，拱手道：「壯士辛苦，本人姓陳名莫，因少林寺接到朝廷指派需接待上百人的使團，急需人手做些搬運柴薪、劈材等粗重活計，聽聞雷家溝民風剽悍、人皆勇健，特來相請。」此時，陳莫才細看那壯漢面容剛毅，眉宇間雖透著山野氣息，卻目光炯然，頗具英氣。壯漢放下肩上野羊，抹了把汗，沉聲道：「在下雷峒，我們雷家溝常年得到少林寺照拂，如今寺里有事，自當義不容辭。陳莫先生但有差遣，我雷家溝男丁皆可聽令。先生不凡到家中歇腳，容我召集村中男丁商議。」雷峒引陳莫至家中，以粗瓷大碗盛山泉相待。陳莫掬飲一口，清冽甘甜。再一打量，屋內陳設簡陋卻整潔，牆上掛著獸皮、獵弓，角落堆著新劈的柴捆。雷峒見陳莫坐定，左右環視，便言「先生因家中父母早亡，自幼由族中長輩撫養長大，自今未曾婚配，家中唯我一人。平日以行獵採藥為生，閒時習練拳腳，強身健體。」他語氣坦然，目光誠懇，「家中平日也無人來訪，未備茶具和茶，還望見諒。」陳莫趕忙擺手道：「我也本是粗茶淡飯之人，怎敢講究？雷壯士慷慨仗義，令人欽佩。寺里此番所需人手約二十名，還請壯士代為召集。」雷峒笑了笑，當即起身道：「二十人不難，我這就去召集。」說罷，取出一支骨哨湊唇邊輕吹，一聲清越哨音劃破山林寂靜，頃刻間，四野呼應聲響成一片。不多時，十餘名精壯獵戶自山徑奔來，個個身材魁梧，肩扛獵具，目光如炬。雷峒簡要說明原委，眾人皆慨然應允。又陸續有聞哨而至者，數刻之間，二十餘人齊聚場院。陳莫見狀心下大慰，拱手團謝。雷峒朗聲道：「諸位兄弟，少林寺素來恩澤鄉里，今有召，當共赴之。此行雖為勞役，實乃是一場報恩之舉，還望彼此照應，不負鄉里聲名。」陳莫見眾人神情堅毅，心下感佩，心想：我中華大地自古以來，可真是民風淳厚，這互幫互助之風，歷經千年而不變，今日得見雷家溝男丁齊心，更信此理。
便當即忙施禮道：「感謝諸位壯士仗義相助，陳莫代寺中上下感激不盡。今日時辰已晚，不如在村中歇息一宿，明晨再啟程。雷峒安排獵戶各自歸家準備乾糧工具，並叮囑次日寅時初刻於村口集結。陳莫在雷峒家中用過粗糲飯食，夜宿火塘邊，聽風穿林梢，心中思潮起伏。這些獵戶雖居深山，卻聞令而動，義無反顧，實乃國之脊樑。一定要善待這些淳樸漢子，不可辜負他們赤誠之心。這時見雷峒獨坐門前石上，望著天邊殘月，似在思索什麼。陳莫輕步走近，低聲問道：「雷壯士可是有心事？」雷峒搖頭一笑：「先生不必掛懷，我只是在想，我自幼生於山野，長於山野，還未曾出過這大山，見見山外為何樣？先生可否為我講講山外的世界？」陳莫凝望夜空，緩緩道：「山外有城，樓閣林立，車馬如流，市井喧沸，商賈雲集。有書院講學，僧寺傳經，百姓安居樂業。還有很多，一時難以盡述。既然壯士有心一見，那不妨藉此機會與陳某一起走出大山，親歷那繁華世間。」雷峒眼中閃過一絲嚮往，輕聲道：「先生不嫌棄我這山野粗人嗎？」陳莫正色道：「既然決定同行，便是同伴，你我就應該以兄弟相稱，何來嫌棄之說？我原本也在過軍中服役，也是一名粗鄙武夫，怎會嫌棄兄弟？」雷峒聞言大笑，豪氣頓生：「好！既為兄弟，那我可要改口稱你為哥哥了！待寺中事畢，哥哥可得帶我好好見識一番。」陳莫與雷峒相視而笑，陳莫便輕拍其肩，朗聲道：「此時此刻，雷弟不覺差些什麼？」雷峒一聽，便摸了摸腰間空蕩的酒壺，笑道：「還真是少了碗酒！若此時有酒，當與哥哥痛飲一番，敬這明月，敬此行，更敬你我相逢！」陳莫聞言便從懷中取出銀兩塞給雷峒，低聲道：「村中大都好酒，愚弟且拿這些銀兩去買些酒來，你我共飲此夜。」雷峒為難道：「哥哥厚意，弟心領了。可這本在我家中做客，怎能讓哥哥破費？」陳莫執意將銀兩塞入雷峒手中，笑道：「你我既為兄弟，何必分彼此？若推辭反是見外了。」雷峒見狀，不再多言，接過銀錢快步向村中而去。不消片刻，雷峒就提著兩壇米酒還有些烤好的野兔興高采烈地回來了，拍開酒罈泥封，酒香頓時瀰漫小屋。陳莫執壺斟滿兩碗，舉碗笑道：「今夜月明風清，今日得遇賢弟，真是此生之幸。」雷峒端碗在手，目光灼灼：「哥哥此言，正合我心！」二人一飲而盡，酒烈如火，卻暖至心底。兔肉香嫩，佐以山泉米酒，談笑間不覺更深露重。遠處林影婆娑，犬吠隱隱，而屋內兄弟對坐，陳莫說的是山外的風霜雨雪，奇聞異事。而雷峒則講起山中狩獵採藥、避雨躲雪的趣事，言語質樸卻生動非常。火塘邊光影跳動，映在二人臉上，一兄一弟，情誼漸濃。
第二天一大早，陳莫因宿酒微醺，便是起得遲了些，推開屋門時晨光已灑滿山院。只見眾人已聚在院中，雷峒立於眾人之前，身形挺拔如松，晨光透過樹梢灑在其肩頭，仿佛為這位山野豪傑披上了一層金甲。他揮手道：「既已齊備，即刻啟程。」眾獵戶應聲而動，或扛柴捆，或攜刀斧，步伐整齊，宛如出征之師。陳莫隨隊而行，見山路崎嶇，眾人卻步履穩健，負重如輕，不禁感嘆山民之勇毅。
陳莫一行剛到寺里山門，便見嚴三也正領著那崔家坪的婦人也剛好踏入山門，雙方相遇，陳莫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陳莫便把眾人聚集於山門前空地，低聲與嚴三交換了眼色。嚴三微微頷首，大聲道：「諸位禁言，寺院乃清淨之地，大家此次須謹守規矩，不可喧譁驚擾僧眾。」眾人肅然應諾，列隊靜立。陳莫見眾人神情肅穆，心下欣慰，遂與雷峒相視一笑。整理了一下衣襟，緩步上前，朗聲道：「首先感謝諸位信我，不辭辛苦而來。此行入寺，是為接待即日將至的欽差一行近百人。大家須知一舉一動皆代表寺院形象，更關係我們鄉里榮辱興衰。待會兒我二弟嚴三會安排各人職責，務必嚴格遵守。至於酬勞銀兩，陳某已備妥三十兩紋銀，事成之後當場分發，絕不拖欠。」陳莫目光炯炯，掃過眾人面龐，「此番辛苦諸位，陳某心中感念，定當與諸位同甘共苦，共成此事。」眾人聞之，無不振奮，眼中閃出信任與堅毅的光。
隨著材料陸續運入寺中，工匠們也有序的進行著修繕作業，陳莫這些天最忙的不是工地施工，而是每天都在圍著灶台轉，為工匠們準備三餐。因為，兩人真是百密一疏，竟忘了寺中無廚子，只能一邊尋找廚子，一邊自己動手解決問題。還好陳莫從小就學會做飯，切菜煮飯難不倒他。嚴三也因為在客棧里當過小二，也對劈材生火還算熟稔。兩人配合默契，灶膛里火苗噼啪作響，映紅了半邊天。這天，因為兩人工地和廚房兩頭跑，把採買食材的任務交給了清晨下山的小沙彌，誰知那小沙彌因貪圖玩耍竟誤了時辰，直到日落西斜才匆匆返回。嚴三見天色已晚，食材方才運到，這工匠們可是辛苦勞作了一整天，這可如何是好。陳莫聞訊快步趕來，見此情景急中生智立即想到現代人常吃的火鍋，立即安排嚴三在院中架起幾口鐵鍋，堆好柴火。自己在廚房翻出備用的辣椒、花椒、姜蒜，又將醃製的臘肉切成薄片，白菜、豆腐、蘑菇等一應食材洗淨擺盤。鍋底燒熱，豬油融化，香料下鍋爆香，濃郁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這不就是典型的川味火鍋嗎？雖說沒有現代的火鍋底料，但香氣已勾得眾人圍攏過來。陳莫指揮工匠們圍鍋而坐，食材下滾湯翻騰，辣香撲鼻，驅散了整日疲憊。眾人俯首吸溜，汗如雨下，卻笑聲不絕。石翁撫須贊曰：「老朽走南闖北，未嘗此等熱辣酣暢之味，真乃化苦為樂之術！」陳莫笑應：「一鍋容百味，和合即為道。」工匠們邊涮邊議工事，反覺時辰飛逝。陳莫望著眾人談笑風生，心頭微暖，更是靈光閃現：我怎麼沒想到可以將現代餐飲與傳統食品相融合，既能方便日後解決伙食的繁瑣，又能為以後到城裡做餐飲打下基礎。想到此心中便悄然繪就一幅藍圖：自己到開封開一家具有現代化經營理念的宋朝風格酒樓。我這樣會不會混成個宋朝首富？念頭一起，陳莫自己都笑了。
火鍋餘溫尚在，陳莫卻已開始忙著做起各種嘗試，首先嘗試的是方便麵，他命嚴三將麵粉加水揉成團，扯成細條，煮熟後過冷水，再以小火烘乾。雖不及後世油炸出的乾脆，但入鍋即熟，韌中有彈性。使用起來極為便捷，這也就解決了工匠們趕工時的用餐效率問題。陳莫又嘗試用牛油與辣椒、花椒及些許調料熬製出濃縮的火鍋底料，凝成塊狀便於保存，隨取隨用。陳莫經過數日的反覆試驗，終於調配出風味純正、久煮不敗的秘制底料，這樣也為日後大規模推廣奠定了基礎。
這天清晨薄霧未散，陳莫便被忌空大師喚至後山。只見大師與一位年紀稍輕的僧人立於古松之下，那年輕僧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頭顱圓正，兩條濃眉很是顯眼，鼻樑挺直，一張年輕的面容上，奇異地交融著少年的清朗與禪定的老成，只見他手持木棍，身體挺拔的立於晨光之中，氣息沉靜。陳莫趕忙上前見禮，那年輕僧人微微一笑，合十還禮，動作間自有股超然氣度。忌空大師輕聲道：「此乃少林遊方歸來的覺遠，精通拳理及各種器械，尤擅棍法。那日聽你有習武之意，便特意邀他前來授藝。」覺遠目光溫和卻如古井深潭，只一眼便讓陳莫心神微震。他輕聲道：「習武非為逞力，實乃修心煉性，以身證道。」說罷執起木棍，輕輕一旋，棍影如風掃落葉，竟不帶半分殺氣，反有禪意流轉。陳莫凝神觀望，虛心受教般點頭，隨即拿起一根木棍模仿其動作。覺遠輕輕糾正他的姿勢，言辭溫和卻字字入心：「持棍如執筆，意在形先，氣沉丹田。」陳莫畢竟是退伍軍人，搏擊格鬥底子還在，稍加點撥便迅速領悟要領，動作由生澀轉為流暢。覺遠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道：「你根骨奇佳，悟性過人，若持之以恆，武學必有所成。」晨霧漸散，陳莫一招一式反覆操練，棍尖破風之聲與林間鳥鳴相和。覺遠靜立旁觀，偶而伸手輕點其肩肘，糾正細微偏差。陳莫漸入佳境，只覺呼吸與動作自然呼應，體內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貫通四肢。他忽然明白，這不僅是習棍，更是在修一種專注與定力。
自此每日清晨陳莫便隨覺遠習武，結束後回到工地巡視工匠勞作，而後到後院廚房準備工匠們的餐食。幸好身旁有嚴三幫忙，否則單靠他一人實在難以兼顧。嚴三手腳麻利，又善統籌，不僅將工地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還主動承擔擔水、劈材、生火等雜務，讓陳莫得以騰出更多心力鑽研廚藝與武學。兩人配合默契，工地上下井然有序，工匠們餐食也愈發可口，體力充沛，工效大增。
陳莫也在這日復一日的晨練與勞作中，逐漸將棍法融入呼吸起居，舉手投足間多了幾分沉穩與覺知。廚中掌火如運棍，快慢有度，剛柔相濟；監工巡視若行拳，步履沉實，眼觀六路。他發現武藝不僅強健體魄，更磨礪心性，面對瑣務紛擾，亦能不亂於心，井然處置。這日路過菜園時，見路旁正好有一根木棍隨手拾起，便演練起覺遠所授棍法。木棍破風，呼呼作響，動作行雲流水，此時忽聞身後傳來輕微掌聲，回首見慧真站在一旁，含笑而立，眼中頗有讚許之色。他輕聲道：「單論棍法，也算是熟練有餘。但若要講神韻倒是相差甚遠。神韻不在招式之間，而在於內功與心境的渾然合一。」陳莫聞言收棍而立，額間微汗，氣息卻甚是不平，他略一調息，抱拳行禮道：「大師所言極是，晚輩愚鈍，還請大師指點。」慧真緩步上前，拾起一粒石子輕輕彈出，正中陳莫棍尖三寸處，石子觸棍即落，卻令陳莫虎口微麻，心頭一震。慧真淡淡道：「力由地起，發於腰，形於梢。你棍雖快，根未穩，神未凝，一擊即散。」言罷轉身離去，留下陳莫立於原地，默然良久。入夜陳莫獨坐院中，手中木棍橫置膝上，反覆咀嚼慧真之語，但仍不得其解。便起身踱至菜園，此時月色如水，灑落菜畦之間。陳莫見茅屋門虛掩，燈影搖曳，似有人在。他輕推門扉，見慧真盤膝於蒲團之上靜心打坐，陳莫不敢驚擾，也有模有樣的盤膝坐下，調息凝神，效仿慧真坐姿與呼吸之法。慧真雙目微啟，輕聲道：「能靜至此，已勝半數習武之人。」陳莫聞言心頭一動，欲言又止。慧真繼續道：「既來之，那就用心記下老衲所授心法：吐納須隨天地之息，一呼一吸，如潮起潮落，不可強求。意守丹田，神歸其位，氣自流轉，方能根深蒂固……陳莫閉目凝神，依言調息，漸漸覺丹田微暖，氣息下沉，四肢百骸如浸春水。片刻後，慧真緩緩起身，推門而出，立於月下，淡淡道：「棍法無訣，唯覺而已。你看這菜園泥土，日日踩踏，卻依舊鬆軟透氣，何也？因步步踏實，力不妄發。」陳莫聞言猛然一震，望向腳下土地，又低頭看手中木棍，忽有所悟。他走出茅屋，在空地上緩緩起勢，不再追求快慢招式，而是將呼吸與步伐合一，每一落步，皆如根扎大地，棍隨身轉，似風拂竹林，柔中帶韌。月光下，人影與棍影交織，漸成一片靜謐流動的輪廓。慧真立於檐下，默然注視，默默點頭，身影悄然隱入夜色，唯余清風拂過竹梢的輕響。陳莫收棍佇立，額間汗盡，心卻清明如鏡，方才那一招一式已不再拘泥形跡，似與月華、泥土、呼吸融為一體。他低頭凝視手中木棍，恍然明白：真正的力量不在臂上，而在腳下；不從外求，而自內生。菜園靜謐，唯有露珠悄然滴落，仿佛天地也在吐納。他緩緩跪坐於地，將木棍輕放膝前，雙手合十，心中默念慧真所授之言，一遍又一遍，直至東方微白。陳莫自此每日寅時即起，先靜坐調息，再起勢練習。
不知不覺間已過兩月，寺里的修繕已近尾聲，現在只差一些木窗、木門尚需維修。這日陳莫正在研讀《寺志殘卷》之時，慧明大師輕敲門框，緩步而入，：「陳施主，今日巡察使王大人陪同知府趙大人將至寺中巡視修繕事宜，知府大人還要來通報今年皇家燒香的相關事宜。方丈特讓我來前來通知，屆時需你協助引路並解說寺中修繕進展。此事關乎皇家禮佛大典，不可有絲毫差池。你且準備妥當，辰時三刻在山門前候命。」陳莫合捲起身，垂首應諾。慧明離去後，陳莫便趕忙找出自認為最莊重的那套藍色長袍仔細拂去塵灰，系上素色腰帶，又取清水淨手，神情肅然。他深知今日非同尋常，一舉一動皆意味重大，容不得半分疏忽。他緩步踱至鏡前，凝視自身，目光沉靜而堅定。片刻後，輕嘆一聲，低聲自語：「穿越至此已兩月有餘，昔日浮躁盡褪，心境漸如古井無波。今日迎官巡視，當以沉穩應之。外相莊嚴，實為心定，不驚不擾，方顯修行本色。」想罷，便轉身推門而出，晨風拂面，帶來竹林清冽的氣息。
待陳莫行至山門前，已見方丈大師與諸僧肅立等候，晨光初照，山門石階泛著淡淡青輝。陳莫上前稽首，方丈微微頷首，目光中透出讚許。片刻，山道上傳來馬蹄輕響，塵煙微起，一行官服之人漸行漸近。陳莫垂手而立，呼吸綿長，心如止水，只將目光落在前方三尺石板上，靜候來者登階。為首的兩位官員緩步上前，知府趙大人身著深緋官袍，面容威肅；巡察使王大人則執笏在手，目光如炬。趙大人抬手示意，陳莫當即上前一步，聲音清朗而沉穩，自報姓名並簡述修繕進度，語句簡練，條理分明。他引眾人拾級而上，沿途解說古建規制與修復工藝，言辭間不矜不伐，卻透出對寺院一梁一柱的深切體察。王巡察使頻頻頷首，趙知府亦面色稍霽。行至大雄寶殿前，趙知府駐足，凝視殿門片刻，對著方丈言道：「此次皇家燒香大典，陛下因國事繁冗，恐難親至，然心系佛事，特遣三皇子襄王代為禮佛，三日後啟程來寺。爾等須謹守清規，潔淨壇場，務使典儀莊肅，以彰朝廷敬信之誠。」方丈合十受命，陳莫垂首屏息，心知此役更關重大。襄王乃帝之幼子，素有賢名，此次代天子行禮，實為殊榮亦是考驗。他暗自思量，這個襄王不就是歷史上的宋真宗，日後開創「明章之治」的那位君主？按自己所知，他身邊還有那位傳奇皇后劉娥。按照時間推算此時劉娥應尚在民間，未入王府吧。王巡察使見眾人都已走遠，卻見陳莫仍立於殿前石階，目光微凝，似有所思。王巡察使緩步回身，低聲道：「陳莫，你獨自佇立在此，可是心有疑慮？」陳莫回神，心中所思自然不能說出，垂首斂目，「回大人，只是思及典禮在即，唯恐細微疏漏，有負聖恩。」王巡察使使凝視他片刻，忽輕聲道：「雖為異鄉人，然心系廟堂，思慮周全，實為難得。你可知這襄王此行，不僅為禮佛，更奉密旨查訪吏治民情。你可要謹言慎行。」陳莫聞言低聲應道：「謹遵大人教誨。」目光卻掠過殿前銅鼎，鼎煙裊裊，盤旋升騰，似將心事也一併帶向天際。陳莫凝視著那縷青煙，心想：我只想在這穿越的時空里，做點自己想做的事，賺點安穩銀錢，瀟灑的過日子，何必去招惹那些皇家之事。想完這些便輕輕拂袖，急忙趕到施工現場，督促匠人加快進度。
不日，寺中檐角盡整，金漆煥然，香爐淨拭，階石無塵。陳莫知道修繕已畢，便著手清點工料帳冊，核對工錢發放。他逐項查驗無誤後，找到慧明大師呈上帳冊，懇請結清尾款，以便於自己早早的去登封結清材料款。慧明大師翻閱帳冊，頻頻點頭，贊其細緻無漏。正欲應允，忽聞山門外馬蹄聲急，一騎飛至，遞上公文。慧明神色微變，原來是府衙來函，因欽差臨時增派護衛百餘，需寺院即刻騰出禪房二十間並加辦齋飯。慧明面露難色，指尖輕撫公文邊緣，沉吟片刻方道：「陳施主，此事棘手，原定齋廚人力已緊，禪房亦多有未備。」陳莫接過公文一瞥，心中速算物料人手，忽抬頭道：「大師勿憂，可由陳某來安排到山下村子裡尋聘婦人幫廚，村中壯丁可召來搬運柴薪。禪房如果不足，便將庫院偏廂暫作歇息之所，鋪設草蓆葦簾即可應急。」慧明聞言，眼中微露讚許之色，點頭道：「善哉，變通有方，那此事便託付於你了。相關費用可另列帳目，待事畢一併結算。」陳莫領命而出，步履沉穩，心中卻如明鏡，深知此等臨時差徭，尋得合適的人手方是關鍵，若調度得宜，不過三日便可妥當。他找到嚴三，兩人快步趕往山下村落。
毗鄰嵩山的村落有背靠瀑布而居的北高莊，也有依山開墾梯田的崔家坪，更有住於山腰、以採藥為生的雷家溝。陳莫與嚴三心中好是為難，雖從僧人們那裡打聽到各村民情，卻不知該先尋哪一處相助。陳莫沉吟片刻，忽憶起那日途經崔家坪時，見婦人們正在曬穀場分揀豆粒，動作麻利，配合默契，顯是慣於集體勞作。且村中青壯常於農閒外出幫工，最重信諾。他當即決意先赴崔家坪商議幫廚之事。二人疾步而行，半日即至村口。陳莫尋得村裡的里正（村子裡負責收稅的，也就是基層的負責人）說明來意，里正聽罷，撫須沉吟片刻，隨即笑道：「陳先生既是為寺院辦事，又是朝廷差役所需，我崔家坪自當盡力。」他當即召集村婦十餘人，皆是精於庖飪、手腳利落者。可是，這輕壯勞力卻是沒有。陳莫打量眼前這十餘婦人，大都是些四五十歲的婦人，雖身形健碩，但難負重物。正躊躇間，里正看出了他的顧慮，笑道：「陳先生實在無法，村里只有這些許人可使，其餘不足之處，可往雷家溝一試。那裡的獵戶與採藥人常年攀山越嶺，筋骨強健，負重如履平地，且多有閒散之人願賺外快。」陳莫聞言眼前一亮，當即道謝，安排嚴三留下協調諸事，自己則請了一位熟悉山路的嚮導帶路，快步向雷家溝行去。山道崎嶇，落葉覆徑，嚮導引他穿過密林陡坡，約莫一個時辰方至。村中屋舍零落，獵戶多外出未歸，陳莫便在村口老槐樹下等候。陳莫席地而坐，隨手拾起一根枯枝在土上練習起書法來。陳莫心想：既然來都來到這個時代，當然要學習繁體字，但是宋體已經很接近我們的簡化字了。於是他在地上一筆一畫寫起楷體，字形端方，筆意流轉。一邊寫著，一邊默念筆順與字義，藉此溫習古文。通過這段時間的歷練，他也發現古人說話比較起現代人，更為簡練而意蘊深遠，而且很注重禮法與名分，言辭之間講究尊卑有序、長幼有別，一字之差可能便失之千里。
直到日落西山，才見一位身披獸皮的壯漢踏著落葉歸來，肩上扛著整隻野羊，步履沉穩如山。陳莫連忙迎上前，拱手道：「壯士辛苦，本人姓陳名莫，因少林寺接到朝廷指派需接待上百人的使團，急需人手做些搬運柴薪、劈材等粗重活計，聽聞雷家溝民風剽悍、人皆勇健，特來相請。」此時，陳莫才細看那壯漢面容剛毅，眉宇間雖透著山野氣息，卻目光炯然，頗具英氣。壯漢放下肩上野羊，抹了把汗，沉聲道：「在下雷峒，我們雷家溝常年得到少林寺照拂，如今寺里有事，自當義不容辭。陳莫先生但有差遣，我雷家溝男丁皆可聽令。先生不凡到家中歇腳，容我召集村中男丁商議。」雷峒引陳莫至家中，以粗瓷大碗盛山泉相待。陳莫掬飲一口，清冽甘甜。再一打量，屋內陳設簡陋卻整潔，牆上掛著獸皮、獵弓，角落堆著新劈的柴捆。雷峒見陳莫坐定，左右環視，便言「先生因家中父母早亡，自幼由族中長輩撫養長大，自今未曾婚配，家中唯我一人。平日以行獵採藥為生，閒時習練拳腳，強身健體。」他語氣坦然，目光誠懇，「家中平日也無人來訪，未備茶具和茶，還望見諒。」陳莫趕忙擺手道：「我也本是粗茶淡飯之人，怎敢講究？雷壯士慷慨仗義，令人欽佩。寺里此番所需人手約二十名，還請壯士代為召集。」雷峒笑了笑，當即起身道：「二十人不難，我這就去召集。」說罷，取出一支骨哨湊唇邊輕吹，一聲清越哨音劃破山林寂靜，頃刻間，四野呼應聲響成一片。不多時，十餘名精壯獵戶自山徑奔來，個個身材魁梧，肩扛獵具，目光如炬。雷峒簡要說明原委，眾人皆慨然應允。又陸續有聞哨而至者，數刻之間，二十餘人齊聚場院。陳莫見狀心下大慰，拱手團謝。雷峒朗聲道：「諸位兄弟，少林寺素來恩澤鄉里，今有召，當共赴之。此行雖為勞役，實乃是一場報恩之舉，還望彼此照應，不負鄉里聲名。」陳莫見眾人神情堅毅，心下感佩，心想：我中華大地自古以來，可真是民風淳厚，這互幫互助之風，歷經千年而不變，今日得見雷家溝男丁齊心，更信此理。
便當即忙施禮道：「感謝諸位壯士仗義相助，陳莫代寺中上下感激不盡。今日時辰已晚，不如在村中歇息一宿，明晨再啟程。雷峒安排獵戶各自歸家準備乾糧工具，並叮囑次日寅時初刻於村口集結。陳莫在雷峒家中用過粗糲飯食，夜宿火塘邊，聽風穿林梢，心中思潮起伏。這些獵戶雖居深山，卻聞令而動，義無反顧，實乃國之脊樑。一定要善待這些淳樸漢子，不可辜負他們赤誠之心。這時見雷峒獨坐門前石上，望著天邊殘月，似在思索什麼。陳莫輕步走近，低聲問道：「雷壯士可是有心事？」雷峒搖頭一笑：「先生不必掛懷，我只是在想，我自幼生於山野，長於山野，還未曾出過這大山，見見山外為何樣？先生可否為我講講山外的世界？」陳莫凝望夜空，緩緩道：「山外有城，樓閣林立，車馬如流，市井喧沸，商賈雲集。有書院講學，僧寺傳經，百姓安居樂業。還有很多，一時難以盡述。既然壯士有心一見，那不妨藉此機會與陳某一起走出大山，親歷那繁華世間。」雷峒眼中閃過一絲嚮往，輕聲道：「先生不嫌棄我這山野粗人嗎？」陳莫正色道：「既然決定同行，便是同伴，你我就應該以兄弟相稱，何來嫌棄之說？我原本也在過軍中服役，也是一名粗鄙武夫，怎會嫌棄兄弟？」雷峒聞言大笑，豪氣頓生：「好！既為兄弟，那我可要改口稱你為哥哥了！待寺中事畢，哥哥可得帶我好好見識一番。」陳莫與雷峒相視而笑，陳莫便輕拍其肩，朗聲道：「此時此刻，雷弟不覺差些什麼？」雷峒一聽，便摸了摸腰間空蕩的酒壺，笑道：「還真是少了碗酒！若此時有酒，當與哥哥痛飲一番，敬這明月，敬此行，更敬你我相逢！」陳莫聞言便從懷中取出銀兩塞給雷峒，低聲道：「村中大都好酒，愚弟且拿這些銀兩去買些酒來，你我共飲此夜。」雷峒為難道：「哥哥厚意，弟心領了。可這本在我家中做客，怎能讓哥哥破費？」陳莫執意將銀兩塞入雷峒手中，笑道：「你我既為兄弟，何必分彼此？若推辭反是見外了。」雷峒見狀，不再多言，接過銀錢快步向村中而去。不消片刻，雷峒就提著兩壇米酒還有些烤好的野兔興高采烈地回來了，拍開酒罈泥封，酒香頓時瀰漫小屋。陳莫執壺斟滿兩碗，舉碗笑道：「今夜月明風清，今日得遇賢弟，真是此生之幸。」雷峒端碗在手，目光灼灼：「哥哥此言，正合我心！」二人一飲而盡，酒烈如火，卻暖至心底。兔肉香嫩，佐以山泉米酒，談笑間不覺更深露重。遠處林影婆娑，犬吠隱隱，而屋內兄弟對坐，陳莫說的是山外的風霜雨雪，奇聞異事。而雷峒則講起山中狩獵採藥、避雨躲雪的趣事，言語質樸卻生動非常。火塘邊光影跳動，映在二人臉上，一兄一弟，情誼漸濃。
第二天一大早，陳莫因宿酒微醺，便是起得遲了些，推開屋門時晨光已灑滿山院。只見眾人已聚在院中，雷峒立於眾人之前，身形挺拔如松，晨光透過樹梢灑在其肩頭，仿佛為這位山野豪傑披上了一層金甲。他揮手道：「既已齊備，即刻啟程。」眾獵戶應聲而動，或扛柴捆，或攜刀斧，步伐整齊，宛如出征之師。陳莫隨隊而行，見山路崎嶇，眾人卻步履穩健，負重如輕，不禁感嘆山民之勇毅。
陳莫一行剛到寺里山門，便見嚴三也正領著那崔家坪的婦人也剛好踏入山門，雙方相遇，陳莫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陳莫便把眾人聚集於山門前空地，低聲與嚴三交換了眼色。嚴三微微頷首，大聲道：「諸位禁言，寺院乃清淨之地，大家此次須謹守規矩，不可喧譁驚擾僧眾。」眾人肅然應諾，列隊靜立。陳莫見眾人神情肅穆，心下欣慰，遂與雷峒相視一笑。整理了一下衣襟，緩步上前，朗聲道：「首先感謝諸位信我，不辭辛苦而來。此行入寺，是為接待即日將至的欽差一行近百人。大家須知一舉一動皆代表寺院形象，更關係我們鄉里榮辱興衰。待會兒我二弟嚴三會安排各人職責，務必嚴格遵守。至於酬勞銀兩，陳某已備妥三十兩紋銀，事成之後當場分發，絕不拖欠。」陳莫目光炯炯，掃過眾人面龐，「此番辛苦諸位，陳某心中感念，定當與諸位同甘共苦，共成此事。」眾人聞之，無不振奮，眼中閃出信任與堅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