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銅絲串起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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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X98年的星港碼頭,一陣海風裹著咸腥味撞在新砌的磚牆上,濺起的沙粒恰巧落在了阿芷揉面的木盆里。

  她輕輕皺了皺眉把沙粒撿出來扔掉,又拿起手邊碗裡的一些剛摘的櫻花瓣揉進麵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盆面要快點揉好烙成餅,再趁熱送去礦道口。張野他們換班時肯定餓壞了,一定見了她就樂呵呵撲過來搶吃的……

  十七歲的阿周蹲在旁邊生火,火鉗敲得爐膛「哐當」響:「芷姐,文書姐從霧島捎信說,今晚要試通電纜,讓咱們多烙點餅當宵夜。」

  「知道了。」阿芷手腕一轉,麵團在案板上滾出均勻的圈,邊緣處則被她的快手捏出細密的花邊。這手藝就是文書教的,去年文書調去霧島分礦前,在這臨時搭的灶台前教了她整整三天。

  「這樣捏邊,礦道里啃的時候不掉渣。」文書當時的聲音還在耳邊,仿佛帶著霧島潮濕的氣息。阿芷又低頭看了眼灶台磚縫,那裡面還嵌著已經幹了的半片櫻花瓣,是文書臨走時掉的,她一直沒捨得摳出來。

  碼頭的鈴鐺這時響了起來,是霧島來的補給船到了。阿芷直起身時,正好看見文書從跳板上跳下來,藍工裝褲腿沾著泥,懷裡卻緊緊抱著個鐵皮盒。

  「阿芷!張野呢?」她開心地喊著跑過來,步子急得將發梢的水珠都甩到了阿芷臉上,帶起的風裡有股櫻花粉的甜香味——文書總在口袋裡裝著櫻花粉,說霧島的共生體怕這個。

  「張野去礦上送工具了,說等下直接去三號支巷加固支架。」阿芷往文書手裡塞了塊剛出鍋一會兒的餅:「你信上讓帶的櫻花粉,我裝了三大袋,不知道夠不夠?」

  文書開心地咬著餅點頭,又用指節敲了敲鐵皮盒:「這裡面是四十九根銅絲,霧島的信號塔終於修好了,今晚就能把黑星礦、霧島分礦和星港串起來啦!」

  她說著打開盒子,裡面的銅絲上都纏著櫻花繩,陽光照上去,每根繩頭都閃著細碎的光。「你看這根最長的,」文書挑出一根遞給阿芷,「給張野的,他總說礦道里的燈太暗,這根接在礦燈上,肯定亮得很。」

  正說著,張野背著工具包跑了過來,帆布包上還別著新領的「黑星-07」礦徽。「文書姐!」他一激動,手裡的扳手掉在地上,砸在阿芷剛烤好的另一個餅上,頓時印出個圓形的坑。文書彎腰撿扳手時,阿芷看見她袖口沾著片綠漬——是共生體的汁液。

  「你受傷了?」張野也看到了這一幕,聲音一下繃緊了。文書趕緊把袖子往下拽,手腕上卻露出一道紅痕:「沒事,上午處理塌方時蹭到的,撒了櫻花粉就好了。」

  她說完又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的頁面上畫著礦道示意圖,三號支巷的位置標著個醒目的紅圈:「這裡的支架老化得厲害,你們下午記得去加固,還記得要把櫻花粉撒在支架接口處,能防共生體啃咬。」

  張野點點頭,把礦徽摘下來,又小心翼翼地別在文書胸前:「這個給你,07號,跟你在霧島的編號一樣。」文書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腹蹭到了他手背上的新繭子:「等電纜通了,我就教你在礦燈上刻野菊花,刻了它,那些共生體看見就躲……」

  下午的陽光斜斜照進黑星礦的巷道,張野正踩著腳手架加固支架,阿芷遞上來的櫻花粉袋突然破了,粉色粉末飄在光柱里,像細小的星星。「文書姐說這粉遇共生體就會發燙。」阿芷踮著腳往支架接口處撒粉,突然「咦」了一聲,「你看,這些粉在冒泡!」

  張野低頭看去,支架與岩壁接觸的地方,綠色的汁液正順著木紋滲出來,被櫻花粉燙得滋滋響。「原來它們一直躲在這裡!」他趕緊讓阿芷多撒些粉,自己則用扳手擰緊螺栓:「文書姐果然沒說錯,這些東西就喜歡啃木頭。」

  這時,巷道深處傳來文書的呼喊:「張野!阿芷!電纜接好了,來試試信號!」兩人跑過去時,看見文書正把銅絲往礦燈底座上纏,她身邊的鐵皮盒敞著,四十九根銅絲已經接成了長串,一頭連向霧島方向,一頭順著巷道延伸向星港。「握住這根。」文書把最長的那根銅絲塞進張野手裡,又遞給阿芷一根稍短的:「我喊一二三,咱們同時開燈。」

  「一——二——三!」

  礦燈亮起的瞬間,銅絲突然發出細碎的藍光,順著導線一路蔓延,像條發光的蛇。阿芷看見藍光經過之處,岩壁上的綠漬紛紛退縮,在地上留下蜿蜒的痕跡。「成功了!」文書的聲音帶著笑,卻突然頓住——她腳邊的支架突然發出「咔嚓」聲,是剛才沒加固好的老支架塌了。

  「小心!」大驚失色的張野想要伸手去拉文書,卻只抓到了她遞過來的鐵皮盒。轟然巨響中,他聽見文書最後的呼喊:「別管我!把銅絲接完!」櫻花粉在粉塵里炸開粉色的霧中,兩人看見文書的藍工裝被埋在了碎石下,露在外面的手裡還攥著那枚「黑星-07」礦徽……

  後來,阿芷在星港碼頭種了棵櫻花樹,樹底下砌了個新灶台,每次烤餅都多烤一份,放在刻著「文書」的石板上。張野成了張叔,總在巡邏時往礦燈里撒櫻花粉,他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道月牙形的疤——那是當年被銅絲燙的,和文書留在礦道圖上的標記一模一樣。

  08年櫻花樹第一次開花時,阿芷在樹洞裡發現個生鏽的鐵皮盒,裡面是文書的日誌。最後一頁畫著三個連在一起的野菊花,旁邊寫著:「黑星的礦道是根,霧島的信號塔是枝,星港的櫻花樹是花,銅絲是脈絡,花粉是血液。等花開滿三個地方,就是我們把共生體趕盡的時候!」

  此刻,蹲在灶台前的王嬸抬起頭來,恍惚間似乎看見十七歲的自己正往張野包里塞餅,而霧島的補給船剛靠岸,穿藍工裝的姑娘笑著揮手,發梢沾著的櫻花粉,正悠悠飄向黑星礦的方向。張野手裡的銅絲閃著藍光,文書胸前的礦徽在陽光下亮得刺眼,而那盆剛揉好的櫻花麵團上,還留著文書捏出的花邊,和二十年後自己捏在餅上的,分毫不差……

  原來有些線,從一開始就串在了一起。就像文書纏在銅絲上的櫻花繩,一端繫著98年她按下開關的瞬間,一端繫著二十年後張叔礦燈里閃爍的粉色光粒;就像她捏花邊的手勢,從文書教她的那天起,就再也沒變過;就像張野手背上的疤,永遠記得銅絲髮燙時,文書最後那句「別停!」

  傍晚的星港碼頭,王嬸把新烤的櫻花餅擺在石板上,風吹過櫻花樹,花瓣落在餅上。她仿佛看見文書從光影里走出來,拿起餅咬了一口,笑眼角的紋還是月牙形:「我說過吧,櫻花一定能開花結果的。」

  她模糊的視野中看到,遠處張叔正牽著林夏的手往這邊走,小姑娘手裡拿著枚「黑星-07」礦徽,好奇地問:「張叔,這上面的野菊花是誰刻的?」張叔的手指撫過那朵花,聲音輕得像風:「是個很會修電纜的姐姐,她說等花開了,就帶我們回家……」

  黑星礦的巷道里,陳默正用櫻花粉擦拭支架,忽然發現木紋里嵌著根銅絲,抽出來時,上面纏著的櫻花繩輕輕顫動,像有人在霧島的信號塔上,輕輕拽了拽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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