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棗樹下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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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儲水塔的鐵皮如今已被棗樹枝纏得結結實實,那些從彈殼裡鑽出來的根須已經長成了碗口粗的樹幹,把鏽蝕的金屬裹在中間,就像給這座老塔穿了件綠色毛衣。

  我靠在樹幹上數著旁邊一棵樹樁上的年輪,注意到在每圈紋路里都嵌著點銀亮的東西——應該是當年逐漸埋進土裡的彈殼和其他碎屑,如今被樹汁泡得泛出溫潤的光。

  「734,你快來!」阿月的聲音從棗樹林深處傳來,帶著股棗花蜜的甜香。我走過去看到,她正蹲在當年那棵最早發芽的棗樹下,手裡捧著塊剝落的樹皮,那皮內側的紋路里包著顆彈殼,殼口被嫩芽頂開的裂縫裡,卡著半片乾枯的棗葉——是周九二剛來時塞進去的那片,邊緣還留著他機械指掐出的齒痕。

  老馬正用行軍鍋煮著什麼,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飄出的甜香引得酸梅圍著他打轉。「這是六胞胎從暗礁帶捎來的野棗,」他往鍋里扔了把彈殼做的小勺:「嘗嘗味道吧,當年礦道里要是有這東西,能省不少壓縮餅乾呢。」

  我笑著舀起一點送進嘴裡,儘管被燙得直哈氣,但還是朝他豎起大拇指,味道確實很不錯。吹著勺里剩下的半口,我注意到鍋沿的缺口處還搭著片共生花瓣,蒸汽往上冒起又凝結在花瓣上的水珠滴進鍋里,濺起的水花里都帶著綠意。

  哨聲響起,我倆一起看過去,發現是周九二,正用煥然一新的機械臂舉著個彈殼哨子,對著周圍已經鬱鬱蔥蔥的棗樹可勁吹著自編的調子,聽起來快活極了。

  他新換的電子眼能模擬陽光的顏色,此刻映著滿樹青棗,亮得像盛了兩碗蜜。「哥哥們說,等棗子紅了就回來啦!」他說著把手裡的哨子塞進一個樹洞裡,我才發現那裡已經堆了六個一模一樣的哨子,每個上面都刻著幾道淺痕,估計應該是代表一到六幾個數吧。「這樣他們遠遠地就能聽見。」

  酸梅的傳感器投射出全息屏,六顆星星在隕石帶的倉庫位置連成一個圈,活像一串掛在天邊的棗子。阿月把最後一塊晶片插進控制台,屏幕上的數據流與共生花的生長曲線重合,形成朵完整的花——七份數據終於集齊,邊緣的鋸齒紋里,還能看到索恩·喬輪椅留下的軌跡,像給花瓣鑲了圈銀邊。

  「索恩家的艦隊撤到躍遷點了,」阿月的指尖划過屏幕上的綠線,「他們的機甲底盤如今都長滿了共生花,據說索恩·喬甚至把指揮艙直接改成了溫室,還天天給花澆水。」說到這兒她笑出聲來:「哈哈哈,六胞胎偷拍的照片裡,連他輪椅的輪子上都纏著根須,活像穿了雙綠色的布鞋……哈哈……」

  等我倆回到棗林旁邊,看到老馬正往土裡埋一個鐵皮盒,裡面裝著七顆棗核,每顆都用彈殼碎片仔細地包著。

  「這叫『留種』,」他拍了拍盒上的浮土,解釋道:「當年礦道塌了,就是靠這招保住了最後一袋土豆種子,我們才活下來的。」他說著扣上盒蓋,我注意到盒蓋的縫隙里,還塞著片共生花瓣,那是從索恩·喬給的催化劑罐上揭下來的。

  在他身邊的舉手周九二指著一棵棗樹的梢頭:「看!那一顆已經紅了!」最頂端的那顆棗子紅得發亮,像掛在枝頭的小燈籠。

  說來也巧,剛好這時一陣風吹過,那顆熟透的棗子晃了晃掉落下來,先是砸在酸梅的傳感器上,又彈起來滾到了我的腳邊——上面沾著點銀白色的粉末,是儲水塔上的鐵鏽,混著棗汁,紅得像滴凝固的血。

  「可以摘了。」我彎腰撿起棗子,發現果核上還有個小小的凹痕,和當年酸梅用牙咬的位置一樣,那時它還只是顆普通的野棗,如今已經快長成整片棗林里最高的了。

  就在這時,酸梅的通訊器收到一個連線要求,我點開一看,只見全息屏上,索恩·喬的輪椅正停在躍遷點邊緣,他沒受傷的那隻手裡舉著顆紅透的棗子,對著我們的方向晃了晃。通訊器里隨即傳來他沙啞的聲音:「X-73礦星的棗子,比記憶里還要甜。」背景音里還有共生花發出的沙沙聲,像有人在輕輕翻書。

  老馬把煮好的棗粥分給我們,周九二的碗是用彈殼做的,邊緣已經被他磨得發亮。酸梅的碗裡漂著顆棗核,是它自己從鍋里叼出來的,正用爪子扒拉著玩。

  穿過棗樹林的風這時突然變了方向,吹得儲水塔的鐵皮發出一陣嗚嗚的響動,就像在哼唱古老的歌謠。

  我們抬頭望時,看見六胞胎的飛船正從棗樹梢掠過,老大從駕駛艙探出頭,手裡舉著串紅透的棗子,對著我們大喊:「我們帶了新種子!」

  周九二的哨子聲跟著響了起來,酸梅的吠聲也在唱和,老馬的行軍鍋敲出節拍,阿月的控制台發出蜂鳴,連儲水塔上的共生花都在顫動……所有聲音混在一起,聽起來讓人無比安心。

  我把那顆帶芽的棗核埋進土裡,又在上面壓了塊彈殼碎片,是從最早那顆發芽的彈殼上掰下來的。土剛蓋好,就有片共生花瓣飄過來,正好落在上面,像給它蓋了層被子。

  風穿過棗樹林,帶著股甜腥味——是鐵鏽混著棗香,是堅硬與柔軟纏在一起的味道。我知道這不是結束,就像棗子落地會發芽,彈殼生鏽會結果,有些故事總是在你以為完了的時候,悄悄冒出新的綠芽。

  遠處的隕石帶方向,顆顆星星正在暗礁的共生花叢里亮起來,像撒了滿地的棗子。而我們的營地,已經被棗樹林裹在中間,儲水塔的鐵皮在樹葉間若隱若現,像塊藏在綠毯下的舊勳章。

  周九二突然指著遠處:「看!那裡有棗子在飛!」那是被風吹落的青棗,在空中劃出道道綠線,像無數個正在生長的希望。老馬笑著往鍋里添了勺水,蒸汽騰起來時,我仿佛看見礦道里的土豆在發芽,看見索恩·喬輪椅旁的花開了,看見六胞胎的飛船拖著綠線穿過星塵——原來所有堅硬的殼,最終都會長出柔軟的芽。

  酸梅叼來顆紅透的棗子,放在我剛埋好的土堆上。它的傳感器投射出的全息屏里,新的星圖正在展開,邊緣的空白處,已經有了個小小的綠點,像顆剛落土的種子。

  我知道,下一段路要開始了。但只要這棗樹林還在,只要彈殼裡的嫩芽還在長,只要有人記得往土裡埋顆棗核,無論走到哪,我們都能找到回家的路——那條用根須和彈殼鋪成的路,甜得像棗,硬得像鐵,卻總能在最黑的夜裡,長出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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