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野棗木桌上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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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搖籃」星的晨露總帶著一股甜腥氣味,像野棗沒熟時咬破的汁液。我蹲在林醫生的實驗室門口數第17顆露珠時,酸梅突然用爪子扒拉我的褲腿——我看過去發現,它嘴裡正叼著半塊野棗木,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7」,是老五記憶晶片裡反覆出現的數字。

  「別把那個往培養皿里塞。」林醫生戴著無菌手套的手從操作台里伸出來,指尖還捏著根共生花藤蔓,「這木頭裡的孢子會讓抑制劑失效,上周你塞的那片,害得三十個樣本全變異了,根須纏得像團亂麻。」

  我訕笑著把野棗木塞進工裝兜,卻觸到了裡面的身份牌,掏出來一看,734的刻痕瞬間被露水浸得發潮。酸梅「砰」地跳上操作台,機械眼盯著培養皿里的綠色液體,那裡面泡著老五的記憶晶片,正隨著液體起伏,就像顆在羊水裡浮沉的心臟。

  「還沒醒啊?」我戳了戳培養皿,液體泛起漣漪,晶片上的焊點好像還閃了閃,「昨天不是說神經元活躍度到80%了嗎?」

  林醫生往液體裡滴了幾滴透明藥劑,綠色突然變深了些,像被墨染過的野棗葉:「卡在七歲那年的記憶碎片裡了。你看這個波形,每次到野棗花開到第七朵的時候就平了,跟那個老胡頭說的一模一樣。」

  操作台的全息屏上,老五的記憶片段正在循環播放:六胞胎兄弟蹲在礦道里分野棗干,老大把最大的那顆塞給老五,說「等花開到第七朵,咱就逃出去種棗樹……」接著畫面就跳到手術台,媽媽的白大褂上沾著野棗花,監護儀「嘀」地拉成直線時,窗外正好飄進第七片花瓣。

  酸梅用爪子拍了拍培養皿,晶片在液體裡劇烈晃動起來,畫面則瞬間切換到了零件鋪里——老胡頭的機械義肢舉著焊槍,正在一塊野棗木上刻「92」,火花落在老五的電子眼上,還燙出個小小的疤痕。

  「這是新解鎖的片段!」林醫生一下子高興起來,推了推眼鏡說道:「看來他記得自己的編號是老胡頭給的,不是索恩家族刻的。」

  我又摸出兜里的野棗木,和培養皿里的晶片貼在一起。木頭的紋路與晶片的焊點完美重合,像把鑰匙插進鎖孔。全息屏上的畫面突然清晰起來,老五舉著野棗木跑過礦道,身後跟著六胞胎的其他兄弟,老大喊:「九二,快跟上!老周說前面有野棗樹!」

  「九二。」我輕聲念這個名字,工裝兜里的身份牌突然發燙,「他原來叫這個名字。」

  林醫生往培養皿里又加了滴藥劑:「是周九二,老周登記在實驗體名單上的名字,後來被索恩家族改成了92號。」她指著屏幕角落,「你看,老周在這兒,舉著野棗干給他們指路呢。」

  這時出現的畫面里,老周比記憶中要年輕不少,頭髮還沒全白,工裝褲膝蓋處補著塊布。他正把野棗干塞進每個孩子手裡,最後摸摸老五的頭:「記住,編號會騙人,但名字不會。」

  酸梅不知想起了什麼,忽地跳下操作台,往實驗室外跑。我連忙跟著它的腳步。

  我們穿過了外面的野棗林,被露水打濕的褲腳沉甸甸的,就像裹著塊吸飽了水的海綿。

  最後它在一棵歪脖子棗樹下停住腳步,接著便用爪子扒開泥土,不一會兒便露出一塊埋在土裡的金屬片。我認出那是半塊身份牌,編號被磨得看不清,背面刻著朵共生花,和伊芙身份牌上的一模一樣。

  「應該是伊芙的。」我擦掉金屬片上的泥,邊緣的齒痕突然讓我想起集中營的鐵柵欄,那年伊芙就是用這半塊牌子撬開欄杆,把我推出了警戒線:「她果然來過這兒。」

  酸梅用爪子指著樹幹讓我看,樹身上離地三尺的地方有一串刻痕。我小心地剝開覆蓋在上面的苔蘚和灰塵,發現那是用指甲劃下的:「一、二、三……七。」

  第七道刻痕特別深,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旁邊還有個小小的「736」。

  「這是阿月的編號。」我輕輕摸著那些刻痕,感到樹皮在掌心留下潮濕的印記,「伊芙在這裡等過她,但數到第七天就走了。」

  林醫生的通訊突然穿進耳機,聲音帶著急促:「周九二的晶片有反應了!你快回來,他在喊你的名字!」

  ……

  回到實驗室,我看到台上的的培養皿里,綠色液體正在沸騰,晶片周圍長出了細細的共生花根須,並不斷嘗試著往金屬里紮根。

  全息屏上的畫面里,老五的記憶突然跳到零件鋪,他正不斷用拳頭砸鐵皮櫃的鎖,老胡頭的機械義肢則伸進觀察孔試圖按住他的手:「別鬧,734會帶你去找姐姐。」

  「734……」晶片突然發出微弱的電流聲,像個剛學會說話的孩子,「姐姐……野棗花……開了嗎?」


  我把剛找到的伊芙那半塊身份牌貼在培養皿上,兩塊金屬接觸到的瞬間,液體突然平靜下來,那些根須順著身份牌往上爬,在表面織成朵花的樣子。

  圖像中老五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起來:「媽媽說,當花開到第七朵是,就會有人來帶我們回家。」

  接著,共生花開始冒出幾顆嫩綠的小芽,有一個芽尖上頂著片小葉,上面居然顯出一行字來:「X-73礦星的通風管里,還有三個沒醒的孩子。」

  「應該是六胞胎的另外三個。」林醫生調出礦星的結構圖,通風管的位置標著紅色圓點:「索恩家族的實驗日誌里提到過,他們把三個的記憶晶片藏在一間廢棄的醫療艙里。」

  我摸出734的身份牌,和伊芙的半塊拼在一起,發現缺口正好能嵌進野棗木的紋路里。「酸梅,準備躍遷艙。」樹皮上的刻痕突然在腦海里清晰起來,「我們去礦星,把他們接回來。」

  當躍遷艙穿過大氣層時,X-73礦星的鏽色地表在舷窗上展開,像塊被水泡脹的舊鐵皮。酸梅的傳感器投射出礦道地圖,通風管的位置閃著紅光,旁邊標著行小字:「老周藏的壓縮餅乾,夠吃七天。」

  「是老周留下的。」我摸著地圖上的標記,突然想起他總說「通風管是礦星的血管,藏著活下來的氣」,「他知道我們會回來。」

  那個醫療艙就卡在通風管的拐角處,艙門被酸梅的能量炮炸開一個足夠我家鑽過去的洞口,裡面飄出一股霉味。等了一會兒,確認安全後,我跟著酸梅爬了進去。這傢伙的探測器很方便,轉眼間就找到了並排放在角落裡的三個金屬盒子,上面還貼著編號:86、87、88。

  「應該就是他們。」我依次打開盒子,發現每個盒子裡都墊著一塊柔軟的絲絨布,而晶片就被放在布中央,有一塊上面還留著小小的牙印:「哈,看來他把晶片當糖含著呢。」

  「我們找到他們了。」我把晶片放進林醫生給的保溫箱,發現箱底還被她貼心地鋪著一層「搖籃」星的土:「很快就能團聚了。」

  返航的躍遷艙里,我數著保溫箱裡的晶片,突然想起七歲那年的礦道。老周舉著油燈想照亮礦道壁,用鋼釺在壁上畫出的圖案,他說:「記住這些花的樣子,等出去了,找到它們你就知道家在哪兒了……」

  酸梅懶洋洋的趴在保溫箱上,機械爪輕輕護著盒子,像在怕吵醒裡面的孩子們。艙外的星空里閃過一顆流星,拖著金色的尾焰飛向太陽的方向,像伊芙當年拋出的身份牌,划過集中營的夜空,落在了我再也夠不到的地方。

  實驗室的培養皿里,周九二的晶片已經長出完整的根須,纏繞著伊芙的半塊身份牌,像兩隻握在一起的手。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從揚聲器里傳來,混著共生花的沙沙聲:「姐姐……我數到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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