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百世之利,千秋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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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章 百世之利,千秋之策

  滿剌加港,在爪哇海大捷的歡慶氣氛尚未散去之時,一股凝重的陰雲已悄然籠罩。

  港口總督府內,氣氛肅殺。

  陳泳、厲魁、李旦三人圍坐在一張巨大的南洋海圖前,面色嚴峻。

  海圖上,從棉蘭老島到爪哇海,再到巽他海峽,被硃砂筆畫出了一條清晰的追擊與伏擊路線。

  而在更西面的印度洋,以及遙遠的歐洲方向,則被重重地標上了問號。

  「都問清楚了?」

  陳泳聲音低沉,手指敲打著海圖上「果阿」和「里斯本」的位置。

  厲魁端起茶碗一飲而盡,抹了把虬髯上的水漬,眼中凶光閃爍:「撬開了幾個硬骨頭軍官的嘴,分開審的,口供對得上。佩德羅這雜碎帶的這支神聖復仇艦隊」,是他自己在新西班牙和秘魯總督區東拼西湊搞出來的先遣隊。真正的主力」,是由西班牙國王腓力三世親自下令,聯合葡萄牙王國,從歐洲本土和印度洋殖民地抽調艦船組成的一支聯合遠征艦隊」。規模————據說不會小於百艘,其中至少五十艘是大型戰艦,可能更多。」

  李旦補充道,語氣帶著擔憂:「據俘虜供述,這支聯合艦隊的目的,一是報復我們在呂宋和馬六甲的行動,二是重新確立西班牙—葡萄牙在遠東的絕對統治」。他們可能從兩個方向來,一路從歐洲本土出發,繞好望角,經印度洋,另一路,從新神州過來,已被我們攔截殲滅。葡萄牙方面,會從所控制的非洲、印度調兵,全部於果阿、科欽等地集結,伺機東進與我們決戰。殿下判斷得很準,本土那路航程最遠,估計年底才能抵達,推算他們進攻時間————最早可能在明年春夏之交,最遲也不會超過明年秋季。」

  「來者不善啊。」

  陳泳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港口內忙碌修補戰損船隻、補充彈藥給養的景象。

  朝陽將港口染成金色,但在他眼中,這金色卻帶著血與火的陰影。

  「西班牙人在呂宋吃了大虧,王室顏面盡失,這次是動了真怒。葡萄牙人————哼,丟了壕境、滿刺加和遠東貿易主導權,豈能甘心?定是想借西班牙之力捲土重來,明面上卻與我們和談,企圖降低我們的警惕。」

  「怕他個鳥!」

  厲魁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亂跳,「來多少,老子宰多少!爪哇海能揍得他屁滾尿流,來了更多,照樣讓他有來無回!」

  「厲大哥勇武,自不待言。」

  陳泳清轉身,目光沉靜,「然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滿刺加駐防兵力和戰艦有限,敵眾我寡,且有可能兩線來襲,不可不防。當務之急,是將此情報,連同我軍大捷之訊,火速呈報殿下與陳總鎮!」

  「我已命人挑選快船,攜帶詳細戰報與審訊記錄,即刻北上,晝夜兼程,送往呂宋和淡北王府。」

  李旦點頭道,「另外,我建議,滿刺加、呂宋,應立即進入全面戒備。城防需加固,港口需設障,加築炮台,巡哨船數量與範圍必須擴大,尤其是馬六甲海峽西口和巽他海峽,需加派精銳戰艦巡邏,謹防敵艦滲透或偷襲。」

  陳泳果斷道:「正該如此!厲大哥,李兄弟,你們率主力艦隊暫且駐泊滿刺加休整,補充給養,但需保持戰備,隨時可出港迎敵。我立即下令,滿刺加全城戒嚴,徵發民夫,加固城牆炮台,清理港口航道,設置攔海鐵索和沉船障礙。同時,以滿刺加提督名義,行文南洋各藩屬及友好商埠,通報西葡聯軍可能來襲之警訊,要求其提高警惕,若有異動,速來稟報!」

  厲魁和李旦肅然領命。

  坐鎮呂宋的陳第在接到快船送來的戰報和警訊後,沒有絲毫猶豫,立即以「呂宋鎮守府總兵官」的名義,下達了南洋全線進入二級戰備的命令。

  整個東番勢力控制的南洋海域,如同一台精密的機器,開始高速運轉起來。港口戒嚴,船廠日夜趕工,新兵加緊操練,軍械糧草源源不斷運送————

  淡北城,王府。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鋪著海圖的紅木長桌上。

  朱常洵一襲月白常服,未戴冠冕,只以一根玉簪束髮,正與石星、吳惟忠、徐有勉、

  李伯棟等人議事。

  氣氛凝重專注。

  「————綜上所述,首期開拓,立足為要。金山港、永寧城選址甚佳,港口優越,周邊土地肥沃,內陸更有金脈之利。站穩腳跟後,當以墾殖、築城、探礦、與殷人交好為首務。」


  石星手持一份厚厚的文書,條分縷析,「然南方之西夷,不可不防。據聞,其殖民南部已近百年,根基深厚,艦船往來頻仍。金山港扼守太平洋東岸要衝,必為西人所凱。

  故,金山港城防,必須要塞化,火炮、棱堡、塢堡,皆需按高標準營造,使之成為對抗西人之銅牆鐵壁。此乃第一期重中之重。」

  吳惟忠撫須沉吟:「石先生所言極是。只是北太平洋風暴兇險,深秋至翌年春季,數月無法通航,實為可惜。否則,就能運送更多人員補充、物資補給。若有緊急軍情,無法及時送達,恐金山有失。」

  他看向徐有勉,「徐將軍,你親自走過這條航線,可有良策,打破這季節禁錮?」

  徐有勉面有難色,起身拱手道:「吳老將軍明鑑。末將往返,皆在春夏之際,即便如此,亦在北太平洋高緯度遭遇猛烈風暴,險死還生。據末將觀測及查閱西夷海圖與日誌,深秋至冬季,北太平洋高緯度風暴更甚,風急浪高,雨雪交加,絕非人力所能抗衡。縱是鎮海」級巨艦,恐亦難保萬全。強行冬季橫渡,十死無生。」

  眾人聞言,皆眉頭緊鎖。

  小半年航路斷絕,除了這期間無法運送人員、補給和貨物,也意味著新大陸的據點將在小半年內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萬一被西班牙人發現,全力而攻,十分危險。

  朱常洵一直靜靜聽著,此時走到懸掛的巨幅寰宇海圖前,自光落在廣闊的太平洋上。

  他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徐將軍,西夷海圖顯示,西班牙人從其占據之地,如阿卡普爾科,返回呂宋,走的航線,似乎並非極高緯度?」

  徐有勉一愣,忙道:「殿下明察,西班牙人所謂馬尼拉大帆船」,往來墨西哥與呂宋,多藉助信風。其東來多在北緯十度至二十度之間,藉助東北信風,西去則多在北緯三十五度至四十五度之間,藉助西風帶。其航程雖遠,但相對風暴較少。只是————其航速緩慢,動輒半年以上。」

  朱常洵記憶中的地理知識,加上葡萄牙、西班牙的地理資料,航海記錄等,編成地理課本,已在進修學堂和稷下學宮中普及,包括信風與緯度概念。

  「信風帶————」朱常洵若有所思,手指在海圖上從琉球群島劃向東方:「若我船隊自雞籠或琉球出發,不必強行北上至高緯度借西風,而是在琉球以北,九州以南,大概北緯三十度左右,於信風帶邊緣,尋得穩定的偏西信風,徑直向東,可否?」

  徐有勉眼睛一亮:「殿下此議,頗有道理。此區域確在東北信風帶邊緣,且有黑潮暖流助力向東,若能避開致命風暴,慢些亦無妨,且自雞籠出發,本就比自呂宋出發近了許多。」

  李伯棟是船舶大家,沉吟道:「若是傳統橫帆船,在此緯度借風東行,風力必然不足,航速甚慢,恐不成事。然則,殿下所設計之縱帆船,最能搶風」,於信風帶邊緣,接側風航行,效率遠勝橫帆。只是————縱帆船載貨量,確是其短板。」

  朱常洵點了點頭:「載貨量可設法增加,但航路安全乃根本。若有一條相對安全,可常年通航的太平洋航線,其意義,遠超多運些許貨物。」

  徐有勉半開玩笑的感嘆:「若能在大洋中心,尋得一二大島,以為中轉、補給、避風之所,縱帆船隊可分段航行,不必強求一氣橫渡,則把握更大。船員可登島休整,補充淡水蔬果,避免壞血病,船隻亦可檢修。如此,冬季航行,可行也。」

  朱常洵目光一動,若有所思,手指無意識地划過海圖中部那片浩瀚的太平洋中心。

  片刻後,他笑道:「或許,還真有。」

  眾人一愣。

  在大洋中心尋找島嶼?

  這想法可謂天馬行空,但出自屢創奇蹟的海王殿下之口,又讓人覺得————未必不可能。

  徐有勉更是心中劇震。

  他親歷大洋之浩瀚恐怖,深知若真能有中途島嶼,無疑是黑暗中的明燈。

  他看向朱常洵,眼中滿是信任與熱切:「殿下————莫非知曉大洋中心,確有島嶼?」

  朱常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回桌前,拿起比例尺,在桌面那份更精細的太平洋海圖上仔細測量、比劃。

  這份海圖是他憑記憶,結合這個時代有限的航海知識繪製的草圖,許多地方還是空白。

  他的手指最終在太平洋中部,北回歸線附近,輕輕畫了一個圈。

  「此處,」朱常洵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徐有勉,「據一些漂流者記述,存在一串島嶼,土地肥沃,物產豐饒,有土人居住,且有避風良港。徐先生,我給你一個新任務。」


  徐有勉立刻挺直身軀:「請殿下吩咐!」

  「待你在金山港初步站穩腳跟後,選派精幹水手,備足清水、食物、禮物,選三艘最完好,航速最快的隼」字號探海快船,由此處————」

  朱常洵手指從金山港位置,向西劃出,「向西偏南航行,探索這片海域。若能找到島嶼,遇島嶼土人,以禮相待,以物贈送,設法請他們充當嚮導,探明更多島嶼方位。此事務必謹慎、耐心,首要確保船員安全,其次才是探索。若能找到此中途錨地,我大明船隊橫渡太平洋,將再無季節之憂。此功,不亞於開疆拓土!」

  徐有勉深吸一口氣,抱拳朗聲道:「末將領命!必不負殿下所託!」

  他對朱常洵已經有一種近乎盲自的信任。

  殿下說有,那就一定有,從未失言!

  若真能找到這條「安全走廊」,那將是改變歷史,聯通新舊大陸的壯舉!

  在場眾人無不振奮。

  石星捻須微笑:「若得此中途島嶼,則新神州與東番,血脈相連,再無阻隔。移民、

  商貿、兵員調動,皆可常年進行,於我基業,有百世之利!」

  吳惟忠撫掌道:「屆時,縱是冬季,我軍民亦可源源不斷開赴新神州,西夷休想趁虛而入!」

  朱常洵又看向李伯棟:「李主事,明日我們詳議四桅縱帆船設計時,需著重測算,在保持甚至提升搶風效能和適航性的前提下,有無可能多增加貨艙容積?若四桅縱帆船能兼具載貨與航速,再輔以中途島嶼補給,則冬季通航新神州,更有可為!」

  李伯棟眼中閃爍著匠師特有的興奮光芒:「殿下放心,屬下回去便召集大匠,進行演算。四槍縱帆,帆面更大,受力更均,或可嘗試新式船體線型,增加船寬而不失速————大有文章可做!」

  眾人正討論得熱烈,書房外傳來龐保恭敬的聲音:「殿下,有滿刺加六百里加急塘報至!」

  「呈進來。」

  朱常洵神色一肅。

  龐保捧著一個密封的銅管疾步入內,雙手奉上。

  朱常洵驗過火漆,打開銅管,取出內中絹書,迅速瀏覽。

  先是眉頭舒展,露出笑意,繼而微微蹙起,待看到最後,已是面沉如水。

  他將塘報遞給石星,沉聲道:「厲魁、李旦、陳泳於爪哇海設伏,大破西班牙美洲來犯艦隊,擊沉俘獲敵艦十八艘,僅一艘船逃脫。但據俘獲西夷軍官供述,此僅為先遣艦隊,西班牙聯合葡萄牙,正於歐洲及印度洋集結主力艦隊,意圖大舉報復,排水量一千噸規大船,恐不下五十艘。」

  「千噸大船,五十艘?!」吳惟忠倒吸一口涼氣。

  徐有勉和李伯棟也面色凝重。

  石星快速看完塘報,沉吟道:「厲、李、陳三位將軍用兵如神,此戰大漲我軍威風,當重賞。陳提督處置尼德蘭人之事,軟硬兼施,頗為得當。西葡聯軍勢大,確需嚴加防範。然其遠道而來,師老兵疲,我以逸待勞,無需過於擔憂。唯需謹防其分兵偷襲,或與南洋本地勢力勾結。」

  朱常洵點頭,對龐保道:「傳令:嘉獎厲魁、李旦、陳泳及所有參戰將士,有功者按律厚賞,陣亡者優加撫恤。陳泳處置尼德蘭人事,甚合吾意。夷狄畏威而不懷德,若非我水師強悍,彼輩早已得寸進尺。石先生所言極是,盟約可簽,然防人之心不可無,與英格蘭接觸亦是如此。」

  他心內想的是,五十艘千噸大船?這美洲西班牙俘虜交代的情報,大概率是誇大,西班牙不可能把歐洲主力艦隊派過來,眼下西班牙要防範英格蘭,與荷蘭人在打仗,還得防著法蘭西、普魯士。

  不過,也不得不防,料敵從寬,總是沒錯。

  等西班牙本土艦隊抵達印度,果阿、科欽那邊安插的眼線,將送回更準確的情報。

  他想看向徐有勉,語氣轉為嚴肅:「徐將軍,新神州之事,更為緊要。你至金山後,首重立足,築堅城,廣墾殖,深結殷人,探明山川地理,儲備糧秣軍資。但不必向南部海岸探索,儘量別被西班牙人發現,若彼來犯,小隊則殲之,大軍則避其鋒芒,可借地利與殷人之力周旋,待我援兵、物資足夠,再圖進取。」

  徐有勉肅然躬身:「末將謹記殿下教誨!必在金山為殿下紮下根基,以待王師!」

  朱常洵頷首,隨即一連串命令清晰吐出:「李伯棟,大船塢建設,不惜工本,全力加速!鎮海級」戰列艦,三月內,我要見到至少一艘下水舾裝!」

  「吳惟忠,東番本島附近水域,加強戒備,巡海船隊增加批次與範圍,嚴防敵艦或細作滲透偷襲!」

  「傳令滿刺加陳泳:加固城防,擴大海峽警戒範圍,尤其警惕葡萄牙自印度方向來襲。行文葡萄牙果阿總督,嚴詞質問其一邊和談,一邊與西班牙勾結集結艦隊之舉,令其限期驅逐果阿、科欽等地所有西班牙艦船人員,否則視同毀約,我將即刻遣艦隊西進,兵臨果阿!」

  「本王將親筆修書,申飭荷蘭東印度公司巴達維亞總督科恩!責其背信觀望,未履盟友之責,情報支持更是寥寥!若再首鼠兩端,坐觀成敗,則不僅滿刺加,而是現有一切貿易概行取消,合營東印度公司之議,亦作罷論!令其好自為之!」

  一道道命令,如同石頭投入平靜湖面,激起層層漣漪,迅速通過信使、快船、驛站,傳向東番控制的每一個角落。

  這個仍在快速崛起的強大海洋勢力,在輝煌勝利之後,並未有絲毫懈怠,反而以更高的效率,更堅決的姿態,應對著即將到來的、更嚴峻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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