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血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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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血海新生

  滿剌加的硝煙,在清晨帶著咸腥氣息的海風吹拂下,漸漸散去,卻未能吹散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葡萄牙人經營近百年的堅固堡壘,僅僅一夜之間便易主。

  城牆上,赤底繡金日月龍旗取代了葡萄牙的盾徽旗,在晨光中獵獵作響。

  街道上,零星的火苗仍在某些建築廢墟上跳躍,青煙裊裊。

  東番獵兵營和陸戰營的將士,正在有條不紊地清理戰場,將葡軍、僱傭兵、土著僕從兵的屍體一具具拖到指定地點集中處理,偶爾還能聽到短促的統聲或臨死的慘嚎,那是在清剿躲藏在廢墟和地窖中的頑固分子。

  總督府前的廣場上,景象更為肅殺。

  這裡曾是葡萄牙人炫耀權威,舉行儀式的地方,如今卻成了審判與死亡的刑場。

  數百名在最後抵抗中被俘的葡萄牙中下級軍官,僱傭兵頭目,以及幾十名在教堂中頑固抗拒,開火射擊的傳教士和商人頭領,被反綁雙手,跪成一排。

  他們臉上混雜著恐懼、不甘、怨毒,以及一種對東方「大明人」能攻占這座堅固堡壘的難以置信。

  朱常洵一身銀甲未卸,猩紅披風上還沾著些許煙塵與暗紅,他面無表情地站在總督府大門前的石階上,俯瞰著這一切。

  身後,王大郎、沈惟敬、吳惟忠、林嘯等將領肅立。

  廣場周圍,是肅穆無聲,手持利刃火統的東番士兵。

  更外圍,則是被驅趕聚集而來,面帶驚惶的城中普通葡人移民、混血兒、以及部分土著居民,他們將被甄別,決定命運。

  沒有冗長的審判,沒有複雜的程序。

  一名通譯用葡萄牙語高聲宣讀了「判決」:「————爾等佛朗機人,竊據大明舊港故地滿刺加,屠戮士民,劫掠商旅,助倭謀逆,罪在不赦!今大明海王奉天討逆,光復舊疆。爾等不思悔悟,竟敢負隅頑抗,殺傷王師將士,罪加三等!按律令:凡持械抵抗之軍官、兵卒、傭兵首領,及其親眷,立斬不赦!以慰我陣亡將士英靈,以做效尤!」

  通譯的聲音在死寂的廣場上迴蕩,帶著顫抖。

  跪著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絕望的哭嚎、咒罵和祈禱聲。

  朱常洵微微頷首。

  吳惟忠揮手下令。

  「行刑!」

  令下,刀光閃動。

  早已準備好的行刑隊上前,手起刀落。

  顆顆人頭滾落,鮮血噴濺,染紅了廣場上精美的地磚。

  哭嚎聲、求饒聲、劊子手沉悶的呼喝聲、利刃砍入骨肉的悶響————交織成殘酷的死亡樂章。

  空氣中瀰漫開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圍觀的人群中傳來壓抑的驚呼和啜泣,許多土著居民臉色慘白,瑟瑟發抖。

  戰爭總是殘酷。

  就連遠遠站在廣場邊緣,被允許「觀禮」的暹羅王納黎萱及其麾下將領,也個個面色蒼白,眼神深處難掩驚懼。

  他們自詡也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梟雄,見過戰場廝殺,也施行過嚴酷刑罰,但如此高效率,且針對百年來一直高高在上的佛朗機人公開處決,仍讓他們感到爽快的同時,也心底升起一陣寒意。

  戰爭總是殘酷。

  但海王殿下是在宣告,這是毫不妥協的戰爭,是毫不掩飾的鐵血統御!

  佛朗機人更看重眼前利益和金錢,一般會用俘虜來換取贖金,尤其是那些貴族出身的中高層軍官,以及那位主教,一定能換取豐厚贖金,換做他,也會做這交易。

  然而————

  海王不由分說將他們直接全砍了。

  頓時震懾全城。

  納黎萱看著那個站在高階上,年輕得過分卻氣息沉穩肅然的海王殿下,心中最後一絲因對方年齡而產生的輕視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敬畏與警惕的複雜情緒。

  海王手段的狠辣,心性的果決,表現的沉穩,遠超其外表年齡。

  行刑持續了約一個時辰。

  屍體被迅速拖走。

  接著,是對其他俘虜和平民的處置。

  所有參與抵抗的土著僕從兵,無論主動被動,一律與抵抗的葡人士兵同等下場。


  未直接參與抵抗的普通葡人、漢人、混血兒、土著居民,則被另行集中。

  他們被告知,因其身處敵境,為敵效力,哪怕只是提供勞役、貿易,亦是有罪。

  但天朝上國,仁德為懷,不事濫殺。

  故,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全部財產、土地、房屋、店鋪,一律沒收充公。

  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幼,皆罰往缺人的苦兀(庫頁島)礦場、林場服苦役十年,以贖其罪。

  十年後,若安分守法,可獲自由。

  「苦兀?那是什麼地方?」

  有懂漢話的混血兒驚恐地問。

  負責宣告的東番隨軍書記官冷冷道:「北海之濱,大明疆土。地廣人稀,物產豐饒。

  你等去那裡,是為天朝開疆拓土出力,乃戴罪立功之機。好生做事,十年後或可安家落戶。」

  許多人絕望哭泣。

  他們雖不知苦兀具體在何方,但「北海之濱」、「開礦伐木」、「服苦役十年」,這些詞彙足以讓他們明白,那絕非善地。

  但相比於立刻身首異處,又慶幸能得到一條生路。

  而且,十年後還有「自由」的希望。

  他們不知道的是,苦元氣候嚴寒,環境艱苦,遠離南洋,即便能撐過十年苦役,獲得自由,卻身無分文,想攢夠回到溫暖南洋的船資,又談何容易。

  多半是繼續賣力,直到埋骨他鄉。

  林阿木看著被一隊隊押往港口的俘虜和平民,低聲問一旁的獵兵營百戶蘇冠:「蘇百總,這樣是否太過————酷烈?」

  蘇冠搖搖頭:「你可知,佛朗機人初占滿刺加時,是如何對待城中居民?男子身高過車輪者盡屠,婦孺為奴,反抗者株連。他們占據天竺果阿,屠殺更甚。在香料群島,為壟斷丁香、肉豆蔻,動輒滅村絕島。佛朗機人跨海東來,不斷殺戮掠奪。他們以屠刀開路,海王殿下以屠刀還之,很是公允。在此地,無有王法,唯有強弱。今日不殺盡其丁壯,不徙其民,不奪其財,他日其國援兵一至,這些人與之後裔,便是內應,便是心腹之患。我東番根基尚淺,遠離中土,沒有退路。唯有行霹靂手段,方可絕後患,立威嚴。讓這南洋萬裏海疆,聞我日月旗而色變,見我東番船而辟易!」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朱常洵,眼中冒出狂熱如信仰般的崇敬:「我們殿下說過,葡萄牙國小民寡,卻廣布殖民,人口便是他們重大缺陷,殺其一人,則其國少一可用之丁,徙其民,則斷其殖民根基。此乃斬草除根,永絕後患。非我殿下嗜殺,實乃彼等先行滅絕之事,我們不得不以同樣手段回應。如果對方也是仁慈之邦,我們便也以仁慈應對。但如果對方是虎狼之國,那也必須以刀槍應對。海外之地,弱肉強食,今日之仁,或許便是明日之禍。」

  「原來如此,」林阿木點點頭:「這麼一說,小的立馬覺得,就應當這般酷烈,這群畜生數萬里跑過來搶掠殺人,死有餘辜,蘇百戶真有學問,莫非是個秀才?」

  「嗐,我本是一介鄉野村夫,破落災民,私塾都未曾去過。」

  「那你的學問————」

  「在東番進修學堂里學的,我們殿下還親自授課呢。」蘇冠滿是驕傲的道,「剛才說的學問,許多便是殿下傳授。」

  「殿下————親自授課?」林阿木瞪大眼珠子,目光瞄向遠處那位海王殿下。

  這時,厲魁大步走向朱常洵,躬身施禮:「稟殿下!城內各處要害已全部控制,殘敵肅清。港口、炮台、倉庫、造船廠、教堂、金庫、總督府文書檔案室,均已派兵看守,初步清點完畢。這是繳獲概要,請殿下過目。」

  他遞上一份還帶著硝煙氣味的清單。

  朱常洵接過,快速瀏覽。

  清單密密麻麻。

  戰艦與商船:

  俘獲可修復之大型蓋倫船十二艘,中型卡拉維爾帆船、輕型快船等共六十九艘。

  繳獲港口內各類商船、貨船一百三十餘艘,其中不少載滿貨物。

  倉庫物資:

  胡椒、丁香、肉豆蔻、肉桂等香料堆積如山,初步估算價值超過兩百五十萬兩白銀。

  寶石、珍珠、象牙、蘇木、檀香等南洋特產有大量儲存。

  棉布、硝石、鉛錫、柚木等戰略物資無算。


  軍械火藥:

  各式火炮百餘門,火繩槍兩千餘支,火藥數千桶,彈丸、刀劍、鎧甲等不計其數。

  金銀貨幣:

  從總督府金庫、教堂,以及俘獲商船和商人宅邸等處,搜剿出葡萄牙、西班牙、威尼斯、阿拉伯乃至大明制的金銀幣、金錠、銀錠、珠寶首飾,合計約價值五百八十萬兩以上。

  文書檔案:

  總督府、教堂、商會及部分商船中,繳獲大量航海日誌、海圖、貿易帳冊、信件往來。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數封用葡萄牙文、西班牙文、甚至法文書寫,蓋有火漆印章的密信,涉及葡萄牙與果阿、里斯本、馬德里,甚至與法國某些貴族秘密聯絡的內容。

  朱常洵的目光在最後一項上停留片刻,將清單遞給沈惟敬:「沈先生,這些文書,尤其那些密信,立即組織通譯好手,連夜翻譯,一字不漏。特別是涉及葡、西、法三方往來,以及葡萄牙國內動向的,我要最快看到譯文。」

  「小臣明白。」

  沈惟敬肅容接過。

  他深知這些文件的價值,可能比那些金銀香料更為重要。

  「將士們辛苦了。陣亡將士妥善登記,入祀忠烈祠,有功將士,按例重賞!林嘯部獵兵營,此戰首功,按例論功行賞之外,再每人賞銀五十兩,撫恤加倍!」

  朱常洵目光掃過林嘯等諸獵兵營將士,語氣緩和許多。

  「謝殿下!」

  林嘯與身後蘇冠、山貓等獵兵軍官面露興奮與感激,一齊躬身施禮。

  賞銀豐厚,記功入祠,更是莫大榮耀。

  殿下果然言出必踐。

  「吳將軍,厲將軍,迅速組織人手,修復可用船隻,特別是那十幾艘大蓋倫船,仔細檢查,若能修復,併入我水師。港內商船貨物,分類登記,妥善保管。岸防炮台受損部分,著隨船工匠立即搶修,加強港口防禦。」

  「末將領命!」

  吳惟忠、厲魁齊聲應道。

  安排妥當,朱常洵這才轉向一旁等候的暹羅王納黎萱,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讓暹羅王久候了。城內雜亂,血腥未淨,不如移步總督府內廳敘話?」

  納黎萱聽了通譯林阿木的翻譯,連忙行禮:「不敢,海王殿下神威蓋世,一夜攻下堅城,小王敬佩之至。就依殿下之言。」

  一行人步入總督府。

  儘管經過戰鬥和初步清理,這座融合了歐洲與南洋風格的建築,內部仍顯凌亂,地毯上尚有未洗淨的血跡,華麗的家具多有破損,牆壁上懸掛的宗教畫和葡萄牙王室肖像,也被取下丟在一旁。

  但大廳已粗略打掃過,擺上了座椅。

  分賓主落座。

  朱常洵居主位,沈惟敬陪坐一旁。

  納黎萱坐在下首,其麾下大將侍立身後。

  林阿木作為通譯,恭敬地站在一旁。

  廳內氣氛看似融洽,卻暗藏微妙。

  龐保等隨從奉上繳獲的葡萄酒、茗茶和水果。

  寒暄幾句後,朱常洵率先開口:「此次能速克滿刺加,暹羅王鼎力相助,功不可沒,本王在此謝過。此前約定,自當履行。」

  他還未示意,沈惟敬已知趣地命人抬上十幾個箱子。

  打開一看,珠光寶氣,耀人眼目。

  幾箱從葡人處繳獲的精美金銀器皿,寶石首飾,碼放整齊的西班牙銀元。

  另外還有十幾箱,是從軍械庫繳獲的五百支嶄新葡萄牙火繩槍,數門輕型佛朗機炮,以及相匹配的彈藥。

  「此乃部分繳獲之物,略表謝意。日後通商,暹羅商船貨物關稅,可按最惠減免五成。東番水師,亦會保障暹羅商船在馬六甲海峽及周邊海域安全。

  朱常洵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決斷的氣場。

  納黎萱眼中閃過喜色,尤其是那些他想買都買不到的葡萄牙人自用火繩槍和佛朗機炮,他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須臾。

  他起身雙手合十:「小王多謝海王殿下厚賜!能助天朝恢復舊疆,乃小邦本分,殿下軍威,小王今日得見,實乃————驚天動地。能與大明,與殿下結為盟好,實乃暹羅之幸!」


  他這話倒有七八分真心。

  東番展現出的強悍武力,太可怕了。

  「暹羅王客氣。」

  朱常洵微微一笑,話鋒卻是一轉,「滿刺加已復,然西夷狼子野心,未必甘休。為保此咽喉之地永固,亦為屏藩大明海疆,本王擬在這北大年以南————」

  他手指在侍從展開的簡陋地圖上,沿著馬來半島向下劃了一條線,大約在北大年以南,「駐軍遷民,設官治理,修築城防,使之永為大明藩屏,不知暹羅王以為如何?」

  納黎萱心中一跳。

  來了!

  他早料到這位海王胃口不小,但沒想到如此直接,不僅要滿刺加城,還要了幾乎半個黃金半島!

  這遠超當年鄭和下西洋時的朝貢體系範疇。

  這是要實打實的吞併、殖民!

  他臉上笑容不變,道:「殿下雄才大略,小王欽佩,只是————此地方才經歷戰火,土著部族眾多,性情彪悍,恐怕不易治理。且東番遠在萬里之外,若要常年派駐大軍,耗費恐怕————小王不才,願為殿下分憂,或可代管滿刺加之外的土地,每年錢糧賦稅,按時奉獻天朝,豈不兩便?」

  他想試探一下,看能否以藩屬代管的形式,保留影響力,從中漁利,若大明再次虛弱,斷絕海路,包括滿刺加都會成為暹羅的天下。暹羅凱覦這塊寶地,已然很久很久。

  朱常洵笑容一斂,沒有馬上回應。

  一旁沈惟敬哈哈一笑,接過話頭,語氣客氣,內容卻綿里藏針:「暹羅王好意,我們殿下心領了。但,治國如烹小鮮,火候分寸,差之毫厘,謬以千里。若假手於人,恐生懈怠,亦難絕西夷覬覦,至於土著————」

  他頓了頓,臉上笑容微冷,「暹羅王不必擔憂,我東番自有法度。抵抗者,自有刀兵以待,順服者,亦會妥善安置,給予生計。斷不會使其流離失所,淪為盜匪。此次滿刺加城中未參與抵抗之民,殿下已開恩,不究其附逆之罪,送往北地開礦墾殖,授田予屋,給予自新之路。他日此地,自當是一片王道樂土,再無紛爭。」

  全部送去北地開礦墾殖?

  授田予屋?

  納黎萱和身後將領聽得面面相覷,背後卻升起一股寒意。

  他們可是親眼看到那些「未抵抗之民」是如何被如牲畜般驅趕押走的。

  這「妥善安置」,恐怕比刀兵更令人膽寒。

  這是要————徹底換人啊!

  這位海王殿下,不僅要地,還要從根本上抹去這裡原有的族群痕跡,全部換成漢人!

  納黎萱乾笑兩聲:「是,是小王多慮了。天朝行事,自有法度,只是————」

  他還想再爭取一下,比如劃分更明確的範圍,或者給自己留點港口利益。

  這時,朱常洵開口了,語氣依舊淡然,卻帶著一種決定性的力量:「暹羅王,黃金半島之事,我心意已決。不過,我也知你們的威脅來自西面。東吁王朝,近年來屢犯暹羅邊境,擄掠人口,其野心勃勃,不可不防。」

  納黎萱精神一振,這正是他心頭大患!

  東吁王朝統一緬甸後,國力強盛,一直對暹羅虎視眈眈,邊境衝突不斷,東吁國曾經攻占暹羅國都大城,差點讓暹羅滅國,納黎萱後來打敗東吁軍,收回大片國土,但無法滅掉東吁,兩國仍是死敵。

  朱常洵繼續道:「若暹羅王有意西向,解決此患,我東番可售予貴國一批精良火器,並派教官協助訓練新軍。必要之時,亦可提供些許助力。東吁盛產玉石、柚木,其地西接天竺,若能通之,利益頗豐。不知暹羅王,可有此意?」

  納黎萱的心臟砰砰直跳。

  東番的火器之利,他今日親眼所見!

  比葡萄牙人的火器更厲害。

  只是習慣與大明朝貢貿易,不涉及軍事機密的火器,因此沒有往這個方向去想。

  沒料到,海王殿下主動提出,提供東番產的新式火繩槍。

  若能得此援助,並訓練新軍,擊敗乃至吞併東吁,不僅消除最大威脅,還能開疆拓土,成就霸業!

  相比之下,黃金半島南部這些土地,似乎————也不是不能捨棄。

  畢竟,懷璧其罪,這麼好地盤拿到手中,萬一明軍再次斷絕海路,佛朗機人再來,他也守不住,而東番承諾的幫助,卻是實打實的。


  他迅速權衡利。

  若能借其力西擴,所得更多。

  至於東番在半島南部坐大————只要保持盟友關係,對自己更有利。

  一個強大的、與自己有共同利益的東番在側,也能威懾其他對手,保護暹羅。

  想通此節,納黎萱臉上笑容真誠了許多。

  他起身,鄭重向朱常洵行了一禮:「殿下高義,體察小邦艱難,小王感激不盡!東吁蠻橫,屢犯我疆,百姓苦之久矣!

  能得殿下臂助,解此邊患,小王與暹羅舉國上下,皆感殿下大恩。此地之事,全憑殿下安排,小王絕無異議!日後,我暹羅願與大明、與東番,永為唇齒,共御外侮,同保海疆商路暢通!」

  「好!」朱常洵舉起茶盞,「願我兩家,永結盟好,互利共榮!」

  「永結盟好,互利共榮!」

  納黎萱也連忙舉杯,一飲而盡。

  只是他杯中葡萄酒的滋味,此刻品來,竟有些複雜。

  盟約既成,氣氛更加「融洽」。

  雙方又商談了一些細節,諸如具體軍火貿易數量、價格、交付方式,以及共同維護海峽安全,打擊海盜等事宜。

  納黎萱心滿意足,自覺此行不虛,雖未能分得滿刺加,卻得到了更實在的軍援和幫助西擴承諾。

  會談結束後,納黎萱告辭離去,準備整頓兵馬,接收贈禮,然後班師回朝。

  朱常洵則留下沈惟敬、吳惟忠、厲魁、林嘯等心腹,繼續議事,主要是安排滿刺加後續事宜。

  大部隊就地休整,等待返航。

  令那些俘虜,維修破損城牆,搬運、掩埋屍體等。

  厲魁率縱帆船艦隊,以滿刺加為基地,巡邏馬六甲海峽,掃蕩周邊殘餘葡萄牙據點,並警戒來自印度方向的可能援軍。

  就在各項事宜緊鑼密鼓進行,部分艦隊已開始做出航準備時,厲魁的快速艦隊在巡邏至海峽西口時,截獲了一艘試圖溜出海峽,駛向馬尼拉方向的西班牙卡拉維爾快船。

  船上除了幾名水手,只有一名西班牙信使。

  在厲魁用大鐵錘「熱情招待」下,信使很快吐露了實情,並交出了藏在船上的密信。

  當這封用西班牙文書寫,蓋有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印的密信,被緊急翻譯出來,送到朱常洵面前時,議事廳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沈惟敬捧著譯文的手在微微顫抖,聲音乾澀地念出關鍵內容:「————拒絕與東番異教徒締結任何盟約————斷不可允其染指馬尼拉大帆船之秘————將調主力艦隊,載三萬精銳,趕往呂宋支援,命駐馬尼拉總督胡安,集結兵力,聯合葡萄牙,待主力援軍抵達,一同攻伐東番,以揚西班牙榮耀————前一封信中說過,為確保呂宋永為天主淨土,清除隱患,須尋個藉口,將馬尼拉所有堅持異教,堅持其信仰,不入教之兩萬多漢人,無論婦孺,務必盡數剷除」。此事儘快執行,不得有誤,以免其與東番內外勾結————」

  念到最後,沈惟敬的臉色已是慘白。

  吳惟忠、厲魁、林嘯等人,更是怒髮衝冠,目眥欲裂。

  「屠————屠殺令?!兩萬多漢人同胞?!」

  厲魁一拳砸在桌子上,硬木桌案發出痛苦的呻吟。

  「混帳!畜生!」

  吳惟忠鬚髮皆張,他鎮守東南多年,深知海外華人之艱辛,聞此滅絕人性之令,如何不怒。

  林嘯雙眼通紅,拳頭緊握,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他想起了東番那些從呂宋逃難而來的漢人講述的遭遇,想起了自己一家當初在福建的艱難,對同胞即將遭遇的慘禍,感同身受,怒火中燒。

  朱常洵面沉如水,但眼中寒光閃爍,如同極北永不解凍的萬年玄冰。

  他早就料到西班牙不會輕易就範,也預作準備讓陳第監視呂宋。

  但他沒想到,腓力二世和其貴族議會,竟能下作、殘忍至此!

  為了杜絕後患,竟要對為他們工作,在他們統治下的兩萬多平民舉起屠刀!

  這已非利益之爭,這是赤裸裸的種族滅絕!

  自己只殺頑固反抗者,俘虜的佛朗機普通平民,則是送去庫頁島挖礦。

  對於這些豺狼,還是不夠狠啊!


  「信使可說了,此令何時發出?馬尼拉總督可已收到前信?」

  朱常洵聲音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能聽出那平靜下蘊含的滔天殺意。

  厲魁咬牙道:「那信使交代,此是第二封補充信件,由果阿轉送。第一封命令,已於幾天前由另一艘快船直接送往馬尼拉。算算時間————恐怕此時,已到總督手中,甚至————

  有可能開始執行!」

  議事廳內死一般寂靜。

  每個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馬尼拉的兩萬多漢人同胞,危在旦夕!

  沈惟敬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殿下,滿刺加新下,百廢待興,艦隊鏖戰方歇,急需修整補給。且呂宋西班牙人經營數十年,城防堅固,兵力不詳,若倉促遠征————」

  「沈先生!」朱常洵打斷了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懸掛的海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馬尼拉的位置,「滿刺加之戰,我軍傷亡幾何?彈藥消耗幾何?繳獲物資幾何?」

  吳惟忠立刻回答:「回殿下,我軍陣亡二百七十一人,傷五百餘。戰艦除怒濤」號重傷需大修,余者皆為輕傷,稍作維護即可出戰。彈藥消耗約四成,但繳獲葡人火藥庫存極豐,足以補充且有餘。糧秣、藥品,繳獲亦多。」

  「陳第的第四艦隊,現駐何處?狀態如何?」

  「陳將軍艦隊巡弋於澎湖至巴林塘海峽一線,監視呂宋,艦船完好,士氣正盛。」

  「李旦在呂宋的內應,可能聯繫上?能否探明西班牙人動向,乃至————在必要時有所作為?」

  「按約定暗號,應可聯繫。李旦經營多年,在漢人商賈、工匠乃至部分土著中頗有影響,或可策應。」

  朱常洵轉身,目光掃過眾將,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既如此,天時、地利、人和,未嘗不可一搏。滿刺加已下,海峽在手,我後顧無憂。艦隊雖經一戰,然士氣正旺,繳獲豐足,可補損耗。陳第養精蓄銳,可做奇兵。呂宋西夷,驕橫日久,必不防我新勝之餘,竟敢千里奔襲!更不防其屠戮令,反成我出兵之大義名分!」

  他猛地一掌拍在海圖上,聲如金石:「傳令!滿刺加留守事宜,交由沈先生暫時全權處置,按原計劃進行,加快修復城防,清點物資,安撫————遷徙民眾。厲魁所部,除必要巡邏艦隻外,主力即刻集結,補充食水彈藥!」

  「小臣遵命!」

  「末將遵命!」

  沈惟敬、厲魁抱拳應諾。

  「林嘯!」

  「末將在!」

  林嘯踏前一步,雙眼赤紅。

  「你部獵兵,立即登船,隨本王出發!」

  「得令!」

  「龐保,立即以我的名義,草擬討伐檄文!歷數西班牙竊據呂宋、虐我華民、今更欲行滅絕之暴行,昭告四海!我大明海王,秉仁義之師,救黎民於倒懸,弔民伐罪,替天行道!」

  「奴婢遵命!」龐保也感到一股熱血上涌。

  「派快船通知陳第,艦隊向呂宋以北之指定海域集結待命!通知李旦,儘可能聯絡馬尼拉漢人,告知危險,暗中準備,但切莫打草驚蛇!若西人已舉起屠刀————則告知同胞不要對抗,儘可能逃離,待王師至!」

  朱常洵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牆壁,望向呂宋的方向。

  「全軍變更計劃,目標馬尼拉!即刻出發,拯救同胞,討伐西夷!我要讓那腓力二世知道,敢動我漢家子民一人,我便滅他一城!敢行此絕戶之計,我便掀了他的馬尼拉,焚了他的馬德里!」

  「拯救同胞,討伐西夷!」

  眾將轟然應諾,聲震屋瓦。

  原本計劃中的凱旋返航,瞬間變成了又一次奔襲千里的拯救與征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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