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爆炸式增長,與潛在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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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爆炸式增長,與潛在危機

  淡水的春日來得早,海風已帶暖意。

  碼頭比往年更加繁忙,千帆雲集,舳艫相接。

  自去年壕境一戰後,東番徹底掌控了東亞的航路咽喉。

  「七海商會」的深藍日月旗,在每一處重要港口,每一條主要航線上飄揚。

  壟斷東亞海貿的紅利,以驚人的速度顯現。

  所有經行此區域的商船,無論是從馬六甲駛來的葡萄牙殘餘商船,從印度西海岸小心翼翼繞過馬六甲海峽而來的阿拉伯帆船,還是暹羅、東吁等東南亞各國的商隊,甚至偶爾冒險前來的尼德蘭、英格蘭商船,都必須向懸掛「七海」旗的巡邏艦艇繳納一筆不菲的「護航費」,換取一面通行小旗,否則必遭不明艦隊洗劫,甚至連人帶船直接消失。

  朱常洵不禁止外國商船來東亞貿易,只是進入月港、濠鏡、那霸、雞籠港等所有海王獨占港口貿易時,要按貨值繳納15%的交易稅即可,進出口稅率都一樣,補給費、停泊費、裝卸費等另算。

  國內其它准許經營的海商,交易算內貿,稅率是10%。

  朱常洵親自掌控的七海商會,交易稅率則是,0%。

  以後如果要控制某些貨物的進出口數量,會採取加稅或減稅等策略。

  此外規定進入港口的貨物,必須由七海商會旗下的交易所,統一按照行情價收購,購買商品亦是如此。

  至此,東亞海貿的定價權、管理權、海權、定義權等全部牢牢掌握在大明東番手中。

  此前月港關稅低。

  商品稅:貨物稅率為3%—10%,如絲綢每百斤稅銀1.5兩,瓷器按價值抽分10%。

  如今稅率看似大幅上漲,但相較於以往需打點各處官吏、牙行、海寇、乃至葡萄牙官吏的層層盤剝,總成本反而有所下降,且交易安全、效率大增。

  商人們精於算計,很快便發現與「七海商會」合作的便利與利潤,東番主導的貿易網絡迅速膨脹。

  港口倉庫區,新貨堆積如山。

  除了傳統的大明生絲、瓷器、茶葉、綢緞、棉布,如今更增添了來自遙遠世界的商品:色澤鮮艷的波斯地毯、輕薄保暖的熱那亞天鵝絨、馬斯喀特的綠松石,香氣撲鼻的東南亞胡椒、丁香、豆蔻,晶瑩剔透的斯里蘭卡紅寶石和藍寶石,以及少量來自非洲的象牙、祖母綠、白金、龍血。

  這些稀奇「洋貨」,經過一些組合與深加工,塑造成附加值翻幾倍、甚至幾十上百倍的稀有精品、稀罕寶物,在大明世家豪族和富裕士紳階層中掀起一小股追捧熱潮,他們紛紛從地窖中取出藏銀高價購買,尤其在南北直隸與江南地區,利潤驚人。

  當然,很大程度上也是歸功於朱常洵讓《大明月刊》、《京城日報》進行持續報導宣傳,穿插軟文,並有意的請名人來做GG。

  例如:次輔陳於陛,吃了添加肉豆蔻製作的美食,詩興大發,做詩一首。

  皇帝陛下誕辰,得到海王贈送的白金與象牙製作的稀世珍寶,大讚孝心可慰。

  李贄看到鑲嵌斯里蘭卡藍寶石的精緻工藝品,盛讚其美,寫了一段喻世格言————

  當然,他們並不知道成了代言人,也就收不到代言費。

  朱常洵推廣「洋貨」,目標客戶就是有錢人群體。

  要讓他們乖乖把深埋地窖的銀子,拿出來消費。

  用GG,拿捏他們的情緒,激發他們愛面子、愛排場和愛跟風的心理。

  用限量出售,得到物稀為貴的結果,天價出售,狂割韭菜。

  大獲成功後,也向羈之地土司,甚至李朝、日本推廣。

  另一邊。

  大明商品的出口也更為順暢,東番自身也開始對生絲、茶葉、陶瓷等進行初步再加工和標準化分包,貼上統一印記,做起品牌,品質更有保障,售價更高。

  還有真正的利潤爆發點,來自東番自身「創造」的新商品。

  在淡北城西郊新設立的「格物坊」內,爐火終日不熄。

  這裡是稷下學宮理論與工坊實踐結合最緊密的區域之一。

  一間專攻「窯變」的工坊里,氣氛熱烈。

  來自景德鎮的老師傅胡老三,正和稷下學宮新聘的,精通煉丹術與礦物學的道家教習青陽子,圍著一座小型試驗窯,緊張地等待。


  胡老三是被「七海商會」以重金和「可傳技藝於學宮、名留青史」的承諾挖來的制瓷大師,尤擅釉色。

  青陽子則是個青城山邋遢老道,痴迷煉丹和礦物反應,被李贄的「兼容並包」吸引而來。

  「開了!」窯工喊道。

  窯門打開,熱浪撲面。

  胡老三顧不得燙,用長鉗小心翼翼夾出幾片素坯。

  待稍冷,他與青陽子湊近細看。

  只見那瓷片胎體細膩潔白,竟隱隱透出玉質般的溫潤光澤,輕薄如紙,叩之聲如磬,與以往任何瓷器都不同。

  「成了!真成了!」

  胡老三激動得鬍鬚亂顫,「殿下說的骨粉」!加入煅燒過的牛骨磨成的粉,果然有奇效!胎體更白、更透、更堅!」

  青陽子捻著幾根稀疏的鬍子,眯眼觀察:「不止是骨粉,老道按殿下提示,調整了高嶺土、瓷石的配比,還加了點雲母和石英。你看這光澤,這透光度————妙啊!此瓷若成,絕不下於邢窯白瓷,大有可能更勝一籌!」

  他們面前桌上,攤開著幾十個瓷片樣本,記錄著不同骨粉比例,不同燒制溫度的試驗結果。

  這個想法源於朱常洵某次視察窯廠時的「隨口」提議:「可以在陶土中加獸骨灰,以增白堅者,或可一試?」

  一句點撥,點燃了胡老三和青陽子的鑽研熱情。

  數月來,兩人吃住在工坊,試驗了上百種配比,燒廢了不知多少窯,終於找到了最佳組合。

  很快,第一批「骨瓷」精品被呈到朱常洵案頭。

  其晶瑩剔透、溫潤如玉的質感,讓見多識廣的石星、陳第、沈惟敬也嘖嘖稱奇。

  朱常洵當即命名為「東番玉瓷」,下令設立專坊,由胡老三、青陽子總攬,工藝絕對保密,開始大批量生產,作為最高端的奢侈品,與蘇杭綢緞、宜興紫砂、景德鎮青花並列,專供皇室、高官、巨賈、歐洲貴族等,利潤何止十倍。

  幾乎是同時。

  在城東的紡織工坊區,一場更貼近民生的工業變革也在醞釀。

  工坊匠頭林阿珍,是獵兵營把總林嘯的妹妹。

  林家原是福建沿海貧苦漁民,父母早亡,林嘯當礦工,林阿珍則在一家小織坊做女工,練就一手好技藝。

  東番招工,兄妹二人前來,林嘯憑勇猛進入獵兵營,累功升至把總。

  林阿珍則因手藝精湛、心細好學,被提拔為這間擁有五百張織機大工坊的匠頭。

  此刻,林阿珍正對著一架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舊式紡紗車發呆,旁邊堆著些木條、齒輪、繩索。

  她眉頭緊鎖,手中炭筆在粗紙上寫畫著旁人看不懂的圖樣。

  殿下此前來視察,有點不滿意,認為紡紗效率低下,制約織布產能的瓶頸。

  殿下提及能否將紡錘從橫置改為豎立,並增加紗錠數量。

  殿下還提到一種叫「飛梭」的構想,用於織布機。

  林阿珍剛學會識字,但心靈手巧,更有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她反覆琢磨殿下的話,又找來工坊里手藝最好的木匠商量,但進展緩慢。

  直到工坊管事知道此事,上報了運籌司,司里派來一位在稷下學宮擔任「器械」教習的技藝頂尖老木匠墨師傅。

  墨師傅看了林阿珍粗糙的草圖和她用邊角料做的模型,眼睛一亮。

  「豎立紡錘,以輪帶之,一力可轉多錠————小娘子,你這想法,暗合機關連環之理啊i

  「」

  在墨師傅的幫助下,他們重新設計了一個木架,將八個紡錘豎直排列,用一個帶曲柄的大輪通過皮帶同時驅動。

  第一次試驗,線斷了七七八八,紡出的紗粗細不均。

  林阿珍不氣餒,調整紡錘距離、皮帶張力、輪子大小。

  第二次,斷了五根。

  第三次,只斷了兩根,且紗線質量尚可。

  「成了!八錠!一人可抵八人!」

  墨師傅撫掌大笑。

  林阿珍卻盯著那還在咯吱作響的木架,搖頭:「不穩,易壞,還得改。殿下說,最好能用鐵件加固關鍵處————」


  改良在繼續。

  當一架可同時紡十六枚紗錠,結構更穩固,以腳踏驅動解放雙手的新式紡紗機,在工坊里轟隆運轉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效率何止翻倍?

  林阿珍親自操作演示,動作嫻熟,紡出的紗線均勻堅韌。

  消息傳到王府,朱常洵親自來看。

  看著那飛速旋轉的紗錠,看著林阿珍因專注和興奮而發紅的臉龐,他欣慰地笑了。

  「好!此機大利民生,當重賞!」

  朱常洵當場宣布,「賜林阿珍銀千兩,綢緞十匹。即日起,擢升林阿珍為王府織造司副使,秩同從九品,專司新式紡機推廣與改進事宜!此機,便命名為————阿珍紡機!」

  工坊內外,瞬間寂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和驚嘆。

  賞銀賜帛固然令人羨慕,但「副使」、「從九品」這幾個字,卻像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女子為官?

  哪怕是未入流的小吏,在大明也是聞所未聞!

  林阿珍本人更是懵了,直到被工友推著跪下謝恩,還覺得如在夢中。

  「殿下————民女————奴婢何德何能————」

  她語無倫次。

  朱常洵溫言道:「有何不能?你造出利國利民之器,有功於東番,自當受賞任職。本王用人,唯才是舉,不問出身,不論男女。自今日起,東番各工坊、學堂、衙署,但有才德出眾之女子,經考核,皆可任職!」

  此言一出,迅速傳遍東番。

  無數在工坊勞作,在田間耕作,在家中操持的女子,心中悄然點燃了一點前所未有的火星。

  海王殿下,是認真的。

  一些開明的家庭,開始猶豫著,是否該讓家中的女兒也去學堂識字讀書,或學點手藝?

  「東番玉瓷」與「阿珍紡機」,連同之前已按照殿下要求製造出來,並開始量產的更純淨的「玻璃器」。

  添加了香料的「香皂」。

  色澤雪白質地細膩的「雪糖」。

  都迅速成為「七海商會」貿易清單上的新寵,利潤滾滾而來,支撐著東番龐大的開支。

  財富,必須轉化為更強大的力量和更遠的觸角。

  朱常洵知道,白糖除了是利潤高的貨物,還是一種戰略物資,多多益善,已下令在東番南部平原、廣西等地推廣甘蔗種植,建立新式糖寮,採用石灰澄清法,出糖率與品質遠超傳統。

  有了持續的巨額收益和準備,另一件重要的大事,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王府議事廳。

  巨大的海圖鋪開,上面標註著已知的世界。

  朱常洵的手指從蝦夷出發,沿著千島群島的鏈狀虛線,向北,再向東。

  「春季北方大洋風浪漸小,命令徐有勉,組織精幹船隊,攜帶足夠補給,沿此路線探索。尋找合適島嶼,建立補給點。我們的目標,是這裡新神州!」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海圖東面一片巨大的,輪廓模糊的陸地上,「找到那條穩定的航線!」

  幾乎同時。

  通往馬尼拉的航路上,一艘懸掛著西班牙旗幟的快船,正載著總督特使、首席公證官安東尼奧·桑切斯,以及朱常洵的親筆信和貴重禮物,包括一套高端紅儈木盒裝著的精美「東番玉瓷」茶具,大紅袍茶葉,極品絲綢,還有一箱新式火繩槍的樣品,駛向呂宋。

  不久後。

  馬尼拉,王城總督府。

  新任總督胡安·德·阿庫尼亞撫摸著光滑如玉的瓷瓶,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他仔細閱讀著朱常洵用拉丁文寫就,措辭客氣但隱含力量的信件。

  信中提出了誘人的合作方案:

  東番將對西班牙商人降價,以優惠價格向馬尼拉提供大明商品。

  允許西班牙商船進入濠鏡、月港貿易,分享原來屬於葡萄牙人的份額,降低稅率。

  可以按照慣例,給予馬尼拉總督個人一定比例回佣。

  可以轉讓改進型火繩槍技術(趙士楨不斷改進下,燧發槍已經成型,快要進入量產階段,改良版火繩槍將被淘汰)。


  甚至,一切條件能談妥下,可以結成同盟關係。

  作為回報,東番希望獲得「馬尼拉大帆船」的建造技術,或直接購買數艘大帆船,並獲准派遣船隊,沿大帆船航線,前往北美洲進行「貿易與開拓」,所得利潤可以跟馬尼拉方面分成,而且只去無主之地與土著人貿易,不影響西班牙在中美洲和南美洲的利益。

  「上帝啊————」

  阿庫尼亞喃喃道,「這位海王殿下,手筆真大。個人回扣————航線分成————還有更先進的火器————如果達成,馬尼拉將成為東方最富庶的殖民地,我,阿庫尼亞家族,將成為西班牙最顯赫的家族之一!」

  桑切斯卻面露憂色:「總督閣下,大帆船是最高機密,大帆船航線更是王國最高利益,從未允許外人參與,即便是葡萄牙人————」

  「那是以前!」

  阿庫尼亞打斷他,興奮地踱步,「現在情況不同了,葡萄牙人在遠東的據點被連根拔起,尼德蘭人、英格蘭人像鯊魚一樣圍著我們轉!馬尼拉需要強大的盟友,明國海王有這個實力!而且,他給出的條件,國王和議會那些老爺們也會動心,想想看,穩定的、大量的東方貨物,更便宜的運輸成本,還有可能獲得明國在琉球、李朝的貿易站作為中轉,低價買到大量貴婦人喜歡的裘皮————這能帶來不知多少利益啊!」

  「可是,讓明國人進入美洲————」

  「不是進入核心的秘魯和墨西哥城!海王殿下說了,他們只在加利福尼亞以北,或者更北的荒涼地帶建立幾個貿易點,那裡除了印第安野人,什麼都沒有。用荒地去換取實實在在的東方商品、金錢和強大盟友,為什麼不行?」

  阿庫尼亞越說越覺得有理,「立刻回信給海王殿下,表達我個人的熱烈歡迎與原則上同意!同時,以最緊急的速度,派快船回馬德里,向國王陛下和議會詳細陳述合作的巨大利益,他們一定會同意的!」

  桑切斯看著總督因興奮而漲紅的臉,欲言又止。

  他內心深處有種不安。

  馬德里那些傲慢的貴族和樞密院大臣,真的能容忍異教徒的明國人分享「屬於西班牙」的美洲航線嗎?

  國王腓力二世,那個以虔誠和頑固著稱的君主,會對與一個「異教」王子合作感興趣嗎?

  但他知道,此刻無法說服被巨大利益沖昏頭腦的總督。

  他只能躬身:「如您所願,閣下。但願上帝保佑。」

  東番故意向馬尼拉遞出橄欖枝,希望借著馬尼拉大帆船貿易航線,開啟北美洲殖民計劃的同時,內部也在緊鑼密鼓進行布局。

  朱常洵開始著手強化貨幣權。

  金融的血液,隨著貿易網絡的擴張,流淌得越發洶湧。

  在張五文的精心運作和李宗城家族龐大網絡的支撐下,「東番銀行」的分號如同雨後春筍,出現在月港、福州、泉州、廣州、杭州、寧波,甚至悄悄進入了登萊、遼東,以及在李朝的平壤、王京等。

  銀行發行的銀元,輔以銅錢,因精美、成色足、分量准、不易磨損,迅速獲得商民信任。

  而更具革命性的,是「銀票」的流通。

  憑藉閩沿海縉紳家族和壕境繳獲的巨額金銀,貿易利潤沉澱,以及東番、蝦夷源源不斷的金礦產出作為儲備金,東番銀行發行的銀票信用堅挺,在大額遠程貿易中顯示出無與倫比的便利。

  商人們不再需要攜帶沉重且容易被偷盜的銀箱,一紙匯票,即可通行數省乃至跨國。

  存儲業務也蓬勃發展。

  銀行給出頗具吸引力的「存錢補貼」(實為利息),吸引大量商戶乃至普通百姓將閒置金銀存入。

  而對信譽良好的大商號,銀行開始嘗試發放「商貸」,收取一定的「匯水」(利息),資本開始流動、增殖。

  在朱常洵的指點下,張五文已經開始秘密研究更複雜的「匯票」承兌體系和「戰爭債券」發行預案,為未來更龐大的開支未雨綢繆。

  表面與西班牙殖民者虛與委蛇,但朱三內心內心很清楚,與眼下的海上霸主西班牙,必有一戰。

  霸權爭奪,唯有戰爭能解決。

  但歐洲人目前還不知道,若要長期維持霸權,還得掌控世界金融權。

  而鑄幣權是金融權的核心。

  在濟州島新建的、戒備森嚴的鑄幣廠里,爐火日夜不息。


  從日本、李朝運來的銀礦石、銅礦石在這裡被熔煉、提純,然後壓製成精美的東番銀元、銅錢。

  這些錢幣不僅在東番體系內流通,更通過貿易大量流入李朝和日本。

  尤其是日本,其自產「豆板銀」成色雜亂,東番銀幣的標準化和精美圖案,一面是「東番通寶」字樣,一面是簡化的帆船、海洋,稻穗和蟠龍紋等形成的複雜精妙圖案,難以偽造,很快受到商人甚至大名的青睞。

  日本冶煉提取銀錠的技術落後,出產的白銀早就不夠消耗,存銀也見底,沈惟敬提議可直接用銀礦石交易。

  於是,石見銀山的礦石被源源不斷運來,換成精美的東番銀幣再流回去,東番不僅賺取了鑄幣利差,也間接控制石見銀山,更無形中開始影響乃至滲透日本的貨幣體系,尤其是九州。

  財富與技術,催生著產業的升級。

  淡水和雞籠的軍工作坊區規模擴大了數倍,流水線式的分工使火藥、槍彈、炮子的產量穩步提升。

  趙士禎坐鎮的火器局,不時傳出試驗的轟鳴。

  民用工坊里,玻璃窯爐冒著新的火焰,嘗試燒制更大的平板玻璃。

  新建肥皂作坊飄出混合了花香和皂角的氣味。

  新建的糖寮沿河而立,利用水力石碾榨蔗,效率遠超牛力。

  港口和道路的建設從未停止。

  招募的流民,在監工的指揮下,將碎石、石灰和泥土混合,鋪設出連接淡北、淡水、

  雞籠、竹塹、大員等主要城鎮和港口的硬質道路。

  碼頭在擴建,新的倉庫拔地而起。

  繁榮、穩定和遠高於外界的待遇,吸引著四面八方的人。

  不止是遭災的流民,更有許多貧窮或嚮往更好生活的農民、手工業者、漁民也裝作流民,拖家帶口,乘坐「七海商會」安排的船隻,湧向東番。

  人口統計司的文書們忙得腳不沾地,戶籍冊越來越厚。

  不僅底層,一些在科舉中屢試不第的落魄文人,在官場不得志的低級官吏,在原籍受排擠的庶族士人,嗅到商機的精明商人,也紛紛渡海而來。

  甚至少數對現狀不滿,或對「實學」產生興趣的士紳官員,也開始暗中與東番通信,關注著那個海外孤島上發生的一切。

  新稷下學宮的名聲,在士林中激起層層漣漪,毀譽參半,卻吸引力日增。

  繁榮之下,暗流與挑戰並存。

  人口爆炸式增長,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管理壓力。

  新來的移民與早期居民、漢人與歸化生番、各地不同習俗的漢人之間,摩擦漸生。

  土地分配、住房、治安、衛生,問題出現。

  石星主持制定的《東番律例》在不斷增補,保甲制與巡防營結合,編織著越來越密的治理網絡。

  官話教育在各級學堂強制推行,同時允許地方社廟保留部分祭祀習俗。

  但對於作奸犯科者,懲罰極其嚴厲,輕則鞭撻、苦役、或驅離,重則梟首和連坐。

  見義勇為和舉報則有重賞。

  朱常洵、石星都深知初創用重典的必要。

  朱常洵要求運籌司通過大興水利、修築道路港口等公共工程,繼續以工代賑,普濟院設立「惠民藥局」為貧者提供基本醫療,擴大「義學」、「勤工儉學」、「助學貸」讓貧寒子弟有書可讀。

  站在淡水堡的城樓上,俯瞰著日益繁華的港口和遠處阡陌縱橫的田野,朱常洵手中把玩著一枚新鑄的東番銀元。

  陽光照射在銀幣邊緣,泛起一圈冷冽的光澤。

  東番就像這枚飛速旋轉的銀市,在巨大的慣性下,沿著他設定的軌道狂奔。

  財富、技術、人才、武力,這些動脈正在變得越來越粗壯,搏動著,將養分輸送到這個新生勢力的每一個角落。

  然而,他清楚地知道,這狂奔的速度越快,與舊世界的摩擦就會越劇烈,內部的張力也會越強。

  西班牙馬德里的回覆尚未到來,但無論結果如何,與舊日霸主的碰撞不可避免。

  北方,徐有勉的探險船隊即將啟航,指向那片遼闊而未知的新大陸。

  南方,貿易網絡如血管般延伸,汲取著養分,也暴露著脈絡。


  殖民美洲,要許多更大、更堅固、更適合遠洋航行的海船,前期巨量財力投入必不可少。

  與西班牙人必有一戰,但希望時間遲一些。

  擴軍正在不斷進行中,新戰艦也在持續建造,但要打敗目前還是海上霸主的西班牙,十分困難。

  擁有加厚柚木夾板裝甲,排水量超過一千噸的巨大戰艦,很難擊沉。

  而極想奪回東亞利益,又是同一個國王的葡萄牙艦隊,肯定協助他們。

  新舊兩大海上霸主的聯合作戰,會給東番帶來巨大威脅。

  「不能停下啊————」他低聲自語,將銀幣握入掌心。

  硬市邊緣的紋路硌著皮膚,帶來清晰的痛感與存在感。

  這痛感提醒著他,無論積累了多少財富,創造了多少新奇之物,最根本的,依然是力魯保護這一切,並奪取更多的力量。

  這個世界充滿秉持叢林法則和以強為尊的強盜,華夏不去奪取,強盜們就會來奪取華夏。

  尊嚴只在劍鋒之上!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春風吹過海面,帶來暖意,也帶來遠方那隱約的,風暴將至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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