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投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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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投誠

  淡北城的夜,晚風依舊帶著勝利後的微醺。

  王府內,燈火通明,一場為即將返京的欽差舉行的餞行宴,氣氛卻與白日的慶典大不相同。

  少了些喧囂,多了幾分沉靜。

  主位自然是年輕的親王朱常洵,十四歲身高已經比大多數成年人要高,身材結實勻稱,目似朗星,此刻穿上一身袞龍常服,更顯非凡氣度。

  左側上首是欽差正使成國公徐文璧,紅光滿面,捻須含笑。

  其下是欽差副使兵部右侍郎邢玠,正襟危坐,神色複雜。

  右側是陳第、趙士楨、以及剛升任運籌司副提舉、月港事務總管的張五文作陪。

  趙士楨則早已升任正五品王府右長史,一是褒獎功績,二是朱常洵著重保護他,實際王府各項雜事,是由龐保、章嵩等人負責。朱常洵隻身來到東番,本無任何家春,又追求一切從簡,不看重排場,因此王府也並沒太多雜事。

  當然,東番王府在守衛森嚴方面,遠超其他藩王府,王府親衛從三百人,增加到了一千人,又由於曾有聞香教襲擊,打算增加親衛到三千人,依舊是寧缺毋濫的遴選,嚴苛的訓練,無情的淘汰制。

  此外,精銳的水師陸戰營與獵兵營,以及主力艦隊,也是唯有朱常洵調動,由能力脫穎而出、忠誠可靠的初代親兵骨幹統領。

  各地負責守衛、巡邏、治安等的巡防營、分艦隊等,亦是直屬朱常詢,但因戰時需要,陳第、吳惟忠、沈有容等可以臨時調動指揮,便宜行事。

  商業這樣的財富來源,朱常洵也是牢牢掌握絕對控制權。

  酒過三巡,菜餚漸涼。

  徐文璧放下酒杯,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看向朱常洵,笑容裡帶著長輩的關切:「殿下此番大捷,威震海內,功勳彪炳。然則,殿下如今已年滿十四,這婚姻大事,也該提上日程了。前日,陛下與貴妃娘娘還特意在信中問起,甚是掛懷。依老臣看,北直隸名門淑女甚多,殿下若同意,陛下與娘娘定會為殿下覓得良配。」

  此言一出,陳第、趙士楨等人連忙放下筷子,紛紛附和。

  「國公爺所言極是,殿下年齡已至,成家亦是正理。」

  「正是,王府豈可久無主母?早日大婚,誕下子嗣,方能安定人心。

  「殿下,此乃人倫大事,不可不慮。」

  朱常洵面帶微笑,等眾人說完,才從容舉杯:「徐國公與諸位美意,我心領了。父皇與母妃掛念,我感念於心。只是————」

  他略作停頓,目光清澈而堅定,「我治下東番百廢待興,水師初成,海疆未靖,實不敢沉湎於私室。古人云,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倭寇、西夷窺伺在側,北疆亦不平靜,我身為大明親王,受封海疆,豈敢先顧私事而忘公義?婚姻大事,待東番根基穩固,海波稍平,再議不遲。」

  一番話,有理有據,既表達了孝心,又彰顯了公義擔當。

  徐文璧眼中讚賞之色更濃,嘆道:「殿下年少志高,心繫國事,實乃大明之福,老臣佩服。只是陛下與娘娘那邊————」

  他話鋒一轉,看向陳第等人,「陳提督,趙長史,爾等為殿下股肱,也要時常勸諫提醒才是。殿下雖以國事為重,然宗廟傳承,亦是大事。」

  聞言,陳第、趙士楨等人連忙起身拱手:「國公爺教誨的是,我等記下了。」

  邢玠坐在一旁,默默聽著,心中卻是波濤洶湧。

  他仔細觀察著朱常洵的神情舉止,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清晰而堅定的目標,居然還能對私慾如此克制,這讓他更加心驚,內心也不禁生出一份敬佩。

  別說是血氣方剛的少年,就算是久經歷練的中老年人,又有幾個能不為女色所誘。

  尤其這位親王殿下,就算是想要人間絕色,亦是探囊取物。

  只要他願意,可以擁有成群的美婢艷姬,且無人可以阻止與管制。

  那位他們曾經力挺的皇長子朱常洛,在十三四歲就傳出與宮女廝混,如今娶了王妃,也是不滿足,派人四處物色美人。

  而尋常少年得志,立下如此大功,又有聖眷在身,恐怕也早已志得意滿,開始追求享樂。

  可這位海王,卻依舊將全部精力投注於「富國強兵」的實務,連正常娶妃大事都以」

  匈奴未滅」為由推拒。


  這份心性,這份志向,這份三年間間蠻荒東番開拓成繁榮之地,並建立起一支強大艦隊的可怕能力————

  邢玠只覺得背後隱隱有些發涼。

  沈一貫他們,真的知道自己在和什麼樣的人物作對嗎?

  他想起了張位、康丕揚、還有那些閩地縉紳的下場。

  又想起了,追隨海王之人,無論出身高低,皆能盡其才、顯其能,賞罰公正。

  一邊,是「自私自利,取死之道」。

  一邊,是「大明中興,從龍之功」。

  這兩行字,在他腦海中愈發清晰,激烈碰撞。

  席間氣氛稍緩,朱常洵似不經意地轉向張五文,問道:「張提舉,月港那邊,稅課司的帳目可有釐清?」

  張五文如今官至正六品,氣度與當年鹿鳴樓掌柜時已不可同日而語,但面對朱常洵,依舊恭謹有加。

  他聞言放下酒杯,稍稍躬身,從容答道:「回殿下,托殿下洪福,月港諸事已初步理順。自運籌司月港事務所與七海商會入駐,加上錦衣衛駱指揮使與東廠楚掌刑協助整飭吏治,打擊走私以來,商路暢通,市舶興旺,初步統計,如今月港稅銀,已突破————三萬兩。」

  「三萬兩?」徐文璧有些驚訝,他雖知月港是朝廷唯一開港之地,但這個數字在他看來,已經是月港開海後從未有過的記錄,以往月港歲入最高也不過兩萬出頭。

  他緩了緩,不由讚嘆:「張提舉治港有方,短短數月,便有如此成效,難得。」

  邢卻眉頭一皺,他比徐文璧更清楚地方財政,難以置信的問道:「三萬兩?張提舉,這三萬兩」是接手以來的總數,還是數年累積總數?去歲日本與朝鮮戰事未休,月港貿易頗受影響,殿下親自接手月港前,歲入不過三千兩上下,這才數月,便能突破十倍?」

  張五文臉上依舊帶著商人特有的和善笑容:「邢侍郎明鑑。下官方才所言三萬兩」,並非數年累積總數,亦非接手數月之總數————」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道,「乃是月港如今,上個月所入之稅銀。」

  「一月?」

  「三萬兩?!」

  徐文璧和邢玠幾乎同時失聲。

  徐文璧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液險些灑出。

  邢更是猛地抬頭,匪夷所思地看著張五文,又看向神色平靜的朱常洵。

  一月三萬兩!

  那一年便是三十六萬兩!

  這還僅僅是剛剛接手,尚未徹底整頓的月港一地的市舶稅收!

  而朝廷鼎盛時,月港最好的年份,歲入也不過兩萬兩齣頭,這暴漲了何止十倍,而是百倍!

  震驚過後,兩人心頭同時湧起一股寒意。

  這驚人的數字背後,意味著之前月港的貪腐、走私、偷漏稅已經到了何等觸目驚心的地步!

  若是徹查,牽連進去的官吏、豪商、背後勢力,不知凡幾。

  屆時必定是腥風血雨,人頭滾滾!

  難怪駱思恭的錦衣衛和楚文遠的東廠番子,在月港動作頻頻,難怪之前盤踞月港的勢力被連根拔起————

  徐文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震撼,再次看向朱常洵時,目光已不僅僅是欣賞,更添了幾分敬畏。

  他自問對朱常洵的用人眼光和治事能力已有很高評價,但此刻才發現,仍是低估了。

  他不由得看向張五文,這個當年在鹿鳴樓迎來送往、長袖善舞的掌柜,他自認熟悉,卻不想竟有如此理財治事之能,更難得的是對海王忠心耿耿。

  能將一個商賈出身的酒樓掌柜,短短數年培養、提拔到如此位置,並使其發揮出如此驚人的才幹,這已非簡單的「知人善任」可以形容。

  邢玠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雖不常去鹿鳴樓,但也知張五文底細。

  一個酒樓掌柜,如今卻能執掌月港稅務,同時兼負責鑄幣與銀行事務,為海王聚斂如此巨資!

  這讓他再次深刻認識到,眼前這位年輕親王,不僅眼光毒辣,用人不拘一格,更能讓所用之人死心塌地,各盡其才。

  從張五文,到陳第,到趙士楨,再到那些從京中就追隨他,即便他遠離京城,至今也無一人背叛的駱思恭、孫暹、陳於陛、楚文遠————這絕非偶然。


  再聯想到海王展現出的軍政才能,遠大志向和可怕的自制力————

  邢玠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有些出汗。

  他以前只覺得海王是「明君之姿」,如今近距離觀察,感受這席捲一切的勢頭和手腕,這哪裡僅僅是「明君之姿」,這分明已是一位真正的、正在崛起的雄主!

  阻擋他道路的人,如張位、康丕揚,以及東南縉紳,大肚王國,薩摩島津,都很慘,很慘。

  而追隨他的人,平步青雲,前程似錦。

  最難得的是,他如今手握著的滔天權力、強悍兵力、巨大財力,多是靠他自己創造!

  徐文璧終究是國公,定了定神,忍不住再次確認:「張提舉,這————月入三萬兩,一年便是三十六萬兩,這————這比過去最好的年份,多了不知幾倍,如何————如何能多出這許多?」

  朱常洵心中暗笑,這才哪到哪,不過是初步整頓,打擊了明目張胆的走私,規範了稅制罷了。

  真正的海貿稅收潛力,還遠遠沒有釋放。

  但他面上只是淡然一笑,看向張五文。

  張五文會意,笑容可掏地解釋道:「回國公爺,此乃海王殿下威德所致。殿下坐鎮東番,肅清海盜,打通商路,月港自然商賈雲集,貨如輪轉。再者,」

  他話鋒一轉,語氣微肅,「殿下明令,依法徵稅,一視同仁。此前諸多積弊,上下其手,中飽私囊者眾。幸賴駱指揮使與楚掌刑雷厲風行,依法處置了一批蠹吏奸商,補繳了不少稅款。如今月港稅制清明,商旅稱便,稅收自然就上來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一批貪官蠹吏」具體是多少?

  是上百名官吏落馬,數十家豪商或補交巨額稅款,罪犯們或受罰、或入獄、或滿門抄斬!

  駱思恭和楚文遠的繡春刀在京城或許收斂,在月港卻是寒光凜凜。

  而運籌司的巡防營,和東番水師分艦隊的戰艦,在月港外海游弋,更是讓任何想要鏈而走險的走私船望而卻步。

  海商們要經過查驗通過,得到「運籌司」蓋章頒發的「特許狀」,懸掛統一形制的大明旗幟,才能經營海貿航運生意,否則皆視作走私,與海寇同罪論處。

  威與利並施,才是月港稅收暴增的根本。

  徐文璧和邢玠都是宦海沉浮之人,豈能不明白這背後的刀光劍影與鐵腕手段。

  他們看向朱常洵的目光,更加複雜。

  「哦,有一點忘了說,殿下掌控琉球航線,對走私亦是重大打擊,此前很大一部分走私船,是前往那霸銷貨。」

  張五文為避免冷場,把話題引向琉球。

  趙士楨恍然道:「難怪了,琉球國不過是遠海區區島嶼,就靠他們朝貢貿易帶走的那些許貨物,又怎會成為萬國津梁。」

  「如此說來,琉球之戰真是非打不可,甚幸有殿下的遠見與果決。」徐文璧唏噓道。

  話題隨後轉向了剛剛結束的琉球大捷。

  說起這場酣暢淋漓的勝利,眾人神色都振奮起來。

  陳第首先道:「此戰收穫,首在揚威,經此一役,東海諸國,皆知我大明海師之強,殿下之勇。薩摩水軍主力盡喪,九州數家大名水軍受到重創,已表示臣服。琉球歸心,南洋諸國聞訊,亦必震懾。」

  趙士楨補充,更看重實際戰果:「繳獲甚豐。擊沉、焚毀倭船大小上百艘,俘獲數十艘,其中可修復使用之安宅、關船,以及泰西夾板船有三十餘艘,已拖回船廠勘驗。繳獲倭寇鐵炮上千杆,倭刀、弓矢、甲冑無算。俘虜倭寇頭目、武士一百三干七人,足輕、水手一千二百餘,已分開關押審訊。另有自倭船上財貨,折銀約五萬兩,已充入軍資庫。」

  張五文從經濟角度補充:「戰略收穫亦巨,琉球海道自此暢通,我東番與琉球、日本南部貿易再無阻礙。奄美、種子島在手,進可扼薩摩之喉,退可為東番屏障。商路擴展,關稅增加,長遠之利,不可估量。且此戰之後,我東番所經營之物,在琉球、日本乃至南洋,必更受追捧,價格亦可看漲。」

  吳惟忠則從軍事層面總結:「我軍經此實戰,新式戰法、火器、艦船得以檢驗,將士用命,配合嫻熟,戰力更上一層樓。尤其水師上下,信心倍增,敢戰之氣已凝。所獲俘虜中,有熟悉薩摩乃至日本水情、地理者,亦可善加利用。另有種子島平民擅制統者眾,願為大明效忠,但依慣例不可留於本島,可分別遷移安置。」


  朱常洵靜靜聽著,不時點頭。

  日本底層百姓,在這個年代,是十分仰慕中華,不僅文字全用漢文,喜歡看的書籍,說的故事,也都是來自中華,尤其喜歡《三國》、《水滸》、《西遊記》。這都不用大明去文化入侵,而是日本求著主動接受和學習更先進的文化。

  再加上大明極低的農稅,與對平民的尊重。

  如果給日本底層百姓選擇,他們無論是從文化認同,還是考慮實際收益和更好生活,他們都願意成為大明子民。所以種子島被大明占領後,底層百姓從武士刀劍的壓迫下解脫,不但不反抗,還很高興。

  宴席在一種表面和諧,內里思緒萬千的氣氛中結束。

  徐文璧帶著滿足和更多的思量回去休息,準備次日返京。

  陳第、吳惟忠等人也各自散去。

  然而————

  不多時,書房外的親衛通傳,兵部侍郎邢玠,私下求見。

  朱常洵有些意外,但還是讓人將邢玠引入書房。

  燭光下,邢玠面色凝重,進門後,竟撩起袍服下擺,對著端坐書案後的朱常洵,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跪拜下去。

  「邢侍郎這是何意?快快請起。」朱常洵語氣平靜,沒有上前扶起,目光審視地瞅著這個曾經依附張位的大臣。

  邢玠沒有起身,以頭觸地,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堅定:「殿下!下官愚鈍昏聵,以往受張位等人蒙蔽,對殿下多有誤解,甚至————甚至曾附議掣肘之策。此次奉命前來,親眼目睹殿下文韜武略,愛民如子,胸懷天下,更見東番上下氣象一新,人才濟濟,方知往日所聞,儘是小人謗譏之語,下官此前所行之事,近乎助紂為虐!殿下,實乃不世出之明主!下官————願棄暗投明,效死追隨殿下!若殿下不棄,邢玠此生,願為殿下驅策,肝腦塗地,在所不惜!若殿下信不過下官,下官回京之後,即上書辭官,歸隱山林,絕不再與沈一貫等人為伍,與殿下為敵!」

  他頓了頓,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決然:「為表心跡,下官願將所知沈一貫等人陰私謀劃,和盤托出!下官與沈一貫,此前確有往來,彼亦曾拉攏,然下官自問尚未與之形成勾連,更未行損害朝廷、不利於殿下之事。而下官此前與張位虛與委蛇,實是無奈。張位把持朝政,下官若不相從,非但不能施展抱負,報效國家,恐連立足之地亦無。然下官心中,始終以國事為重,今見殿下,方知大明中興之望,在於殿下!懇請殿下收留!」

  說罷,再次深深拜伏。

  朱常洵看著伏在地上的邢,這位也曾巡撫貴州、總督薊遼,有一定才能和操守的官員,此刻做出了出人意表的選擇,他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起身離座,親手將邢玠扶起。

  「邢侍郎深明大義,吾心甚慰。」

  朱常洵溫言道,「沈一貫結黨營私,排擠異己,我早有所知。侍郎身處其間,能守底線,已屬難得。過往之事,不必再提。侍郎有經世之才,我素有所聞。你能看清大勢,願與我共扶社稷,此乃國家之幸。」

  邢玠被朱常洵親手扶起,又聽其言語懇切,毫無怪罪之意,反而多加勉勵,心中激盪,眼圈微紅,再次拱手:「殿下寬宏!下官————慚愧!必竭盡駑鈍,以報殿下知遇之恩!」

  「坐下說話。」

  朱常洵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主位,神色轉為鄭重,「邢侍郎願助我,我求之不得。然則,眼下尚不需侍郎立即來東番。」

  邢玠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你在朝中,在兵部,眼下能發揮的作用更大。」

  朱常洵目光深邃,「沈一貫、趙志皋等人,掣肘國事,將矛頭對準東番,我自然知曉。但要動他們,不難,卻非其時。」

  「不難?」

  邢玠有些不解。

  沈一貫樹大根深,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又是首輔,豈是易與之輩?

  朱常洵淡淡一笑:「若孤真想此刻就扳倒沈一貫,自有辦法。但,扳倒之後呢?換上一個或許更糟的,或者,讓所有閣臣都變成自己人」?」

  他搖搖頭,「那絕非父皇所願見,也絕非朝廷之福。屆時,恐怕所有的明槍暗箭,都會全力地對準東番。留著他,那些反對我的人,便覺得還有希望,還有首領,他們的動作大體還在明處,我反而能看清。因此,沈一貫呆在內閣,現在對我而言,用處更大。」

  邢玠恍然,背後滲出冷汗,又是佩服,又是心悸。


  原來海王殿下看得如此透徹,沈一貫的存在,竟成了他平衡朝局,吸引火力的靶子!

  這份政治眼光和隱忍,哪裡像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下官————明白了。」邢玠心悅誠服。

  「所以,邢侍郎回京之後,一切如常。在兵部侍郎任上,做好分內之事,尤其是北邊,薊遼防務,要多加用心,確保無虞。這是你的長處,也是朝廷眼下最需要你的地方。」

  朱常洵囑咐道,「至於沈一貫那邊,該敷衍便敷衍,該虛與委蛇便虛與委蛇,甚至該彈劾我就彈劾我。只需記得,你心向何處即可。有何消息,或需相助之處,我會派可靠之人與你接洽。」

  讓邢玠去做沈一貫派系的內線,比讓他跟沈一貫對著幹更有用。

  邢執掌天下兵權,可能力有未逮,但他鎮守一方,經略邊務,綽綽有餘。

  邢玠肅然道:「下官謹記殿下教誨,必不負所托!」

  「很好。」朱常洵滿意地點點頭,「你之才,好好做,我絕不會虧待有功之臣。你也能看到,我對敵人確是殺伐果決,但對百姓與麾下皆是以仁義誠心待之。」

  一番交心,邢玠只覺胸中塊壘盡去,豁然開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明主,投身偉業的澎湃激情。

  他再次鄭重拜謝,才告辭離去。

  走出王府,望著淡北城不夜的燈火,聽著隱約傳來的水浪聲,邢玠只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

  東番這片強大、蓬勃、充滿希望的土地,此刻,也成了他心中歸宿的希望。

  送走邢玠,夜已深。

  朱常洵並未立刻休息,信步走回王府後院。

  月色如水,灑在精緻的花園中。

  聽到腳步聲,兩個嬌小的身影如同乳燕投林般從廊下跑出,正是花花和溜溜。

  離開京城時,只帶走這兩位貼身宮女,畢竟伺候多年,忠心有保證,也有些習慣。

  兩個小丫頭如今出落得越發水靈,臉上帶著歡喜的笑容:「殿下回來啦!」

  在她們身後,還跟著兩個更加纖細,有些怯生生的小身影。

  燭光下,只見這是兩個約莫十歲左右的女童,穿著一身乾淨的藕荷色漢家衣裙,但樣式略顯寬大,顯然不太合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們的發色與瞳色。

  她們頭髮如同陽光照耀下的麥浪般柔軟的金色,微微捲曲,用簡單的綢帶束在腦後。

  眼睛大而明亮,卻是一種如同春日森林湖泊般的碧綠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也帶著一絲不安。

  皮膚是近乎透明的白皙,鼻樑高挺,嘴唇小巧,五官輪廓比例更加立體,沒有漢人少女那般珠圓玉潤。

  這正是張五文此前私下提及,得到同意後,被他派人送來的那對「碧瞳奴」雙胞胎。

  據查,她們是在月港一艘來自滿刺加(馬六甲)的商船夾層中,被發現的。

  船主是專門做「奇貨」生意的閩商,這對女童原是奧斯曼帝國與威尼斯、希臘等地作戰時擄掠的奴隸,幾經轉手,被當做稀罕物件販運至東方。

  在此時的大明,蓄養「崑崙奴」者尚有,但養「碧瞳奴」的極少,蓋因其長相迥異,幼時或覺新奇,長大後面部特徵太過深邃,時人多認為「目如碧鬼,發若金毛,狀類妖異」,因此「碧瞳奴」並不流行,只有極少數有獵奇心理的富商權貴會購買把玩。

  朱常洵當時聽說此事,只讓「送來瞧瞧」,此刻算是第一次正式見面。

  兩個碧瞳小女孩,見朱常洵目光落在她們身上,更加緊張,小手緊緊攥著衣角,碧綠的眼眸中滿是惶恐,如同受驚的小鹿。

  她們聽不懂漢語,不知這位衣著華貴,氣勢不凡的年輕主人,會如何對待她們。

  花花伶俐,連忙示意她們跟上。

  朱常洵在院中石凳坐下,花花和溜溜熟練地端來熱水盆、布巾。

  那兩個碧瞳奴見狀,似乎明白了什麼,猶豫了一下,也怯生生地走上前,學著花花的樣子,笨拙地想要幫忙。

  朱常洵擺擺手,示意花花溜溜不用她們伺候。

  他目光警惕地看著兩個小女孩,用漢語輕聲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幾歲?」

  兩個女孩茫然地對視一眼,顯然沒聽懂,眼中恐懼更甚,身體微微發抖,以為主人要責罰她們。


  朱常洵心中微嘆,想起從沈惟敬那裡學了幾句簡單的拉丁語問候。

  他嘗試著,用有些生硬的拉丁語再次問道:

  」Vos————quodnomenhabetis?」

  兩個小女孩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碧綠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呆呆地看著朱常洵。

  她們似乎沒想到,在這遙遠的、語言完全不通的東方國度,這位高高在上的年輕主人,竟然會說她們家鄉附近的語言!

  年紀稍大一點的女孩,鼓起勇氣,用磕磕絆絆的拉丁語混合著某種地方方言回答道:「尊貴的主人————我,我叫阿什莉————她,是我妹妹,阿加莎。」聲音細細的,如同蚊蚋。

  朱常洵聽懂了大概,微微點頭,臉上露出笑容,用漢語自語道:「阿什莉,阿加莎————倒是順口,合東南沿海「阿」字開頭的叫法。」

  他示意花花拿些點心來。

  看著兩個小女孩在燭光下,那如同洋娃娃般精緻的面孔,金色的長髮,碧綠如湖水的眼眸,以及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膚,心中不由覺得有趣。

  同意張五文將她們送來王府,是對「碧瞳奴」覺得稀奇,這年代白人奴隸並不稀奇,但被送到大明的白人奴隸挺稀奇。

  對兩個小女孩,沒什麼別的想法,只是養著看看,或許可以培養一下,對未來經略地中海有用。

  至於不近女色,是因為不想傷害身體。

  十四歲就接觸女色,有可能導致發育出大問題,身體瘦弱多病,不再長高等。

  再加上曾經女人給他帶來過傷害與麻煩————

  所以,娶王妃的事,能拖就拖,不著急。

  他想到這裡,又用拉丁語問:「你們幾歲?」

  「十,十歲。」阿什莉惶惑的回答。

  「好好照顧她們,教她們說漢話,學規矩。不要苛待。」朱常洵對花花和溜溜吩咐道,又對兩個碧瞳女孩用拉丁語慢慢說道:「這裡很安全,不要害怕。」

  阿什莉和阿加莎似乎聽懂了「安全」和「不要怕」,又看到朱常洵溫和的笑容,和遞過來那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精緻點心,眼中的恐懼稍稍減退,小心翼翼地接過點心,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了句含糊的,像是道謝的話。

  朱常洵沒有再說什麼,起身走向書房。

  身後,傳來花花和溜溜輕聲用漢語夾雜著手勢,努力與兩個碧瞳小女孩交流的聲音,以及她們帶著異域腔調的,生澀的漢語詞彙。

  海風拂過庭院,帶著遠洋的氣息。

  前院的喧囂與謀劃似乎都已遠去,這一刻的後院,只有淡淡的月色,和四個女孩帶著些許磕絆的細細交流聲。

  朱常洵推開書房的門,走了進去。

  案頭,是堆積的文書、海圖、以及來自各方的密報。

  東亞的棋局,正在他落子之後,發生著激烈而深刻的變化。

  而他,年僅十四歲的王,已然成為棋局中最不可預測,也最舉足輕重的棋手。

  夜還長,路也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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