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大捷與新訂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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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大捷與新訂單

  黃石山城外,倭軍大營。

  深秋的最後一絲暖意已被連日的寒風剝奪殆盡。

  枯黃的野草上凝結著白色的寒霜,旗幟無力地垂在旗杆上,營火大多熄滅,只余縷縷青煙,更添蕭索。

  往日喧囂嘈雜,充滿日式唱腔哼唱與兵器碰撞聲的大營,此刻卻瀰漫著一種壓抑且令人不安的寂靜,傷兵營方向不時傳來的壓抑呻叫和咒罵,顯得更加刺耳。

  中軍大帳內,氣氛比帳外更加凝滯。

  小西行長坐在桌前,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布滿血絲,握著軍配扇的手指,因攥得太用力而微微顫動。

  黑田長政面沉如水。

  毛利秀元眼神飄忽。

  而加藤清正則像一頭被困的怒獅,額頭裹著滲血的布條,那是昨日攻城時,被一門義軍虎蹲炮從城頭轟下的碎石擦傷。

  他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瞪著對面的小西行長。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膏味、汗臭,以及一種尖銳的對立。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這樣算了?」

  加藤清正的吼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怒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軍勇士屍積城下,血流成河,就因為你的火藥打光了,補給沒來,天氣寒冷,聽到一點關於明國水師的謠言,就要像喪家之犬一樣退兵?小西殿,你可是太閤委任的先鋒大將!你的武勇呢?你的決心呢?」

  「夠了,加藤殿!」

  小西行長猛地抬頭,眼中凶光一閃,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焦灼,「武勇和決心,無法讓鐵炮發出鉛彈,無法讓武士和足輕空著肚子,拿著刀槍去衝擊那樣火力猛烈的堅城!昨日攻勢如何,你親眼所見,我軍傷亡幾何,你難道不知!?那漢人義軍的火銃,打得又遠又准,他們的炮火轟擊威力驚人,現在我們的火藥和鉛彈,已不夠鐵炮、大筒再一輪攻城,難道還要用人命去填那壕溝和城牆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轉向黑田長政和毛利秀元,語氣放緩:「黑田殿,毛利殿,我軍中現存火藥,只夠維持警戒,鉛彈所剩無幾,糧草雖還能支撐半月,但天氣轉寒,將士冬衣不足,傷病者日增。更關鍵的是,李朝已屯兵竹山,隨時可增援黃石山城。明國水師進駐濟州島的消息,雖未證實,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若明軍水師以濟州島為基礎,襲擾我後勤,將是個大麻煩!」

  黑田長政點頭道:「太閤的命令,是征服整個朝鮮,不是讓我們把各家寶貴的武士和足輕,毫無意義地消耗在這座山城之下。火藥即將耗盡的情況下,小西殿提出暫時放棄攻取黃石山城,保存實力,穩固已占之地,補給充足,再圖進取,也是不得已之策。」

  聽到黑田長政都這樣說,毛利秀元與其他大名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動搖。

  他們麾下也損失不小,對攻堅城的慘烈心有餘悸,更對那飄忽不定,威力驚人的漢人義軍火器充滿忌憚。

  繼續強攻,確無勝算,何況李朝援兵已至,大明水師北上的傳聞又增添了後顧之憂————

  「小西殿與黑田殿所言————不無道理。」

  毛利秀元緩緩開口,語氣審慎,「黃石山城險峻,守軍得力,強攻難下。不如暫且退兵,鞏固全羅、慶尚兩道,向太閤陳明困難,請求增派援軍和物資,特別是火藥和鉛彈,待準備充分,再行攻取。」

  「你們————」加藤清正霍然站起,怒視三人,額頭青筋暴跳。

  他感覺被背叛了,被這群畏首畏尾,只顧保存自家實力的「盟友」出賣了!

  昨日他親自督戰,麾下精銳損失頗重,連自己都掛了彩,如今卻要無功而返,這口氣如何能咽下?

  更要緊的是,上一回小西行長等在太閤面前說他壞話,以至他差點失去太閤的信任,這一回,他需要在太閤面前證明自己比小西行長更強、更忠勇!

  撤退,等於承認失敗。

  「懦夫!一群懦夫!」

  加藤清正戟指小西行長,口不擇言,「你小西家最無能!勾結的明國商人斷了線,弄不來硝石、鉛錠補給,卻要拖累全軍,是你先擅自撤兵,動搖軍心,才導致昨日攻城失敗!回到九州,我定要稟明太閤。若是有機會,或許要聯合薩摩的島津家,好好跟你算算這筆帳。」

  「聯合島津家」幾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小西行長耳邊。


  他瞬間瞳孔收縮。

  薩摩島津家,是他在九州最大的商業競爭對手,也是潛在的政治對手。

  兩家在琉球貿易,對明貿易等方面矛盾重重,只是維持著表面的平衡。

  加藤清正這個太閤面前的「紅人」,如果真的與島津家聯合————對他這種根基不夠深,主要靠財富和太閤寵信維持地位的小西家,無疑是滅頂之災。

  也許加藤清正只是一時怒極,口不擇言。

  但這句話出口,小西行長心中最後底線被打破了。

  這不再是戰場上的爭執,而是涉及家族存亡的威脅。

  帳內死寂。

  黑田和毛利也皺起眉頭,覺得加藤清正此言過於激烈,有失大將風度,更可能引發內部嚴重分裂。

  小西行長緩緩站起身,盯著加藤清正,一字一句,聲音平靜得可怕:「加藤殿,戰場勝負,乃兵家常事,言語威脅,有失身份,今日退兵之議,已有公論,你若執意要攻,請自便。我部,即刻拔營。」

  說完,他不再看氣得渾身發抖的加藤清正,對黑田、毛利略一頷首,轉身大步走出軍帳,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

  寒風卷著帳簾,將帳內最後一點溫度帶走。

  加藤清正站在原地,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臉上紅白交替。

  他知道,小西行長這一退,黑田和毛利必然跟隨,他獨木難支。

  「小西行長!!」他恨恨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具跳起。

  當日,小西行長、黑田長政、毛利秀元三部,開始有序撤離黃石山城前線,向南退往全州方向。

  加藤清正所部在原地又僵持了一日,最終也只能在漫天寒風中,悻然下令拔營。

  來時氣勢洶洶的近五萬大軍,退時卻旌旗歪斜,隊伍凌亂,傷兵累累,士氣低迷。

  黃石山城上響起劫後餘生的熱烈歡呼。

  陳泳站在城牆目送最後的倭軍消失在視野中,長長吁出一口氣,如釋重負。

  一旁的王二郎咧嘴笑道:「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數日後。

  王京,景福宮。

  今日城內籠罩在一種奇異的,略顯虛浮的喜慶之中。

  「黃石山大捷」的消息,如同強心劑,讓這座被亡國陰雲籠罩的都城恢復了些許生氣。

  街頭巷尾,人們交頭接耳,談論著「聖皇子派來的漢家義軍神勇」、「火器犀利」,語氣中帶著慶幸和對那位遙遠大明「聖皇子」的感激。

  雖然大多數人依舊面有菜色,市井蕭條,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絕望感,暫時被驅散了一些。

  宮廷之內,氣氛更為熱烈,卻也更為複雜。

  李在康寧殿設宴,款待黃石山大捷的功臣一都體察使李元翼,以及大明「運籌司禮房主事、漢家義軍統領」陳泳。

  宴席並不簡樸,是戰時能拿出的最好招待。

  絲竹之聲響起,舞姬身姿舞動。

  李身穿常服,端坐御座,臉上努力維持著君王應有的沉穩與威儀,但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驚惶。

  就在數日前,他幾乎已經認定黃石山必失,公州難守,連北狩平壤的路線和隨行人員都暗中敲定了幾套方案。

  沒想到,峰迴路轉,絕處逢生!

  「李都憲,陳主事,此次黃石山力挽狂瀾,挫敗倭寇凶鋒,實乃社稷之功。

  朕————孤代國內千萬子民,敬二位,敬大明義軍將士,更敬大明聖皇子殿下!」

  李舉起金杯,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李元翼連忙離席叩拜,口稱「王上洪福,將士用命」。

  陳泳也從容起身,執禮如儀:「外臣不敢居功,全賴我大明皇帝陛下洪恩,三皇子殿下運籌帷幄,將士效死,亦是李朝上下同心,共御外侮之果。」

  一番必不可少的場面話後,話題迅速轉入實質。

  李元翼迫不及待地開口,語氣熱切:「王上,陳主事,此次守城,大明火器之神威,著實令下官大開眼界,倭寇鐵炮,相形見絀。不知————不知此等犀利火銃,天朝可否————可否售予我朝一些?若有此等利器助陣,我朝官兵必能如虎添翼,早日光復河山!」


  他與國外李早已商量過,極其希望購買新式火統。

  既然鳥統肯賣,新式火統想必也有希望。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陳泳身上。

  陳泳放下酒杯,面露恰到好處的「為難」,沉吟道:「李都憲所言,確是實情,只是————此等新式火繩槍,製造不易,用料極精,出產有限,如今連我大明京營、邊軍尚未列裝,實乃非賣之品。」

  李和李元翼的心頓時一沉。

  但陳泳話鋒一轉,嘆道:「只是————殿下臨行前曾有言,李氏守土不易,若有所需,可酌情通融」。殿下心善,見貴國抗倭艱難,或許————會有迴旋餘地。只是,其價必然高昂,且數量有限,恐於貴國財力有礙。」

  聽說「有迴旋餘地」,李眼睛一亮,急忙追問:「陳主事,但說無妨,需銀幾何?」

  陳泳伸出右手,五指張開,然後彎下一指:「成本之數九十兩一桿,殿下仁慈,念在兩國情誼,或可特許成本價出售。」

  「九十兩?」李一愣,是鳥統的三四倍價格。

  好貴!

  至於成本價,他是不信的,不就是鐵疙瘩加木頭麼,但此刻哪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李輕咳一聲,正色道,「好貨不貴,此等保國安邦之火器,物有所值。陳主事,貴國殿下肯割愛,孤感激不盡,不知可售予我朝多少?」

  陳泳心中暗笑,面上卻更加「糾結」,仿佛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良久才咬牙道:「王上,外臣可修書急報殿下,陳明貴國之急需與誠意,初步————或可籌措三百杆。」

  「三百杆————」李點頭道,「就三百杆,往後有產出,還請優先售予我朝1

  」

  有了這第一批三百杆「神器」,加上此前買的五千餘杆鳥統,至少王京的防禦,幾處關鍵要塞的守備,就有了底氣。

  至於錢————李自動略過了這個問題。

  反正簽單就行,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保住眼前江山和性命要緊。

  至於以後怎麼還————那是以後的事了。

  陳泳點點頭,仿佛終於被李的「誠心」打動,自袖中取出一本早已準備好的厚厚帳冊,雙手呈上:「王上深明大義,外臣敬佩!此乃之前義軍糧餉、軍械損耗、撫恤賞銀,以及第一批援助物資之一應費用清單,已由李都憲及前線將領核對籤押,請王上過目用印。新式火銃之契約,待殿下回復後,再行簽訂。」

  李接過帳冊,隨手翻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的條目和後面那一長串觸目驚心的數字,讓他眼皮猛地跳了幾下,心頭一陣抽痛。

  總計八十七萬兩!

  這還只是第一批!

  肉痛歸肉痛,但他更清楚,不付出銀子,別說黃石山,連王京都要淪陷。

  這錢,欠得「值」!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笑容,對侍立的承政院官員吩咐道:「取印來。

  「」

  玉璽沉重地蓋在帳冊末端。

  李感覺像是搬開了一塊壓在心頭的大石,又像是親手繫上了一個越勒越緊的套索。

  但眼下,他只能選擇忽視後者。

  相比滅國,多付些銀子,出讓礦山,關稅權,交出濟州島之類,都不算什麼。

  反正那個濟州島,沒剩下多少馬匹,而且如果倭軍進攻,也根本守不住。

  「陳主事放心,所需款項物資,定會設法籌措,陸續支付。」

  他語氣鄭重地保證,儘管他自己都不知道這「設法」該如何去「設」。

  宴席在一種看似融洽,實則各懷心思的氣氛中繼續。

  絲竹聲似乎歡快了些,舞姬的腰肢也柔軟了不少。

  王京城內,隱約傳來零星的爆竹聲響。

  陳泳微笑著應酬,心中清明如鏡。

  殿下這步棋,走得精妙。

  先以血戰展現實力,再以「非賣品」吊足胃口,最後「勉為其難」開出高價。

  李為了續命,必定會簽下這沉重的帳單。

  而一旦用上了大明更多的火統,後續需要大量消耗的彈藥,將成為套在李朝脖子上另一根更牢固的繩索。

  戰爭,不僅僅是刀光劍影,更是銀錢與戰略物資的無聲絞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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