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乾綱獨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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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乾綱獨斷

  紫禁城,毓德宮西暖閣。

  時值初秋,窗外幾株銀杏葉色漸變金黃,映得殿內也多了幾分暖意。

  但此刻暖閣內的氣氛,卻比任何季節都要灼熱。

  萬曆帝朱翊鈞斜倚在鋪著錦褥的炕上,難得地面色紅潤,嘴角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他手中正拿著一份厚厚的清單抄件,上面墨跡猶新,是剛從福建六百里加急送來的,興化陳家初步抄沒清單的第一部分。

  「————現銀、金錠、金葉,計一百八十七萬四千五百餘兩。」

  「成色上等官銀、雜色銀,約二百二十萬六千兩。」

  「各色金、銀、玉、寶石首飾器物,估價四十萬兩。」

  「蘇、杭、蜀、粵上等綢緞絹帛,計兩萬一千餘匹。」

  「宋、元、本朝名家書畫、古玩,初步遴選,內府可入者三百餘件。」

  「景德鎮官窯、民窯精品瓷器,五千七百餘件。」

  「田契、地契、房契,計良田四萬三千餘畝,山、林、塘、宅、鋪面無算————」

  孫暹尖細的嗓音,帶著一絲刻意壓制的興奮,一條條念著。

  每念一條,萬曆帝臉上的笑意就深一分,手指在炕几上輕輕敲擊,仿佛在打著歡快的節拍。

  朱常洵身著常服,垂手侍立在側,面色平靜,心中卻也在快速計算。

  這還只是初步清點的浮財,那些難以估價的古董、字畫、海外奇珍,尚未發覺的地窖藏銀,以及遍布各地的產業、商號、船隊,其總價值恐怕還要翻上幾番。

  一個地方豪族,能豢養海寇,勾連朝堂,做著最暴利的海貿走私生意,百年積累,財富肯定不止這些。

  孫暹念到後面,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殺意:「————另於陳家秘窖、夾牆、水塘底,起獲倭刀八百七十五柄,鳥銃、迅雷銃等火器五百八十三桿,泰西斑鳩統十桿,子母佛郎機炮五門,鐵甲二十七領,皮甲百餘,硝石五百餘斤。」

  「更有與倭國薩摩、肥前等地大名島津義弘、小西行長等,往來書信二十一封,蓋有花押。」

  「與雞籠、彭湖、閩浙沿海已知海寇頭目信物、帳冊數箱。其通倭資敵,陰蓄甲兵,勾結海寇,試圖破壞東番備倭,形同叛逆,證據確鑿!」

  暖閣內瞬間安靜下來。

  剛才因巨額錢財帶來的些許燥熱,被這冰冷的兵器名錄和「通倭」二字瞬間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肅殺。

  萬曆帝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鋒銳如刀。

  他放下清單,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好一個詩禮傳家」的興化陳氏,做得好大的買賣!」

  侍立在下首的幾位閣臣,神色各異。

  剛剛接替張位成為次輔的陳於陛,面色沉肅,眼中帶著痛心與決然。

  他是務實派,對沿海這些尾大不掉,與海寇倭賊糾纏不清的豪族巨賈,早已深惡痛絕,如今還想破壞三殿下備倭東番大業,更是罪不可恕。

  「病癒」回歸,重新坐回首輔位置的趙志皋,一如既往的眼帘低垂,仿佛老僧入定,但微微顫動的指尖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陳家倒塌,牽連必廣,他需得小心,不能再被卷進去。

  他名聲大不如前,甩鍋石星自保後,遭受無數非議,石星在詔獄被燒死,有人懷疑是他下手,派系內部分裂,影響力如今還不如陳於陛。

  而剛剛結束「養病」,回京入閣的沈一貫,則眼觀鼻,鼻觀心,姿態放得極低。

  他是浙人,與閩商圈子素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此時更需謹慎,一言一行都可能被過度解讀。

  「父皇,」朱常洵適時開口,聲音清朗,「此案能迅速偵破,賴父皇聖明獨斷,亦是福建巡撫金學曾、錦衣衛駱思恭、東廠楚文遠等人同心協力,東番吳惟忠水師於外海攔截,方使元兇巨惡未能遁逃,鐵證得以保全。金學曾於福建連年災荒之際,能安靖地方,推廣番薯活民無數,又鼎力協助東番備倭,以及果斷查辦此等叛國巨案,實乃公忠體國之能臣。」

  萬曆帝微微頷首,臉色稍霽:「金學曾————確是不錯。」

  他看向陳於陛,「陳先生以為,此番抄沒之物,該如何處置?」


  陳於陛早有腹稿,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所獲金珠細軟、書畫古玩,可解入內庫,充實用度。田產、宅鋪、船隻等,可變價或招佃,其銀兩可分三部分,一部分補充福建府庫,用來彌補歷年欠俸,及賑災虧空,一部分充入內帑,陛下可用來彌補九邊欠餉,另一部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朱常洵,「可撥付水師備倭運籌司」,專款用於建造戰艦,訓練水師,鞏固海防。至於那些違禁軍械、物資,除留樣存檔外,或撥給東番使用。」

  這個方案,既照顧了皇帝的內帑,又安撫了地方,更支持了朱常洵的水師建設,面面俱到。

  朱常洵都有些刮目相看了。

  老陳你不是喜歡鑽研典籍,無意爭首輔之位麼,怎地當上次輔後,這麼快就能得心應手?白擔心你業務不熟了。

  萬曆帝顯然很滿意,大手一揮:「准!就按陳先生說的辦。海寇那邊繳獲的兩萬兩,也一併劃給運籌司,這些年,戶部總是哭窮,九邊欠餉,京營欠俸,這回,也都能補上一些了。」

  想到能緩解財政壓力,他心情又好了起來。

  朱常洵其實留了個心眼,從混海蛟的寨子裡繳獲的銀子,上報時,減掉兩位數,變成只有近二萬兩。

  這些繳獲,本就是他的東番將士,用流血犧牲換回來的,自然要用在東番。

  而且如果上報,相當於公之於眾,無數人就會發覺,東番海盜居然如此巨富,很容易又能聯想到東番物產,以及東番海路暴利等,那將迎來不知多少勢力的覬覦。

  就在這時。

  司禮監隨堂太監呈上一份奏疏,低聲道:「皇爺,吏科都給事中楊文煥,吏部文選司郎中劉仕瞻聯名上疏,論劾福建巡撫金學曾辦事操切,不恤民情,有負聖恩」,請罷其職,交部議處。」

  暖閣內氣氛陡然一凝。

  朱常洵眼中寒光一閃。

  這楊文煥、劉仕瞻,皆是張位當年一手提拔的嫡系,掌管吏科言路與文選銓敘,權勢不小。

  他們表面是攻訐金學曾,實則是反撲。

  奇怪的是,張位已經倒台,這兩人怎麼還敢反撲?

  萬曆帝接過奏疏,掃了幾眼,臉色沉了下來。

  他自然看得出其中關竅。

  陳於陛上前一步,從容道:「陛下,此疏乃張位離京前壓於內閣未發之舊疏,臣接掌後,檢點文書,其內容荒謬,然慮及言路通暢,故仍呈御覽。但其言絕非實情,臣已擬票:金學曾安閩有功,備倭得力,所劾不實,不可採信。」」

  他直接點明這是張位的「遺毒」,並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朱常洵心中霎時瞭然。

  奏書是在張位還是次輔期間所發,被張位留下,沒有及時遞到宮裡。

  他趁機上前,聲音帶著十一歲少年罕有的冷靜與犀利:「父皇,金學曾在福建,推行番薯,災年活民無數,力保福建全境不亂,功在社稷。鼎力協助東番備倭,又助剿滅林鳳殘部海寇,靖清海氛,此次更是不避艱險,查獲通倭巨案。如此功臣,吏科不賞反劾,是何道理?莫非這楊文煥、劉仕瞻,與那興化陳家,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連?兒臣聽聞,此番抄沒的陳家帳冊中,似有與朝中某些官員冰敬」、炭敬」及別敬」的記錄,不知其中,有無這二位的名字?」

  此言一出,眾人心驚。

  萬曆帝面色一沉:「召這二人來問話!」

  「奴婢遵旨!」

  隨堂太監應諾,退出房間後,跑動起來。

  約一炷香後。

  楊文煥、劉仕瞻臉色瞬間慘白,雙雙跪在地上猛磕頭,連呼:「陛下明鑑!

  臣對天發誓,絕無私交。」

  他倆剛接到入宮覲見的旨意後,十分納悶。

  完全不清楚,皇帝為什麼召他們覲見。

  他們不是中樞大臣,又屬於張位一系。

  ——

  張位倒台後,他們近期極為謹言慎行,除了認真辦公之外,推掉所有宴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難道,認真辦公得到欣賞?

  由於需要用人,陳於陛既往不咎?

  各種猜測,在他們心中升起。

  但萬萬沒想到,居然是他們一個多月前送上去的一份奏書。


  那還是為了配合張位,也是答應了閩地沿海豪族的請求,彈劾金學曾,如果能換掉自己人擔任福建巡撫,是一舉多得的事。

  當時他們這份奏書,還受到張位讚賞。

  哪曾想,張位後來根本沒把這份奏書呈入宮中,直到今日,才遞到皇帝跟前。

  這不是妥妥送人頭麼?!

  現在不僅被說成誣陷,還揭發他與剛剛被一網打盡的興化陳家有私交。

  確有私交,興化陳三爺每年給的炭敬冰敬相當豐厚。

  但無論如何,都不能承認。

  萬曆帝的目光掃過二人,又看向一直沉默的趙志皋和沈一貫。

  趙志皋緩緩睜開眼,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三殿下只是猜測,然老臣記得,楊給諫、劉郎中之職,確係張華亭力薦,而閩浙奸商陰販硝磺、銃器於倭,乃至勾結海寇,非止一日。張華亭於彼時掌吏部、入內閣,對所用之人————當真只是不察麼?或許,不止是不察。」

  「或許不止是不察」—一輕飄飄一句話,直接將張位從「失察」的疏忽,推到了「縱容」甚至「勾結」的邊緣。

  通倭是叛國大罪,如果張位明知手下勾結叛國奸商,而仍加任用,那便是潑天大禍!

  沈一貫聽得後背冷汗涔涔,深深低下頭,不敢發一言。

  這潭水太深太渾,他剛回京,絕不能蹚。

  萬曆帝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他可以容忍朝臣爭權,甚至可以容忍一定程度的貪墨,但通倭,又是在倭寇正入侵李朝,遲早與大明有一戰的時刻,這絕對觸及了他的底線,更是動搖國本的大忌。

  「好啊,好得很!」

  萬曆帝怒極反笑,「金學曾實心任事,立功於外,爾等安居京師,僅憑風聞,便敢污衊功臣,欺君罔上!吏科給事中楊文煥、吏部文選司郎中劉仕瞻,辦事昏聵,假公濟私,朋比為奸,著即革職,永不敘用,交三法司嚴審其與陳家有無勾連!」

  「啊————」

  「陛下!陛下饒命,臣冤枉啊!」

  楊、劉二人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卻被如狼似虎的錦衣衛力士拖了出去。

  萬曆帝余怒未消,想到張位,更是厭惡:「張位識人不明,推舉此等奸佞充任要職,其太子太保加銜,著即追回!」

  沈一貫心中暗嘆,張華亭這下算是徹底完了,人剛剛到家,又要被追奪恩榮。

  起復?今生怕是無望。

  接著。

  萬曆帝拋出陳經邦的奏疏。

  讓眾人討論如此處置。

  朱常洵掃了一眼陳經邦奏書。

  辭氣懇切,痛心疾首,自稱「教導無方」、「治家不嚴」,致使族中出了陳瀛(陳三爺)這等「不肖子弟,通倭蠹國」,懇請陛下「重懲首惡陳瀛,以正國法」。

  但「念及宗族繁茂,多有不知情者」,「乞陛下天恩,法外施仁,從輕發落其餘涉案族人」。

  並自請「革去功名,閉門思過」。

  「斷尾求生,壁虎之計。」孫暹在旁尖聲評價,帶著東廠督公特有的陰冷,「那陳瀛罪證確鑿,必死無疑,他自然捨得。可同為一族,同在興化,陳經邦致仕在家十餘年,陳家如此潑天富貴,做下如此駭人聽聞之事,他一句不知情」就能撇清?他這禮部尚書、帝師的名頭,這些年為陳家擋了多少災,謀了多少利?如今見事敗,想棄車保師,天下哪有這般便宜!」

  「帝師」二字,讓萬曆帝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陳經邦確實是他幼時的講讀官之一。

  若論「帝師」,他朱翊鈞從小到大的講讀官、日講官,來回換,加起來有幾十人,若個個都算「帝師」,那這「帝師」也未免太不值錢。

  在他心中,真正的帝師,有且僅有一人一張居正。

  那個讓他又敬又畏,又恨又念的「元輔張先生」。

  其他人,不過是君臣之分罷了。

  但畢竟有那麼一段香火情。

  而且陳經邦致仕多年,表面上也抓不到他直接參與的證據。

  萬曆帝沉吟著,看向朱常洵:「洵兒,你以為如何?」

  朱常洵能看出來。


  老爹有些心軟了。

  陳經邦必須處置,但也不能逼得太緊,以免顯得萬曆帝刻薄寡恩,寒了那些致仕老臣的心。

  「父皇,」朱常洵組織著語言,「陳經邦早年侍講,執掌禮部,確有其勞。

  但其侄陳瀛通倭叛國,罪在不赦,陳經邦縱未直接參與,也有縱容之過,其族藉其名望,行此不法,獲利巨萬,他難辭其咎。」

  萬曆帝點點頭,又轉向沒出過意見的沈一貫:「沈愛卿以為呢?」

  沈一貫躬身道:「殿下所言甚是,然念其年老,又主動上疏請罪————或可,法外施仁,略存體面。」

  他特意強調了「法外施仁」和「略存體面」,暗示可以留其性命,為致仕老臣求情,也是文臣慣例。

  萬曆帝又點了點頭。

  他要展現雷霆手段,可也需要顯示皇恩浩蕩。

  「擬旨。」萬曆帝坐直身體,語氣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與冰冷。

  陳於陛、趙志皋、沈一貫及司禮監太監等連忙肅立聆聽。

  「興化陳氏陳瀛等,世受國恩,不思報效,竟敢私通倭賊,販運禁物,陰蓄甲兵,圖謀不軌,實乃罪大惡極!陳瀛及其同謀兄弟子侄等主犯,著即就地斬決,傳首沿海,以做效尤!涉案較重者,秋後問斬!涉案較輕者,論罪關押,其餘族人流放極邊,遇赦不赦!」

  「陳經邦,身為致仕大臣,族中出此逆黨,不能訓誡約束,有虧德行,革除功名,貶為庶民,其所受誥命,一體追奪。念其早年講讀微勞,准其歸家養老。」

  「其祖宅、田產、商鋪、船貨等一應家業,悉數沒官充公!」

  旨意一下,暖閣內落針可聞。

  陳經邦保住一命,但一生功名付諸東流,家族百年基業煙消雲散。

  陳家除了他極其有限的直系,全族流放極邊瘴癘之地,在興化府被連根拔起,幾乎等於族滅。

  而那些參與其中的官員、胥吏、海寇,自然還有一份長長的名單,等待他們的將是牢獄的刑具和刑場的鬼頭刀。

  「陛下聖明!」

  眾人躬身。

  萬曆帝有些疲憊地擺擺手,示意眾人退下。

  這場朝會,信息量太大,耗人心神。

  眾人魚貫退出。

  朱常洵目光與孫暹交匯一瞬,使了個眼色。

  孫暹微微點頭。

  暖閣只剩下父子倆。

  「洵兒,有點悶,去把窗再打開一些。」閉目養神的萬曆帝道。

  「好的,爹。」

  朱常洵走到一扇窗邊,推開窗戶。

  乾爽秋風吹在臉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房間裡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方才的肅殺與金錢的氣息。

  陳家倒了,張位徹底失勢,自己在朝中的阻力大減,東番的財源也算初步解決。

  但,真的結束了嗎?

  他想起了陳經邦奏疏上那句「乞陛下天恩」,想起了趙志皋那看似昏花老眼深處偶爾閃過的精光,想起了沈一貫那謹慎沉默下隱藏的複雜心思。

  陳經邦貶為庶民,陳家子弟流放雲南,真能甘心?

  朝中那些與陳家,與海貿利益有千絲萬縷聯繫的人,真的會就此收手?

  他抬頭望向東南方向,那是福建,是東番,是濟州,是琉球,還有那未來叫北海道的蝦夷島————不,不會允許未來叫北海道!

  海風萬里,波濤之下,不知還隱藏著多少暗流。

  十幾天後————

  千里之外的福建興化。

  已被奪去功名,貶為庶民,獨自面對家破人亡局面的陳經邦,在空蕩蕩,即將被查封的祖宅書房裡,對著北方京城的方向,枯坐了整整一夜。

  天光微亮時,他混濁的老眼中,那最後一絲哀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與怨毒。

  他顫抖著,從貼身內衣的夾層里,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僅有拇指大小的奇異海螺。

  走到院中水井邊,他按照某種特殊的節奏,吹響了海螺。

  聲音低沉,卻似乎能傳得很遠,融入清晨的海風之中。

  有些仇恨,一旦種下,便只會隨著時間,在黑暗裡發酵,滋長。

  海上的風,從未真正停歇。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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