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驚變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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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驚變輓歌

  張府密室中寂靜良久,幾乎能聽到燭芯啪的爆響和幾人壓抑的呼吸聲。

  張位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心漸漸涼了下去。

  他提出「直接對付三皇子」主要是在試探。

  結果是————

  失望,深深的失望。

  裹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他乾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和澀然:「————諸公不必如此。」

  張位端起茶杯,呷一口涼了的上等龍井,放下茶盞,聲音故作輕鬆。

  「方才所言,不過某一時激憤之語,如今局勢未明,陛下心意難測,貿然彈劾皇子近臣,確非良機。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握過了這陣子,再謀定而後動,尋其錯處,握其實據,伺機而發。」

  邢玠等人聞言,不約而同地在心底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張位剛才看似惱羞成怒,其實心內很清楚。

  眼下這局面,能穩住不繼續崩壞已是萬幸,主動出擊實屬不智。

  只要不再去招惹那位手段詭譎,聖眷正濃的三皇子,大家苟且過這段時日,待倭寇在朝鮮掀其大波瀾,局勢必有反覆之機。

  譬如,李朝再次瀕臨滅國,倭寇再次攻入王京,甚至再攻入平壤,兵峰再指大明國境。

  這個時候,大明必須做出激烈反應,那時就是他翻盤的機會。

  只是這一回,倭寇進攻十分謹慎,發動戰爭三四月,僅占據李朝南部數城,與上回的勢如破竹截然不同。

  朝軍雖連連敗退,卻也不再是一觸即潰。

  這場戰爭透著詭異。

  朝日兩國似乎都在密切觀察大明的舉動。

  然而大明卻沒有舉動。

  令得他們反而有些舉棋不定。

  但無論如何,前線廝殺激烈,李朝遲早頂不住倭軍的進攻,一旦李朝防線大崩,倭軍就再次長驅直入,引發朝局風向變動。

  因此,現在他最需要的就是時間,來沖淡不利的輿論,來等待轉機的出現。

  「閣老深謀遠慮,下官佩服。」

  邢玠率先開口,語氣誠摯,「確當靜待其時。」

  「正是,小不忍則亂大謀。」

  李禎、劉楚先等人紛紛附和,密室中凝滯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些許。

  張位看著他們,心中明鏡似的。

  他知道這些人鬆了口氣,也知道他們心中的算計。

  方才那「試探」,七分是假,三分是真。

  假的是他並非真要立刻動手,真的是他想看看,手下這些人,到底還剩幾分膽氣,幾分對自己的信心。

  結果,令他心寒。

  這群人,已被三皇子的討捐毒計嚇破了膽,只求苟安了。

  但他不能露怯。

  他是這個派系的旗幟,旗幟一倒,樹倒糊散。

  他口頭上反而要更強硬,才能表現出一切盡在掌握,尚有後手的姿態。

  「然則,」張位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變得銳利,「三皇子借備倭之名,行攬權斂財之實,勾結內宦,交通外臣,其心回測。此等行徑,豈能長久?我等身為朝廷重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縱一時受挫,亦當時刻惕厲,搜集其不法之證。待其露出破綻,或聖心偶移,便是雷霆一擊之時,諸公當勉之!」

  他極力讓自己語氣鏗鏘有力,試圖重新點燃一絲鬥志。

  邢玠等人只得再次拱手稱是,心中卻各懷心思,盤算著如何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局中,先保住自身,爬到這個位置甚是不易,家族也全指望他們。

  就在此時。

  密室的門被輕輕叩響,節奏急促。

  張位皺眉:「何事?」

  老管家推門而入,面色蒼白如紙,手中捧著一封書信,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他疾步上前,甚至忘了行禮,聲音發顫:「老、老爺————老家加急送來的————家書!」

  張位心中莫名一緊,接過那封染著風塵的信。


  火漆完好,是他長兄的筆跡。

  他拆開信,目光急掃,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捏著信紙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哐當!」

  瓷盞從失力的手中滑落,在青磚地上摔得粉碎,冰涼茶湯濺濕了他的袍角。

  張位恍若未覺,只是死死盯著信紙,仿佛要將那幾行字盯穿。

  半晌,他喉頭滾動,發出一聲似哭似笑,極其古怪的嗬嗬聲,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頹然向後,重重跌坐在貂皮鋪著的太師椅上,手中信紙飄然落地。

  邢玠眼尖,瞥見飄落的信紙上,赫然有「母親————於昨夜子時————仙逝————」等字樣。

  他腦中「嗡」的一聲,如遭雷擊。

  李禎、劉楚先等人也在交頭接耳中明了。

  他們個個陡然面色大變,驚駭交加,齊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們這般並非由於張位母親去世。

  而是張位母親去世所帶來的後果————

  丁憂!

  這兩個字如同最沉重的喪鐘,在張位心頭轟然敲響。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張位粗重而紊亂的喘息聲,以及那封躺在地上的家書,像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淵,橫亘在所有人面前。

  邢玠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完了,全完了!

  他們之前所有的算計,所有的等待——在「丁憂」這兩個字面前,瞬間變得可笑而蒼白。

  張位不是張居正。

  張江陵當年丁憂,有李太后和萬曆帝近乎無條件的支持,有他主持變法積威之盛,可以得到皇帝「奪情」留任。

  可張位有什麼?

  他只有這搖搖欲墜的次輔之位,只有這因「鄭期遠上門哭喪」事件而發發可危的名聲,只有眼前這幾位已然心意不穩的「心腹」。

  陛下會為他「奪情」嗎?

  絕無可能!

  那些恨他入骨的趙志皋一系,還有那位手段狠辣,越打壓越強大的三皇子,也不允許他「奪情」

  口張位這一走,至少三年。

  三年時間,足以讓朝局天翻地覆。

  他留下的勢力,會在頃刻間被瓜分殆盡。

  等他守制期滿,朝中哪還有他的位置。

  何況,他還得罪了三殿下,怕是連起復都成問題。

  即便勉強起復,一個離開權力中心三年,物是人非的「舊臣」,又能有多少分量?

  張位眼中難掩恐慌之色。

  他以利益勾連的這個已是不穩的派系,將隨著他的丁憂,徹底樹倒糊散。

  失去權柄與派系保護的他,將直接暴露在政敵的刀鋒之下。

  張位癱在椅中,雙目失神地望著屋頂的承塵,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母親去世的悲痛,尚未湧上,那政治生命猝然斷絕的冰冷與恐懼,已先一步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所有的謀劃,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希望,都在這一封家書面前,變成了一個荒唐的笑話。

  原來,他張華亭的仕途,不是終結於政敵的攻訐,不是終結於帝王的厭棄,而是終結於這無可違逆的————孝道。

  最可笑的是,他曾多次明里暗裡的利用「孝道」來拿捏皇帝,也盤算過以後怎樣用「孝道」對付三皇子。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浙瀝瀝的夏雨,敲打著屋檐,仿佛在奏響一曲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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