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敵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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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番的雨季,悶熱而潮濕。

  淡水堡外,遠山如黛,籠罩在氤氳的薄霧中。參天的樟樹、檜木等連綿不絕,形成一片深綠色的海洋,遠處時不時傳來的獸鳴,多到遮天蔽日的各類飛鳥,讓這片莽荒之地更添幾分神秘。

  原始密林深處,一道小瀑布如白練般從山崖垂下,匯入清澈見底的溪流,水聲嘩嘩。

  小瀑布邊的空地上,幾名隸屬於「東番備倭司」的漢子正席地休息。

  他們是探查隊成員,也兼任獵人,為堡寨補充肉食。

  其中,還有一個名叫「巴隆」的凱達格蘭族年輕獵人,因能大致聽懂漢話,也會說幾句生硬的漢話,常為探查隊做嚮導。

  此刻,眾人剛經歷一番狩獵,收穫頗豐,幾隻山雞,兩頭壯碩的山鹿躺在一旁,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芬芳。

  「這東番,真是塊寶地啊!」

  一個叫王老么的山東漢子擦著汗,咧嘴笑道,「大木砍不完,獵物多到數不清,比俺老家那地強多了。」

  巴隆嚼著分到的乾糧,連連點頭,臉上洋溢著滿足:「漢……漢家饅頭,好吃。肉,好吃。」

  他帶來的簡陋竹弓和黑曜石長矛,與漢人獵戶的硬弓、鐵獵叉相比,顯得十分原始。

  他跟著漢人狩獵,效率遠超跟族人進山,分到的獵物也多不少,還能時常蹭到隊友的可口白米飯糰、饅頭、醬肉等,這讓他對這群新來的鄰居好感日增。

  他所在的部落雖也耕作,但只是刀耕火種,收成微薄,又由於缺少鐵鍋、蒸桶,做白米飯都難,更別說饅頭,醬肉。

  曾又漢人教過他們製作竹筒飯,但是,砍伐竹子很廢刀。

  砍竹子供應全社上千人吃竹筒飯,好不容易交換到的鐵刀,很快就會用壞,他們可捨不得。

  因此,漢人帶來的鐵器,製作出來的食物,對他們來說,都是極大的誘惑。

  眾人正說笑間,王老么還打趣巴隆部落那種「把種子埋下去就看天收」的耕種法子,引得一陣善意的鬨笑。

  突然!

  咻!咻!咻!

  幾聲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從密林深處襲來。

  「噗!」一支削尖的硬木箭矢,帶著詭異的力道,瞬間沒入王老么身旁一名青年獵手的肩胛。

  那青年慘叫一聲,踉蹌倒地。

  「敵襲!」王老么反應極快,一把拔出腰間戚家刀。

  幾乎同時,數十個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山坡上的樹叢中躍出,他們皮膚黝黑,身形精悍,臉上塗著猙獰紋飾,頭上插著鮮艷的鳥羽,眼中閃爍著野獸般擇人而噬的凶光,口中發出怪異尖嘯或嘶聲咆哮,手中持有的,大多是磨尖的骨矛,沉重的石斧,以及簡陋的木弓。

  巴隆只瞥了一眼,臉上血色瞬間褪盡,驚恐地尖聲大叫:「是高山族!快跑!」

  他話音未落,已連滾帶爬地向山下逃去。

  「生番的箭有毒……」青年獵手臉色煞白,「你們快走,別管我……」

  「別慌!阿弟起來,退向那條狹道,俺斷後!」

  王老么當機立斷之下。

  探查隊雖驚不亂,一邊用刀、獵叉和弓箭奮力還擊,一邊抬起受傷的同伴,利用狹窄地形削弱生番人多優勢。

  那些高山生番嗷嗷叫著,動作迅捷如猿猴,在崎嶇的山地上如履平地,被王老么砍翻幾個,仍是緊追不捨。

  好在探查隊成員多有武藝傍身,也是慣常獵殺見過血。

  尤其隊長王老么,山東獵戶出生,年輕時憤慨倭寇猖狂,慕名加入戚家軍,因殺倭有功,升任小旗,在陳第麾下。後因倭患平息,家中又發生變故,歸家重操舊業。

  聽聞老將軍陳第起復,誓言殺倭,王老么便從山東來到福州府投陳第。

  幾人以類似鴛鴦陣隊形,發揮兵刃優勢,在狹道中且戰且退,箭矢和投石不斷從耳邊掠過。

  遠遠躲在後方密林中的巴隆,無比驚訝地看著那八個漢人,竟然不丟下傷員撒腿跑,選擇抗著數十兇猛高山人,邊退邊廝殺,而且頂住了。

  「漢人,真勇士……我戈水社巴隆,也是勇士!」巴隆心底熱血騰起,沖了回去。

  見隊友陳阿弟中了毒箭,他在路邊采了某種青草,放到嘴巴里嚼爛,拔出那支骨箭,把青草塗抹在傷口,然後加入戰鬥,拔箭射向敵人。


  一行人狼狽不堪地逃回淡水堡的警戒範圍,巡邏隊發現情況,連忙鳴鑼示警。

  聽到鑼聲,見到披甲巡邏隊,生番停止追擊,互相說了幾句什麼,便緩緩退走,身影消失在茂密叢林中。

  陳阿弟再也支撐不住,陷入昏迷,被立刻抬進堡內醫室。

  王老么、巴隆等身上也多少有掛彩。

  郎中匆匆趕來,扒開傷口周圍的衣物,臉色頓時變得無比凝重。

  「是毒箭!」

  郎中聲音微顫,「箭鏃上淬了蛇毒或是毒樹汁,卻不知是何種毒,無法對症下藥,好在毒似乎不再擴散……可是無法保證他能挺過去……」

  眾人一片悲戚。

  那毒箭傷害的年輕獵手,是跟著陳第將軍從連江來的老家子弟。

  不多時。

  聞訊趕來的把總沈有容,大步踏入醫室。

  他對王老么點頭示意後,目光掃過傷員,最後定格在昏迷瀕死的陳阿弟,眉頭緊鎖。

  驚魂未定的巴隆,對沈有容說:「那片山林,本是我們的獵場……現在高山人下來了,他們是要奪走一切,殺掉一切,他們……見了我們和漢人,都殺的……」

  戈水社頭領巴岡大步走進來,見到巴隆胳膊包紮的白布泛出血漬,立即問道:「巴隆,我的弟弟,你出草了?」

  巴隆道:「是的,阿哥,我的箭,射中三個人。」

  巴岡:「頭顱割下了嗎?」

  巴隆低下頭:「沒……沒有。」

  巴岡目露失望之色。

  他們的榮耀和功勳,全寄托在敵人頭顱中。

  沒有頭顱,殺再多也不能證明。

  巴岡又問:「對手是哪個社?」

  「是高山族!」巴隆道。

  「高……高山族!」

  巴岡頓時眼睛瞪得像銅鈴,「你,你在哪裡遇到……高山族!?」

  「最東邊山上的獵場。」

  「我們都退到這麼遠,他們……還是來了。」巴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內驚恐,「他們有多少人?」

  巴隆想了想,道:「追殺我們的,六七十人。」

  「前鋒就有六七十,這次下來的高山族,至少上千人。」巴岡閉上眼睛,滿是惆悵。

  他們用土語交談,旁人聽不懂。

  沈有容看他們神色異常,問道:「巴岡頭領,出了什麼事?」

  巴岡緩過神,用生硬漢話道:「高山人來了,他們人多,兇惡,會屠殺全部,我們戈水社,不是對手,得趕緊,全族遷移,逃命!」

  這時,另一名郎中急匆匆趕來稟報:「沈把總,不好了,營地里又有幾個人病倒,發冷發熱,打擺子了,全是福州府城人士。」

  福建本多毒瘴,閩人抵抗瘧疾能力,相對較強,尤其是土生土長的山民。

  因此過來的山民一個都沒事。

  府城的或幾年前才從省外遷移來閩的,有些人扛不住。

  三殿下信中有指點,打擺子主要是蚊蟲叮咬,喝生水所致。

  他與陳將軍,抵達東番後,第一件事便是依照三殿下指點。

  把營地與勞作場地附近可躲藏蚊蟲的灌木,全部燒光或剷除,水坑填平。營地周圍撒上草木灰。

  並發布防病守則:

  一,夜間燒艾草驅蚊,睡在蚊帳中。

  二,只喝燒滾過的水。

  三,不得在野外亂跑。

  這些守則,一開始大家都遵守。

  時間一久,總有些人嫌麻煩,直接喝生水。

  而在外頭做事的人,被蚊蟲叮咬也難以避免。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

  生番下山,意味著淡水堡安全區可能會被突破,伐木、採礦、勘探、狩獵等一切野外作業,都將陷入停滯和危險。

  而瘧疾的爆發,更是在人心惶惶的營地內投下了一顆炸雷。

  來自相對安逸城鎮的開拓者,面對這蠻荒之地的「瘴癘」之毒,生番兇惡,難免恐懼滋生。


  有些人開始竊竊私語,萌生退意,生怕下一個打擺子,或被生番殺死的就是自己。

  內憂外患,如同沉重的枷鎖,瞬間壓在了沈有容的肩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如果不堅定,人心將更加浮動。

  沈有容走到眾人面前,目光沉穩,聲音堅定:

  「生番兇悍,不過仗著山林地勢,我們有堅固堡寨,火銃強弓,更有虎蹲炮,何懼之有?」

  「看那王老么等,僅憑九人,便能從六七十生番中突圍而出,可見生番不過是烏合之眾罷了。」

  「爾等只要謹守營規,不輕易冒進,他們奈何不了我們,從明日起,查探先暫停,其餘野外作業,加派護衛,小組同行,擴大巡邏警戒範圍,遇敵則以銅鑼示警,敵少擊殺之,敵多立即回寨應對!」

  「瘴癘之疾,古來有之,山民無恙,正說明此疾可防可適應。病患集中看護,按方施治!若有惑亂人心,妄言撤退者,軍法從事!」

  他的話語鏗鏘有力,暫時穩定了浮動的人心。

  但當他獨自回到指揮所,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和迷霧籠罩的群山時,緊握的拳心卻已滿是汗水。

  畢竟這是他初次獨當一面,並且是在遠離大陸,孤懸海外的島嶼。

  如今,外有神秘兇殘的生番環伺,內有可怕瘴癘悄然蔓延,出海口處還有疑似海寇窺探,淡水堡仿佛成了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孤舟。

  他很清楚,自己手頭上大多是農夫和工匠,專職兵丁守衛不足五百人,且大多兵丁缺乏實戰考驗。

  就這點力量,還要分散多處防備,固守尚且不易,更別提繼續向外開拓了。

  第二批船隊幾天前來過,卸下兩千五百二十人。

  這次陳第將軍坐鎮福州府太平港,沒有與船隊同來。

  兩千五百二十人,加第一批八百六十三人,共三千三百八十三人。

  糧食、器具倒是不缺,由於有沿海諸城鎮守太監督辦,糧食等支援陸續抵達太平港,分批運送過來。

  只是肉類急缺。

  從熟藩手中交換來的鹿脯,早已吃完。

  如今由於生番下山,捕獵也無法進行,肉食來源幾乎徹底斷了。

  長久沒有肉食油腥,體力大打折扣,影響建造、採集等進程,營地里怨聲也會增多。

  沈有容鋪開紙筆,沉思良久,終於落筆。

  「陳將軍鈞鑒:淡水堡今遇危局……生番來襲,瘴癘橫行,人心惶惑,肉食、藥物尤缺。卑職雖竭力彈壓,然恐非長久之計。懇請將軍速速遣援,以定軍心……」

  寫完最後一個字,沈有容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是一封發給遠在福州府坐鎮的陳第將軍的緊急求救信。

  信中,他詳細稟明了生番突襲,毒箭傷人,營中瘧疾流行,以及疑有海寇窺探的嚴峻情況。

  即便信使乘最快的船立刻出發,等到援軍和物資到來,也是幾天之後的事情了。

  這幾天等待期,危機四伏,隨時可能有不測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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