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大阪城,東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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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大阪城。

  天守閣最深處的奧書院內,燭火搖曳,將牆壁上繪製的猛虎圖映照得愈發猙獰。

  豐臣秀吉端坐於上段之間,身著印有金色五七桐紋的墨色小袖。

  他的面前,齊聚了此刻日本最有權勢的武家棟樑。

  德川家康、石田三成、小西行長、加藤清正、宇喜多秀家、毛利輝元……幾乎所有實力大名的身影,都赫然在列。

  側近重臣淺野長政,如護法般靜坐於豐臣秀吉身側。

  豐臣秀吉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那張被歲月刻滿皺紋,染白鬚髮的臉上,此刻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野望,與他禿得很乾淨的頭頂,形成鮮明對比。

  他緩緩開口:

  「李氏朝鮮,傲慢無禮,我們遵守約定,放歸他們兩位王子,退兵回國,他們卻言而無信,拒絕遣送一名王子渡海為質,這是藐視和不敬,是對我們的莫大侮辱!更甚者,李昖、柳成龍之流陰奉陽違,阻撓和談,欺瞞上國,唬騙最初的冊封使,致使冊封一再耽擱,可謂不忠不義之極!此等可恨奸賊,豈能任其逍遙世間?」

  他頓了頓,觀察著眾人的反應,語氣陡然轉為凌厲:

  「吾意已決,再次興師,討伐朝鮮!即刻起,國內諸藩必須同時開始備戰,囤糧、造械、整軍。待來年春暖,風浪平緩之時,大軍渡海,踏平那所謂三千里江山!」

  「李朝沃土千里,財富堆積如山,此戰功成,爾等石高,皆可倍增!榮耀與富貴,盡在爾等刀鋒之上!」

  聞言,眾人心中大震,但表情變幻不一。

  坐在角落的德川家康,則如同古井之水,面上波瀾不驚,依舊保持著謙恭的姿態,仿佛是對太閤的全然順從。

  小西行長目光卻不由得一黯,心底最不願見到的事,終究還是成了現實。

  在所有大名中,若論誰最不想重啟戰端,必然是他。

  他本是堺港豪商之子,憑藉精明的商業頭腦與靈活的外交手腕,早早讓家族押注尚未得勢的豐臣秀吉,以巨資軍餉換得青睞。

  而後以能力與戰功,漸漸從一介商人,一步步躍升為統治宇土城的二十四萬石大名。

  隨著地位攀升,他的商業版圖也不斷擴展,與朝鮮、大明沿海商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貿易聯繫。

  然而,上一次與李朝和大明的戰爭,卻讓他苦心經營的貿易近乎停滯。

  當他率軍在朝鮮征戰之時,堺港、長崎等地的競爭對手,包括葡萄牙商人,都趁機搶占了他的市場份額,導致他商業利益嚴重受損,從朝鮮掠來的財物,遠不足以彌補海上貿易巨額利潤的損失。

  和談期間,他全力斡旋,盼望著和談成功,恢復商路。

  好不容易等到大明冊封使渡海而來,完成冊封儀式,三國關係眼看緩和,保持和平穩定就能繼續大力拓展海貿生意,誰知太閤竟又要再次點燃戰火。

  他並非毫無預感,種種跡象早已指向這個結果。

  只是心存僥倖,希望自己的預感是錯的。

  但現實擺在眼前,儘管內心充滿厭惡與無奈,他也只能接受,不敢在臉上流露一絲不滿。

  小西行長心頭又不禁感到一絲諷刺。

  十幾天前,太閤還在大阪城隆重接待大明冊封使團,恭敬地接受「日本國王」的金印、賜服與敕命。

  當時他面向大明皇都方向叩拜,以生硬卻十分誠懇的漢語,盛讚萬曆皇帝的「浩蕩天恩」,甚至抱出幼子秀賴與明使見面,以示最高規格的親善與誠意。

  京都的公家,親自前來道賀,承認太閤的日本國王地位,表示臣服。

  那一刻,太閤的威望因受大明冊封,而達到新的頂峰,無人能及。

  太閤整天穿著華麗御賜冠服,到處炫耀了多日。

  那一幕,讓許多人以為,太閤已滿足於成為大明體系下的「藩王」。

  然而,討伐決定,徹底撕碎了這短暫的假象。

  即將再次席捲朝鮮的血雨腥風,又如何彌補小西家海貿生意的巨大損失。

  ……

  福州府。

  太平港的晨霧尚未散盡,低沉的海螺號聲已劃破寂靜,「嗚嗚」響起。

  陳第與沈有容並肩立於旗艦的艉樓之上,目光掃過眼前這支頗具規模的船隊:


  十五艘四百料大福船和白艕,如海上城郭。

  三十二艘海滄、哨船、中型福船等如眾星拱月般環繞其間。

  帆檣如林,氣勢恢弘。

  每艘船上都安排有出海經歷的船長和船工,其中除了來自福州沿海,也不乏來自漳、泉、潮一帶。

  旗艦上的航海官、火長和舵工,更是由陳第想盡辦法招請來的內行老手,此刻他們神色肅穆中透著興奮。

  他們太久沒見過如此規模的大明船隊,而且他們中,有些人親眷罹難於倭寇之手,聽聞是戚繼光舊部陳第老將軍,得到起復重用,要備倭殺倭,月銀和安家銀也給得足,無不踴躍效命。

  「提督,風向正順,是出發的吉時!」航海官恭敬稟報。

  陳第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泛起的激動與忐忑,沉聲道:「傳令各船,起航!」

  「起航——」傳令兵高聲呼喊。

  旗語隨之揮動。

  絞盤發出「嘎吱嘎吱」的沉重聲響,錨鏈嘩啦,巨帆次第升滿,借著強勁而穩定的東北季風,船隊漸漸加速,劈波斬浪,離開閩江出海口,向東偏南方向航去。

  旗艦老舵工是個皮膚黝黑、滿臉皺紋的泉州人,他眯著眼,赤腳穩穩踩在甲板上,手中感受著船舵傳來的力道,又抬頭看了看帆角,對身旁略顯緊張的陳第笑道:

  「陳提督放心,您瞧這西北風,颳得又穩又順,明兒天亮前,准能平平安安望見淡水河口。」

  陳第聞言,心中稍安,微微頷首:「有勞了,林舵工。」

  他雖是身經百戰的老將,又是讀書萬卷的博學之士,但親身組織如此大規模的海上遠征,卻是頭一遭。

  航行果然很順利。

  次日凌晨,海面一片墨黑,唯有上弦月灑下清輝,勾勒出那一橫天際線。

  「陸地!正前方有陸地!」

  桅斗上的瞭望手,突然興奮地大聲嘶喊。

  艉樓艦長室內,對弈了一夜的陳第與沈有容,聞聲同時從椅子上倏然站起,疾步衝出艙室。

  憑欄遠眺,只見月光下,一道綿長而模糊的黑色海岸線,如巨獸般匍匐在海天之際。

  林姓老舵工仔細辨認片刻,道:「哎呀,這裡是白沙灣,我們略有偏航,沿此海岸向南再行約一個時辰,才是淡水河口。」

  「兩位大人,屬下多年未走這條水路,失職當罰。」老火長一臉歉疚。

  火長,海船上負責測定航向和導航的專業職位,接近陸地後,導航權轉移至舵工。

  「好在偏航不多,罰俸一月。」陳第沉凝片刻,給予小懲,以正軍紀。

  接著,他果斷道:「靠近陸地後,礁石、淺灘或許暗藏,河口情況不明,夜間過於兇險。傳令,船隊就近尋找適合錨地停泊,放出哨船警戒,全體戒備,待天明再尋河口!」

  沈有容立即補充:「各船值更官加強巡視,燈火管制,不得鬆懈!」

  他曾有跨海援朝、與倭船周旋的經歷,深知在這陌生海域,此刻大意不得,尤其有消息顯示,東番一處叫做雞籠的地方,可能盤踞著海寇。

  「鐺鐺鐺,鐺鐺鐺——」

  鐘聲代替旗語,在漆黑夜晚傳遞出訊息。

  命令迅速執行。

  哨船很快找到合適的船隊停泊地點。

  船隊緩緩收帆,在經驗豐富的船工操縱下,於一處灣澳下錨駐泊。

  海面之上,只聞海浪輕拍船舷之聲,與巡哨小艇劃破水面的輕響。

  陳第、沈有容依舊不睡,回到船艙,擺上圍棋。

  難熬時刻,總覺得時間流逝太慢,需要一些事物來消磨。

  終於盼來黎明,天色漸亮。

  陳第下令船隊再次啟航。

  果然如林舵工所言,約一個時辰後,一條水勢奔騰、寬闊無比的大河入海口赫然出現在眼前。

  那略顯渾濁的河水,與清澈海水形成對比,激烈交匯中,水汽撲面。

  陳第與沈有容相顧駭然。

  卻不是因為這江河入海的奇景。

  而是……

  震驚於如此浩大的河水流量。


  輿圖上所繪的那個小島,絕對是個巨大的謬誤!

  僅憑這條大河,便知此東番,絕非等閒小島。

  陳第聲音帶著通宵熬夜後的嘶啞:「老夫遊歷過福建最大島——海壇島,其出海河流水量,不及此處百分之一。」

  沈有容看著手中輿圖,沉聲道:「看來這東番,暗藏著極大隱秘。」

  陳第點點頭,下令:「緩速入河!」

  船隊謹慎地逆流而上。

  很快抵達皇子朱常洵指定駐地——淡水碼頭。

  眼前是一個棧橋歪斜,破敗的小碼頭,僅能勉強停靠一艘福船。

  不過,其地處河道彎曲的制高點,三面環水,背靠陡峭山巒,易守難攻,視野開闊,地勢實乃天生的軍事要衝,讓兩位將領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殿下……莫非是神人!?竟能於萬里之外,知悉此等絕佳之地!」陳第不由衷嘆道,對那位遠在京城,未曾有幸見面的殿下,心中又多了一層敬畏。

  沈有容點頭道:「應該是殿下任人唯賢,身邊有人清楚這裡,也知道東番遠比海壇島大。」

  林舵工聽聞他們的感慨,詫異道:「兩位將軍莫非不知,這東番之地,綿延數百里,別說海壇島,只怕是不比福建一省小多少哩!」

  「一省之地?」

  沈有容與陳第異口同聲,震驚萬分。

  若東番真如此廣闊,其戰略價值,以及資源、經濟利益將無可估量。

  「千真萬確,」林舵工篤定道,「幾家大海商聯手瞞著,把這當做他們獨家的生意場,外人難知虛實。只是屬下沒想到,他們也敢瞞著兩位將軍。」

  沈有容冷笑:「何止……」

  陳第打斷道:「沈把總,當務之急,是卸下人員和物資,速築營寨。」

  然後他壓低聲音,湊到沈有容耳邊:「而後由你率兩艘快船,環島測繪,儘快將此地實情,稟報殿下。其它我們回艙內再議。」

  沈有容點點頭,知道陳第不希望他說下去,是避免說多了節外生枝,船隊裡難保沒有那些勢力安插的眼線,那些勢力可不止舵工說的幾家大海商,所有大海商背後,皆有縉紳大族與地方官吏,甚至朝堂權臣的影子。

  驀然——

  「敵襲!敵襲!」

  桅盤上的瞭望手撕聲發喊,吹響警報哨。

  只見河岸密林中,瞬間衝出黑壓壓一大群人,他們幾乎全是赤著上身,身形矯健,頭插羽翎,手持弓箭、長矛,口中發出尖銳的呼哨和怪叫,如潮水般向正準備靠泊碼頭的那艘福船撲來,冰冷的黑曜石矛尖,在清晨的陽光下,反射出致命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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