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詔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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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獄深處,暗無天日。

  腐朽的霉味與便溺的惡臭混雜在凝滯的空氣里,唯有壁上將熄的油盞,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楚文遠獨自一人,踏著濕冷的石階緩步而下,腳步聲在幽深的廊道中空洞迴響,更襯出這死牢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在一處囚室前站定。

  柵欄內,草蓆上蜷縮著一個身影,猛地一顫,連滾帶爬地撲到門邊,鐵鏈摩擦聲刺耳如鼠齧。

  「原來是楚……楚掌班!」李宗城污濁的臉上擠出急切的笑容,「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是……是能出去了嗎?」

  昔日臨淮侯的驕矜,早已被恐懼磨盡。

  「不能。」楚文遠的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情緒。

  李宗城笑容僵住,仍強自鎮定:「為……為何?那也快了吧?我岳丈定會救我……」

  「你岳丈,定國公徐文璧,」楚文遠打斷他,字字清晰,「在金殿之上言道,你……死罪當斬。」

  「什麼?!」李宗城嚇得魂飛魄喪,瞬間癱軟在地,渾身抖若篩糠,「不……不不可能!他們說過,最多……最多奪爵而已,陛……陛下聖意如何?」

  「陛下盛怒,旨意未下,但觀其勢,你死罪難逃。」

  「啊……陛下開恩!臣知錯了,陛下開恩吶——」李宗城頓時涕淚橫流,嚎哭之聲在牢獄中悽厲迴蕩。

  楚文遠鄙夷地掃了眼李宗城褲襠處滲出的濁液,語聲淡漠:「有一貴人,或可救你性命,如果你願意出些銀子……」

  「銀子?好好好,多少銀子都行,只要能活命!」李宗城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道,「貴人是誰?是元輔趙閣老嗎?」

  「趙志皋自身難保,想見陛下一面都難。」楚文遠搖頭,「而這位貴人,與陛下朝夕相處,深得聖心偏愛與倚重。」

  李宗城眼中猛地迸發亮光:「你是說三……」

  「噓!」楚文遠立刻制止,示意不要說出口。

  李宗城慌忙捂嘴,小雞啄米般點頭,放低聲音:「明白,明白,需要多少銀兩?」

  楚文遠緩緩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萬兩?好!就三十萬兩。」李宗城一口答應,毫不猶豫。

  楚文遠目光微閃,見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心念一動,試探道:「此乃定金,事成之後,需再付……」

  「再付三十萬兩?」李宗城略一遲疑,旋即點頭:「成!只要你允我修書一封回家,立即可從我家控制的銀號里,提取三十萬兩現銀,後續之數,銀號籌措需多些時日,也不是太多,只要五日……不,三日足矣!」

  銀號,經營銀錢存取、匯兌、信貸,北方及遼東多稱銀號,江南及東南則多稱錢莊。

  楚文遠心內震盪。

  他早知李宗城家涉足銀號之業,此等暴利行當,幕後東主絕非尋常商賈。

  但沒料到,其家底竟厚實至此,六十萬兩巨資僅是猶豫一下,似乎並不費力。

  此等豪富,著實超出了他的想像。

  他面上波瀾不驚,語氣平靜:「不急,此事僅是楚某私下提議,成與不成,看你命數。」

  由於數額有大變化,超出他權限,需請示上方定奪。

  李宗城的心又提了起來:「你怎知……那位貴人可能會幫我?」

  楚文遠轉身,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你的外侄,與貴人是至交好友。」

  楚文遠丟下一句話,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長廊。

  ……

  次日清晨,翊坤宮。

  「小爺,時辰到了,該起了。」龐保的聲音伴著輕輕叩門聲傳來。

  朱常洵裹了裹錦被,沒有回應。

  「小爺……」這次是宮女溜溜的聲音。

  「滾。」

  朱常洵迷迷糊糊道。

  「小爺您說過,『滾也要把您叫起來』呢。」溜溜堅持道。

  另一名宮女花花也在門外偷笑。

  石榴、如花,是朱常洵給倆個身邊宮女隨口起的外號,一句玩笑而已,她們卻引以為榮,認為是皇子賜名,直接正式把名字改成石榴和如花。


  於是,她們小名就成了溜溜、花花。

  「好了好了,我起來。」

  朱常洵從床上坐起。

  什麼時候起床,是他自己給自己定下的科學作息時間。

  睡眠需充足,也不能貪多。

  他這個年齡,一天正常睡五個時辰足夠了。

  剛開始躺平了一段時間,天天睡到自然醒。

  現在該刻苦的時候,就該刻苦,否則成不了事。

  每當想偷懶時,就想想自己最後可能被「下鍋」,以及幾十年後大明與億萬百姓的慘狀,頓時就有幹勁。

  刻苦堅持,必有迴響。

  幾個月下來,身體從笨拙臃腫,漸漸變得靈敏結實,也長高了不少。

  通讀許多書籍,書法從「狗爬」升至「堪入眼」。

  學了騎術、武學基礎,初步掌握朝鮮語,精通泳技,參與建造並學會了操控新型縱帆船。

  從無到有,初步搭建起自己的班底。

  孫暹、駱思恭效忠,李世忠、吳惟忠效力。

  得到了徐文璧、陳於陛默默支持,更關鍵的是,贏得李太后的親情回歸。

  這一切,都為「下海」計劃奠定基石。

  酒樓要快開張,河邊碼頭與船塢在興建,數百精銳護衛在吳惟忠等人操練下日漸成型。

  而昨日殿上之爭,所獲更是……

  「昨天的收穫,遠超預期!」

  朱常洵回想起來,仍心潮澎湃。

  原本昨天最大期待,只是借著李宗城醜聞的影響,順勢主動出擊,提前推動東番初建。

  以備倭東番為由,利用部分朝廷力量,在東番開拓。

  如果能常駐一支水師,更是再好不過。

  預料到趙志皋、張位等必定以「錢糧」二字搪塞,不予支持。

  為此,他一開始就提出創立「水師備倭運籌司」。

  果然,老狐狸們以「無錢糧」的慣用手段來應對,更無人願意接手這幾乎不可能完成的「苦差事」。

  等自己提出願意接手,趙志皋、張位立馬同意,生怕自己反悔似的。

  他們以為,是本小爺自己挖坑自己跳進去。

  但他們想像不到,這是幫本小爺打開了一個什麼樣的口子。

  他們以為,月港幾千兩關稅不值一提。

  但他們想像不到,真正的關稅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數字。

  他們以為,本小爺將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但他們想像不到,本小爺所掌握的「生財之道」,一旦發揮出來,會帶來怎樣的震撼。

  「而用我的銀子,養出的將士,便是聽我號令!」

  想到此節,朱常洵心內振奮,掀被下榻:

  「進來吧。」

  花花、溜溜笑靨如花地推門而入,伺候洗漱更衣。

  龐保於門口躬身道:「小爺,孫暹攜東廠一名掌班求見。」

  「可是前日獻上一批上等船材的那個掌班?」

  「正是,此人名喚楚文遠。」

  「我知道。」

  朱常洵頷首。

  這個楚文遠善於鑽營,卻也機敏能幹,頗有見地。

  前次獻上珍貴鐵力木船材,顯然是準確預判自己將造海船而早作準備。

  孫暹派去應天府調查張大有被陷害案的,也是這個楚文遠,辦事能力不錯。

  有前瞻,有能力,知進退,肯付出,這種人才,當然是要。

  已清查過背景,楚文遠家世清白,出身寒微,全憑自身入選錦衣衛校尉,後自請調去東廠,拼搏至掌班,既已擇主,便無退路,忠誠度比那些自視清高者可靠多了。

  因此,他特意指定楚文遠前往詔獄「探視」,看看李宗城能否廢物利用,榨出些價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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