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極致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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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河館。

  李忱坐在二樓窗邊椅子上,用指節輕扣桌面,眯了眯布滿魚尾紋的眼睛,朝窗外凝目望去,皇城的輪廓在雨幕中顯得愈發巍峨而神秘,一如他此刻複雜的心緒。

  他腦海中迴響著離京前國主李昖的囑託:「為社稷之計,可不擇手段。」

  領議政柳成龍也有交代:「明國已被拖入戰事,當善加引導,令其難以脫身。明國陷入混亂分裂,方符合我等長遠之利。」

  挑撥離間,重金收買,女色誘惑……這套牽制明國的策略,此前成效斐然。

  之前計劃十分順利。

  難以收買的剛直悍將李如松,已遭懲處,兵權旁落,明國朝廷勢必換帥。

  兵部尚書石星也非易與之輩,首輔趙志皋收錢不辦事,希望朝局變動,屆時那些更易「溝通」的幾位老爺便可上位。

  設法破壞冊封,倒是能加速大明朝局劇變,也挑起明國與倭國更大規模的戰事,令兩強互相陷入泥潭,互相廝殺消耗,李朝坐收漁翁之利,但不能做得太明顯。

  此策本在徐徐的順利推動中。

  然而,近期局勢突生波折,甚至隱隱有逆轉之勢。

  這變故,竟然指向了那位年僅十歲的明國三皇子——朱常洵。

  「十歲稚子,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豈能一朝開悟,就破我等反覆斟酌出的謀國大策?絕無可能!」李忱堅定地搖了搖頭,將不切實際的想法驅散。

  這時,下屬輕步上樓,躬身稟報:「判書大人,一切已備妥,只是這雨勢漸大,是否稍候?」

  「不,要的正是雨天,雨勢漸大更好。」李忱斷然揮手,「即刻出發!」

  不多時。

  一隊人馬離開玉河館。

  李忱一人在前,手捧一個精緻木匣,任由雨水打濕緋色官袍,在街道上緩步而行,引來路人紛紛駐足,投去詫異目光。

  隨從們緊隨其後,心下暗贊。

  判書大人果然老謀深算,一位白髮二品大員,捨棄馬車步行,還冒雨徒步,手捧貢禮,此等「至誠」姿態,必將迅速成為街頭巷議的焦點,形成非同尋常的影響力。

  隨從們連忙效仿,臉上堆起悲戚又恭順的神情。

  ……

  紫禁城內,毓德宮暖閣。

  萬曆帝閱覽著李昖的回信與李忱的奏疏。

  無非又是泣血陳情,訴說邦國殘破,糧餉斷絕致使天使受困的種種「苦衷」,洋洋數千言廢話。

  李忱的奏疏末尾,除請罪外,更特意提及「已將肇事罪使重重治罪」,並懇請面聖,親述「錢糧闕供之失」。

  「不見!」

  萬曆帝當即回絕。

  天朝顏面受損,國書申飭之墨未乾,大明帝王之怒未消,豈是彼等想見便能見的?

  可是,當田義呈上隨附的禮單時,萬曆帝的目光不由得凝住了。

  這份貢禮之厚重,遠超以往,高麗參、貂皮、珍珠、虎眼石……皆是他宮中用度及賞賜所亟需之物。

  居然還有一張極為珍貴的完整上等虎皮。

  國庫空虛,內帑拮据,而辦事的要賞賜,有功勞的要賞賜,宗室外戚的嫁娶禮,太后、妃子、皇子、皇女的生辰禮,逢年過節的例禮……每年需要消耗許多賞賜物品,早已讓他捉襟見肘。

  給賞賜不止是籠絡的問題,也是皇帝能力與風評的問題。

  這些實實在在的珍品,倒是能稍解燃眉之急。

  「陛下,」田義低聲提醒,「李判書他們是冒雨自玉河館步行至承天門,眼下仍跪在雨中,京城百姓,多有圍觀者。」

  萬曆帝望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雨,仿佛能看到那白髮老臣跪伏於地的「忠懇」模樣,心腸不由一軟,幾乎就要改變主意。

  就在他欲開口的剎那,眼前忽然浮現出愛子朱常洵那日侃侃而談的模樣,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仿佛正望著他。

  萬曆帝精神一陣放鬆,心內卻猛然醒悟:「這……這不正是吾兒所說的那什麼……想起來了,叫做道德綁架。好個李忱,竟敢以此伎倆道德綁架,企圖逼迫朕見他,豈有此理!」

  想通此節,萬曆帝臉色一沉,對田義斥道:「朕已明言不見,你還在此絮叨何為?」


  田義渾身一震,連忙躬身:「老奴愚鈍,老奴即刻去辦。」

  他心中暗驚,陛下近來心思愈發難以捉摸,此次揣摩聖意有失,能感覺到皇帝陛下對他的信任又少一分。

  待田義退下,萬曆帝向另一個內侍問道:「吾家福郎怎地還不來?」

  內侍小心翼翼道:「啟稟陛下,三殿下去見張司膳的父親,見完還要去慈寧宮問安。」

  萬曆帝記起,朱常洵昨天說過,他同意了。

  又去慈寧宮。

  他祖孫倆關係越發親密了。

  倒也不是壞事。

  這邊來自母后的壓力,明顯減少。

  不過洵兒隔三差五就往慈寧宮跑,只怕是書法會拉下。

  ……

  承天門外。

  李忱深知初次懇求必遭拒絕,但他要的正是這「天公作美」的舞台。

  不顧禮部主客司郎中的一再勸阻,他堅持率眾跪於雨中,放聲痛哭,聲嘶力竭,試圖以「至誠」感動天聽,也影響京城民眾,方便讓那些交好大臣,以民意幫他們說話,大明皇帝最容易被這套路掣肘。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李朝苛待大明冊封使團,常駐使節又賄賂朝臣,散播謠言等行徑,早已傳遍,李朝名聲斷崖下跌。

  圍觀百姓是很多,但聽說跪哭者竟是李朝使臣,不僅無人同情,反又許多唾罵之聲,更有甚者,想起戰死在李朝的親故,憤而朝李忱等投擲爛菜葉、石塊等。

  場面一度尷尬。

  李忱感覺失算,但騎虎難下,只能硬撐。

  那陪同的禮部主客司郎中,也連帶被罵。

  外國使團想進宮朝見皇帝,要按照規矩和流程。

  首先,禮部主客司負責接待,審查使團身份文件、國書和奏書,以及所攜帶物品,再與宮內、鴻臚寺等相關部門對接和善意,確定使團在京的行程、覲見禮儀、宴饗規格等。

  然後在覲見那天,鴻臚寺負責引導,在使團覲見皇帝或參與朝廷正式典禮(如朝賀)時,負責引導、教授禮儀、主持儀節。

  朝見申請被拒絕,也再正常不過,萬曆帝近年連朝廷重臣都很少召見,不見外藩使臣才是情理之中,辦完事自行回國便是。

  哪有李忱這樣,被拒絕後,還一直跑到皇城外跪哭。

  不合規矩,也不合禮儀。

  主客司郎中再度勸李忱等離開。

  李忱順勢下台,悻悻返回玉河館。

  次日拂曉。

  李忱轉換策略,攜重禮至陳於陛府邸前「哭門」。

  陳於陛礙於情面,只得接見。

  禮物退回大部分,並給與回禮。

  第三日,又如法炮製,到首輔趙志皋府前,趙志皋雖病重不見客,由兒子出面接待,禮物照單全收。

  第四日,目標轉向次輔張位……

  這般「精誠所至」外加厚禮開道,果然屢試不爽。

  接連數日,李朝二品老使臣「負荊請罪」的消息傳遍京城,輿論悄然發生變化。

  不少深受儒家「柔遠人」,「以和為貴」思想影響的士紳百姓,開始覺得李朝知錯能改,態度誠懇,轉而議論皇帝是否應展現天朝氣度,予以接見。

  拿人手短的家族,也趁勢幫著推動輿論發酵。

  第六日,陰雨復來。

  李忱等人再次跪倒於承天門外。

  這一次,圍觀的民眾中,同情與支持的聲音已然壓過了斥責。

  是否接見李朝使臣,成了擺在萬曆帝面前的一道難題。

  見?

  許久不早朝,不見本國臣子,卻能見李朝使臣,陛下何故厚此薄彼?此前強硬申飭李昖,又有何用。

  不見?

  第一藩國二品使臣如此至誠,不見難免被詬病為「不恤遠人」,有失聖君氣度。

  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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