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慈寧宮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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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了朱常洵認真而堅定的宣言,殿內又是一陣安靜。

  趙志皋、張位、陳於陛三位閣臣,田義、孫暹等內侍,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不要儲位?

  去海外?

  建藩國?

  數息後。

  「哈哈……哈哈哈……」萬曆帝率先失聲笑了出來。

  這笑聲打破了凝滯的空氣,引起了滿堂的鬨笑。

  張位捻須莞爾,陳於陛搖頭苦笑,連一向老成持重的趙志皋也忍俊不禁,肩膀聳動。

  仿佛聽到了世間最有趣的童言稚語。

  同時,他們意識到,這位三皇子畢竟只是個十歲的孩子。

  孩童心性,終究是天真爛漫,不能用成人心思來揣度。

  緊張的氣氛頓時消弭於無形。

  與此同時。

  慈寧宮正殿。

  縷縷青煙自紫銅宣德爐中裊裊升起,龍涎香奇異的香氣瀰漫在莊嚴肅穆的殿閣中。

  慈聖皇太后李氏端坐主位,頭戴珠翠翟冠,身著常服紅錦大衫,外罩雲紋霞帔,雍容華貴,不怒自威。

  皇長子朱常洛與其生母王恭妃陪坐下首,宮女內侍皆屏息靜氣,侍立門外。

  李太后將一張小紙條遞向朱常洛,似笑非笑道:「大孫,看看這個,看完就燒了。」

  朱常洛連忙起身上前,恭敬接過,只掃了一眼,面色驟變:「這……這不可能吧,太醫那邊不是說,三弟他是受了驚嚇,導致言行有些失常,極似得了癔症麼?怎會突然……」

  他遲疑地看向祖母,依言將紙條丟進香爐里,看著它化作一小簇灰燼。

  「這張紙條來自翊坤宮,剛剛送達,與昨夜田義密報的內容一般無二,證明此事屬實。」李太后漫不經心地用杯蓋輕撥著茶沫,語氣平淡,目光卻緊緊頂著朱常洛,觀察他的反應。

  翊坤宮是鄭貴妃寢宮,李太后這句話點出,在鄭貴妃身邊有安插眼線。

  朱常洛愣了半晌,眉頭皺起又鬆開,勉強擠出笑容:「果真如此,倒是好事,孫兒該去恭喜三皇弟才是。」

  「他要奪嫡。」李太后道。

  「呵,讓他來奪便是,倒想看看,他能掀起多大風浪。」朱常洛語氣帶有幾分不屑。

  他確實有這份底氣。兩宮太后,司禮監掌印,以及絕大多數朝臣,皆明確或隱晦地支持於他。

  朱常洵唯有萬曆帝有心偏袒,但在巨大壓力下也已鬆動。

  只待冊封倭王之事塵埃落定,國內外局面穩定,就會有武清侯策動下,群臣便會有雪片般奏書,呈交到萬曆帝面前,李太后也會在後宮加大力度,雙管齊下皇帝壓力巨大。

  據說定國公徐文璧等勛貴們,屆時也會明確站位他這邊,上奏給皇帝加壓。

  一旦勛貴做出明確選擇,冊立他為東宮更是水到渠成。

  他繼承大統,只是時間問題。

  十歲的三弟朱常洵,在朝中毫無根基,唯有依靠皇帝,而皇帝自己都快撐不住,憑什麼與他爭?

  李太后又道:「今早,皇帝在毓德宮召見所有閣臣,與司禮監幾位大太監,你那三皇弟,也去了。」

  朱常洛眼中閃過一絲嫉妒,訕笑道:「父皇……偏愛三弟。」

  「你只看到這些?」

  李太后眉頭蹙起,語氣中滿含失望。

  朱常洛心頭一緊,瞥了一眼身旁低眉順眼的生母王恭妃,連忙仔細斟酌一番,道:

  「孫兒細想之後,覺得此事頗有蹊蹺,父皇已數月未召見首輔,更是多年未曾同時召見全體閣臣。」

  「還有嗎?」

  「還有,以往從未讓三弟面見閣臣,哦,有一回,那是許多年前申時行任首輔時,父皇讓孫兒與三弟一同見過申先生……」

  「嗯。」李太后面色緩和。

  朱常洛低著頭,繼續道:「此次父皇召見所有閣臣與幾位大太監,定有重大國事商議,讓三弟列席,莫非……是故意做給群臣看?」

  「也是做給哀家看。」

  李太后冷笑一聲,語氣放緩,「你能看到這一層,還算不錯。」


  朱常洛頓時鬆了口氣,這才敢抬起頭。

  「你說得也對,且看他們能掀起多大風浪。」李太后恢復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態,「出了這個門,今日之事,你只當從未知曉。」

  「孫兒明白。」

  朱常洛點點頭,轉而想起紙條上的內容,覺得有些荒謬,「皇祖母,那紙條上還提到,三弟向父皇請求,想去看大海,坐大船,這……」

  「看大海,坐大船……」李太后輕聲念叨著,突然大笑起來,「咯咯咯……」

  朱常洛越想越覺滑稽,也跟著笑了起來。

  一旁緊張許久的王恭妃,也用袖子掩口,發出低低的竊笑聲。

  殿內原本凝重壓抑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

  笑聲漸歇,李太后話鋒一轉:「昨日的功課,完成得如何了?」

  朱常洛含糊應道:「先生們布置的課業,孫兒都已完成。」

  「《論語》能背誦全書嗎?」

  「還……還差一些。」

  朱常洛又開始緊張,額頭見汗,「不過《孝經》孫兒已能通背,孫兒每日誦讀不綴。」

  「嗯,還需加倍勤勉,若敢有懈怠,莫怪哀家責罰。」

  李太后將當年訓導萬曆帝的嚴苛手段,用在了長孫身上。

  聽到「責罰」二字,朱常洛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連忙躬身:「孫兒不敢懈怠,定當謹遵皇祖母教誨!」

  「去吧,速將《論語》熟記於心,你三弟已經做到了。」李太后揮了揮手。

  「是,孫兒告退。」

  朱常洛如蒙大赦,恭敬行禮後,轉身退出殿外,一張清秀的臉龐立即皺成苦瓜臉。

  「妾妃也告退。」

  王恭妃連忙起身,小心翼翼地道。

  「你,留下。」

  李太后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是,聖母娘娘。」

  王恭妃重新坐下,依舊低眉順眼,只敢坐著半邊椅面,姿態恭順到了極點。

  她本是李太后身邊的宮女,是太后的心腹之人。

  她能誕下皇長子,晉位皇妃,擁有今日的一切,全賴太后當年的謀劃和扶持。

  她深知,自己的榮辱乃至性命,都繫於太后一念之間。

  在皇帝與太后之間,她別無選擇,只能緊緊依附後者,這也導致了她與萬曆帝夫妻情分早已名存實亡。

  在皇帝眼中,她是個背叛者。

  在太后這裡,她也不過是個必須絕對服從的提線木偶。

  她唯一的指望,便是熬到兒子登基,自己母憑子貴,成為皇太后的那一天。

  「私下裡,叫哀家母后便是。」李太后的目光忽然變得柔和起來,臉上甚至露出了些許慈祥的笑容,仿佛方才的嚴厲從未有過。

  王恭妃連忙道:「是,謝母后聖恩。」

  「哀家還記得,你剛進宮那年,才十三歲吧?伶俐乖巧,哀家一看就喜歡,帶在身邊,未嘗沒有幾分當女兒看待的意思。後來保你生下皇長子,推你坐上妃位,一晃眼,二十多年就過去了……」李太后語氣唏噓,仿佛陷入了溫暖的回憶,進入了拉家常的模式。

  「母后隆恩似海,妾妃時時刻刻感念在心,此生此世都報答不完您的恩情。」王恭妃臉上綻出感激的笑容。

  見李太后目光轉向那白玉茶杯,王恭妃連忙起身上前,端起桌上那盞已溫涼的茶,細心兌了些熱水,雙手捧著,恭敬地奉到李太后面前,臉上陪著如花笑靨。

  突然!

  李太后眼中的慈祥瞬間冰消瓦解,化為刺骨的寒霜,猛地一揮手,狠狠將茶盞掃飛。

  「啪嚓!」白玉盞摔得粉碎,溫熱茶水四濺開來,熱氣蒸騰。

  不等王恭妃從驚駭中回過神,李太后反手又是一記耳光,重重摑在她臉上。

  「啪!」

  清脆響聲,在空幽的殿中格外刺耳。

  王恭妃被打得踉蹌跌坐在地,捂著臉頰,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茫然,望向李太后。

  李太后居高臨下,目光冷厲兇狠仿佛要擇人而噬,聲音從齒縫間擠出,帶著滔天的怒意:

  「為何要派人焚毀乾清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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