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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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未破曉。

  「殿下,已是寅正二刻,該起床了。」

  龐保聲音在寢殿外輕聲響起。

  朱常洵睡眼惺忪的爬起來,算了算,寅正二刻大概是:凌晨四點!?

  「別吵。」

  他嘟囔一句,倒頭又縮回溫暖的錦被中。

  是要早起,但不能這麼早。

  凌晨四點起床,簡直是殘害兒童。

  小盆友要睡足十個小時都不懂?

  朱常洵腹誹一番,決定將「驕恣」進行到底,必須睡到自然醒。

  直至辰時(約上午七點)。

  朱常洵神清氣爽地推門而出。

  候在門外的龐保如釋重負,一面催促兩名小宮女伺候皇子洗漱,一面躬身稟報:「小爺,司禮監那邊來催問了兩回,都被奴婢擋了回去。」

  「做得好。」

  朱常洵打了個哈欠,從錢袋中取出三顆金光燦燦的豆子,賞給龐保和兩名宮女一人一顆。

  「謝殿下恩賞!」

  三人大喜,連連道謝。

  想叫人保持高度忠誠,盡心辦事,物質激勵必不可少,尤其是最貼近的身邊人。

  賞賜是一種物質激勵,也含有被認可的精神價值。

  龐保和倆小宮女心內美滋滋。

  一個金豆子不足一兩,單以金價換算約值十兩銀子,在皇宮裡,算是小賞賜,但由於出自內府頂級匠師,圓如珍珠,光滑照人,光線照射下格外閃亮,多了一層把玩、觀賞價值,如果拿到宮外,又能附加皇宮之物的收藏價值,再加持一道天家賞賜之物的神聖屬性,可輕易溢價賣出。

  他們更加殷情地伺候三皇子洗漱、穿衣、吃早餐。

  吃早飯之前,朱常洵增加了跑步項目。

  迎著晨曦,他在宮苑中慢跑起來。

  這十歲孩童的身體底子一般,一圈大概兩百米,跑兩圈就累得夠嗆,他咬牙堅持跑三圈才停下來。

  強健的體魄是一切的本錢,必須逐漸強化,並持之以恆。

  期間,田義又派人來催促一次。

  說是萬曆帝在毓德宮等急了。

  龐保攔住那人。

  那人仗著級別資歷比龐保高很多,開口罵龐保。

  朱常洵見了,就一個字:「滾!」

  那人不敢再多說,悻悻而去。

  朱常洵心中看出些苗頭。

  田義那老登,對國本之爭表示中立,老爹因此選他任掌印太監,這還沒正式接任掌印太監,就試圖拿捏本小爺。

  現在要被拿捏,以後更要得寸進尺。

  顯然這人也沒那麼中立。

  他吩咐龐保:「去找幾位在宮中多年的老人來,我要問問話。」

  需摸清田義等大太監的底細。

  龐保領命,匆匆而去。

  半個時辰後。

  朱常洵不緊不慢來到毓德宮,龐保緊隨其後。

  昨晚特意請求鄭貴妃,讓龐保跟在身邊聽用。

  只因昨天龐保把安神湯一口喝光的舉動,讓他看出龐保忠誠且有志氣,值得培養。

  「吾家福郎來了。」

  龍椅上的萬曆帝一見愛子,立刻愁眉舒展,笑容滿面。

  「臣等參見三殿下。」

  田義、孫暹等幾位司禮監大璫,以及首輔趙志皋、次輔張位、閣臣陳於陛等紛紛躬身行禮。

  今日場面不小,內閣、司禮監、東廠的頭面人物齊聚,顯然有要事相商。

  朱常洵依禮回應後,目光掃過眾人。

  司禮監,掌印只有一個,秉筆可以同時有好幾個。

  秉筆太監同樣掌部分權責,分化掌印太監的權力,避免掌印太監一家獨大。

  能爬到秉筆,自然對掌印職位虎視眈眈,他們內部互相競爭,天然形成制約。

  不久前倒台的掌印太監張誠,聽說便是秉筆中有人配合著發力。


  張誠擔任司禮監掌印太監,兼提督東廠,還提督京營戎政,權力達到巔峰,卻在一夜間倒台,倒台罪名是「私通外戚」。

  這個外戚,是李太后的娘家——武清侯李家。

  以李太后為核心的李家勢力,推張誠上位。

  兩家聯姻,形成更緊密關係。

  張誠反哺,幫著武清侯李家挪用庫銀一百二十萬兩,修繕慈寧宮貪墨三十八萬兩,兼併京畿田場三十萬畝等。

  張誠也是各種撈銀子,張誠家族總財產超過二百萬兩。

  朱常洵一聽到這些數目,當時就覺得四百個金豆子也沒那麼香了。

  一個個太能撈了。

  特別是李太后娘家人。

  武清侯李家這次被查出來的只是冰山一角。

  這些銀子,如果放在內帑,除去宮內的開銷外,剩下幾乎都是用來賞賜功臣、賑災、犒軍、建設等國用。

  而如果是某個家族私下吞了,他們寧願把財富埋在家中地窖發霉,也不願拿出一部分幫助國家和貧民。

  如果能抄武清侯家,老爹可以大肥一波,但他沒這個狠勁。

  以老爹略顯懦弱,容易心軟,不夠果決的性格,他對親生母親的娘家,做不出這種事。

  這裡的「懦弱、心軟」是相對於皇帝這個職業來說。

  古今中外,每一個擁有偉大成就的強大帝王,都必須在國事上冷酷無情,殺伐決斷。

  果然,在李太后用「孝道」的反擊下,老爹退縮了,武清侯只是停俸三年,禁足一段時間,相當於罰酒三杯。

  張誠也不用死,送去守陵。

  可笑的是,那些皇帝都敢罵,有權風聞奏事的「剛正」言官們,這時沒有一個敢彈劾李太后明顯的縱容和干政。

  從這點能看出,慈寧宮的那位皇奶奶,是隱藏的真正大BOSS。

  老爹上次未能趁勢徹底清算武清侯李家,在「孝道」面前退縮,太可惜了,錯失立威和充盈內帑的良機。

  想到此處,朱常洵對龍椅上那位略顯優柔的老爹,不免有些「怒其不爭」。

  這時,田義開口,語氣恭敬卻綿里藏針:「三殿下,恕老奴直言,宮規祖法不容輕忽,下次皇爺召見,還請即刻前來。三殿下睿智天成,想必能理解老奴苦心。」

  這番話看似秉公持正,實則是借宮規祖法來打壓朱常洵,迎合了趙志皋等閣臣對「賢宦」的期待。

  趙志皋、張位等幾位內閣大臣,果然目露讚許之色。

  他們最喜歡這種「秉中持正,敢言敢諍」的太監。

  在田義擔任秉筆太監時期,便有文臣讚頌他是太監中的清流。

  朱常洵眉頭一皺。

  根據宮中老人提供的信息。

  田義早年被李太后提拔為近侍,萬曆帝未親政時期,李太后又提攜田義多次,基本可以斷定是李太后的人,也就是偏向大皇子。

  張誠落馬,田義上位,李太后繼續在幕後操控一切。

  皇奶奶你太厲害了。

  田義目前是署理司禮監掌印太監。

  署理,是「暫代」的意思。

  還未正式任命。

  什麼堅守宮中規矩,什麼不偏不倚忠於祖法,什麼太監中的清流。

  在這賄賂成風的世道,靠這些你田義能一步步爬到這個位置?

  沽名釣譽的老狗罷了。

  再說,太監是皇帝養的助手和爪牙。

  你不是忠於皇帝一人,而自謂清流,忠於所謂祖法,那養你作甚。

  朱常洵不由想起一位頂級爪牙——魏忠賢魏九千歲。

  死磕東林黨,為皇帝摟銀無數,至死忠於皇帝一人。

  於是成為被黑最慘的太監,不過他後期確實也太飄了。

  按時間,魏千歲進宮該有十來年,目前可能叫魏盡忠或李盡忠,還沒發跡,不知在宮內哪裡打雜。

  或許有必要提前喚醒這個狠角色。

  朱常洵思緒電轉,只在瞬息之間。

  他並未理會田義,徑直走向萬曆帝,行禮道:「父皇,孩兒昨晚看書太晚,早晨起不來。」


  「無妨,朕也喜歡夜深人靜時看書,也總是早晨起不來,何況你一個十歲孩童。」萬曆帝明顯護短,隱含責怪田義言語過分,沒有顧及皇子只有十歲。

  幾位大鐺表情頓時精彩起來。

  署理期,相當於考察期。

  田義獲得萬曆帝青睞,從秉筆中選出,升為署理掌印,幾月後田義就能正式接任掌印一職。

  除非這期間田義辦事出差錯,萬曆帝一不高興,撤了田義,孫暹等才又有機會。

  值得一提的是,孫暹屬於張鯨舊部,非李太后一系。

  「父皇派人三次催促,急著叫我來,是為何事?」朱常洵問。

  「哪來三次?朕只是隨口一說,想知道你幾時過來。」

  萬曆帝納悶的望向田義。

  田義頭皮一陣發麻,趕緊躬身稟報:「是老奴見陛下盼見三皇子,便派人去探看了三回。」

  朱常洵直視田義,搖頭道:「不是探看,田掌印你派來的人,是在催促,還在我那罵人,莫非欺我年少不成?」

  田義冷汗冒出,忙不迭跪下:「老奴不敢……老奴用人不當,衝撞殿下,老奴罪該萬死,請陛下責罰!」

  只是催促,即便多次,只要高舉規矩牌,萬曆帝不會怎樣,但三皇子居然還有後手,以他手下罵人,瞬間把問題提升到欺辱皇子的高度,這就很可怕了。

  「罵了誰?」萬曆帝果然怒意驟升。

  如果是兒子被罵,他會當場爆發,重責那內侍。

  兒子受驚嚇,差點得癔症,狗內侍竟敢又來欺壓?

  「是罵龐保。」朱常洵回應。

  萬曆帝怒氣稍減,冷哼一聲,道:

  「罵人者,杖三十,發配孝陵!田義,你有馭下不嚴之過,朕念你平日勤謹,此次暫且記下。」

  「謝陛下隆恩!謝殿下寬宏!」田義連連叩首,背後已被冷汗浸濕。

  雖然萬曆帝只給他一個警告,但他清楚自己掌印之位,懸了。

  趙志皋、張位等閣臣大感驚訝,悄然打量朱常洵。

  孫暹等大太監也十分意外,心頭卻頓時活躍起來。

  意外,是因他們發現,三皇子懂得使用手段反擊了,而且相當厲害。

  猜測過去,有可能是讓龐保故意惹怒那個催促者,讓那倒霉內侍開口罵人。

  三皇子抓住罵人這點,不管不顧地發難,幾句話就讓田義吃癟,同時豎立了自身威望。

  往後誰要想拿捏三皇子或他身邊人,都要先掂量一下自己比田義何如。

  他們心頭活躍,自然是覷見又有一爭掌印之位的機會。

  「好了,起來吧。」

  萬曆帝冷冷對田義說一句,轉頭望向兒子,便又有了笑容,「洵兒,今日朕所信重的幾位肱股之臣在此,你再背幾段《論語》來聽聽,如何?」

  又來了,炫娃狂魔是吧……

  朱常洵撇嘴道:「換一本吧,昨晚母妃讓我看《南華經》,逍遙遊與齊物論勉強能背。不過,賞賜可不能比昨日少哦。」

  眾人側目。

  ……

  註:道家稱《莊子》為《南華經》,鄭貴妃信奉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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