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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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破碎

  晨曦大廳的繁育室內,一共有十二個人,卻安靜的可怕。

  令人窒息的沉默過後,還是梵律朱唇輕啟,「我們————開始吧————」

  說話時她軀體微微顫抖,看來也十分緊張。

  老實說她並不想來晨曦大廳,她是因為仰慕會首大人才進入光影會的,她的理想是成為荷光者,好好侍奉光影之主,就像梵蒂那樣。

  為此她努力讀書,學習,在戰鬥能力方面她不如姐姐那般有天賦,沒法成為會首大人的左膀右臂,她就去學醫,希望能有更多的知識可以幫上忙。

  她終於如願以償地成為了荷光者,卻不像梵蒂那般作為執法者行動,也不在信眾面前露面,更多的只是服務於會首大人一個人。

  那時候她才知道,原來她能成為荷光者,根本不是因為她有多麼努力,能力有多麼傑出,僅僅是因為梵蒂的建言,僅僅是因為會首大人的一句話。

  不過她還是沒有太難過,畢竟侍奉會首大人,本就是她的理想,即便只是像在嘉利博士那邊一樣打雜,去侍奉會首大人的日常生活起居,她也毫無怨言。

  因為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總有一天能力會得到認同,能夠成為像梵蒂一樣的、優秀的荷光者。

  可到頭來她還是沒能做到,而她信仰的光影之主也並非是那麼的無暇,荷光者本是不會被三大法則列入晨曦大廳的繁育名單的。

  但晨曦大廳是由光影會來管理的,只要會首大人開口,就可以篡改繁育四配,所以在繁育人選的匹配上,燈塔原來早就毫無理性的公正可言。

  而即便她是荷光者,如果會首大人想的話,也一樣可以讓她列入繁育名單。

  她仍記得七天前,會首大人將自己叫到他房間,她本以為有什麼好事,但那個男人,只是面無表情,居高臨下的看著自己,詢問自己是否是信仰堅定之人,是否忠於他。

  她的答案自然是肯定的,可會首大人的下一句話,就讓她的表情石化。

  「我有一個任務要交給你,去晨曦大廳和路明非完成繁育任務。」

  那一刻似乎有什麼破碎的聲音響起,就像是瓷器出現了裂紋。

  是了,梵律那一刻才明白,原來她一直都是個精美的青瓷花瓶。

  她沉重的點頭,表示了對會首的忠心,於是便開始等待排卵期,等待那一次繁育任務。

  她曾幻想過,自己身穿荷光者的衣衫,左手是信仰的法典,右手是懲處不信者的教鞭,在燈塔上行走,將向善的教義傳播,令不信的人悔過,用光明驅散陰影,讓希望點燃末日。

  可現在她躺在繁育大廳冰冷的床上,和其他上民女子一般無二,只不過是那崇高,卻又顯得有幾分可悲的繁育機器。

  她看著那個坐在床畔,面具下眼神變換,下半邊臉表情糾結的少年,不知道對方還在猶豫什麼。

  她聽說很多男性上民都樂意完成繁育任務,畢竟他們又不用受罪,只是一次歡愉,還能拿到貢獻點。

  從這個角度來說,她認為自己對面的少年,亦或是即將變成男人的路明非,並不需要猶豫。

  「那個————梵————哦,你怎麼會在這兒啊。」

  路明非十分尷尬,老實說他本就沒下定決心完成這次的繁育任務,現在碰見了熟人,就更尷尬了。

  雖然飛雪說梵律賣了了自己,嘉利博士也是這麼說的,但他就是恨不起來對方。

  倒不是因為這姑娘長得還蠻漂亮的,只是因為在實驗室里那些難熬的日子裡,會關心照顧自己的人,就只有刀子嘴豆腐心的梵律了。

  「噤聲,第二次警告。」

  監督者再次開口,「這位男性上民,請專注完成你的繁育任務。」

  路明非有些惱了,心說我就算真的準備完成任務,你們在這兒看著我,我怎麼專注的起來?

  可他也知道燈塔的規矩,在燈塔上有幾大機構很重要,而晨曦大廳幾乎是最重要的機構,因為它能為燈塔補充人口,是末日人類延續的根基,因此若是敢在這裡鬧事,那他有十個腦袋都不夠掉的。

  所以他也只能在床邊往裡坐了坐,湊近一些,表示自己有完成任務的意向。

  「我只是來完成任務的,你快一些。」

  梵律開口了,言語催促,雙目閉合。


  說話時,她抬手解開白袍上的紐扣,她感覺自己露在空氣中的胴體,就像是窯變的瓷器,裂痕處滲出光影矛盾的釉彩。

  路明非得承認自己眼神看直了一瞬,緊接著他又有點尷尬地側開目光,「那個————好久沒見,你最近工作還順利嗎。」

  梵律睜開眼,有些荒謬地看著路明非。

  該死,我們都一年多沒私下見過了,現在你要問我這個?還是在這種場合?

  我工作順利嗎?

  我的工作如果順利,我還會在這裡嗎!?

  此時一向柔順刻板的梵律幾乎想要咆哮,可她卻叫不出聲,就像是咽喉被扼死的貓,連嗚咽聲也只能吞回肚子裡。

  「你沒問題嗎?那個————你不是————那啥嗎,我記得神職人員是不————」

  路明非口乾舌燥地問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聊些什麼。

  「這位男性上民,第三次警告!」

  有監督者提醒道。

  路明非終於忍不住了,轉頭道:「你特麼煩不煩啊!?就算是出去約————啊不是,人家第一次想聊聊天緩解下緊張情緒怎麼了!?我硬不起來你幫我完成任務!?」

  罵完後他忽然感覺身心都舒暢了,精神層次都升華了。

  可旋即又有點小心虛,他還記得雪峰前輩跟他說過,在繁育大廳的守規矩,千萬別挑釁光影會的執法。

  此時那名被吼得監督者面無表情,手中的杖在地面敲了一下,就要上前。

  但他的動作被終止了,因為有一名身形壯碩的離譜的巨漢抓住了他的手臂,讓他根本無法繼續前進。

  「上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完成你們的任務。」

  帶著面具的壯漢開口道,又眼神警告了其他監督者,他的氣場很強大,而且在場的執法者似乎知道他的身份,不敢質疑反抗,於是都噤聲後退了幾步。

  路明非有些意外,沒想到執法者居然這麼好說話,「你們都出去,我————我有人看著不行,我是那種尿尿時有人看我都尿不出來的類型!」

  他這會兒又發揮了自己當年的那股厚臉皮勁頭,雖然不知道這事最後怎麼處理,反正他不想有人在一旁督戰。

  他心說你們燈塔也是真變態,這事正常來說還用監督嗎?你們的洗腦教育加持下,誰來這兒還能不好好完成任務了?

  「根據晨曦大廳律法————」

  有一名執法者開口,想跟路明非說這不可能。

  但那名壯漢抬了抬手,眼神掃過眾人,「都出去。」

  壯漢自然就是查爾斯手下的頭號打手,沙力夫,燈塔上人送外號大狗。

  都說只有起錯的名字,沒有起錯的外號,他被叫做大狗當然是因為他身軀很大,又對查爾斯忠心的像條狗。

  查爾斯派他來監督這場繁育任務,核心要求只有一點,那就是不管用什麼辦法,期間又有怎樣的變故,但一定要讓梵律拿到路明非的繁育DNA。

  查爾斯的思路很簡單,沒有實證,那他就創造實證。

  而如果路明非真的是基因非人的怪物,又能跟人類繁育的話,他還能得到超能力的下一代。

  至於怪物的基因跟人類結合後會不會出問題,母體的安危什麼的,他才不關心。

  大狗是最後離開屋子的,在關上門前,他目光深深的看著路明非和律,「你們有一個小時時間,在那之前沒法完成繁育任務的話,不僅沒有奉獻點,還都要受到處罰。」

  他將「都要」兩個字咬得很重,主要是說給梵律聽的。

  路明非作為非光影會直轄的上民,他完不成任務最多是扣奉獻點,再去光影會挨幾鞭子。

  但梵律就不一樣了,她若是辦事不力————相信她應該已經明白了查爾斯的手段。

  聽到大狗的話,梵律的嬌軀下意識的顫抖了下,也不知是因為下面鐵床的冰冷,還是別的什麼。

  「終於特麼清淨了啊。」

  路明非見他們離開,也是鬆了口氣,他才不管這地方還有沒有監控,只要沒人看著他就自在多了。

  「開始吧————路明非————我剛剛說過了,這也是我的任務。」

  梵律再次催促道。


  「開始什麼的————老實說咱們能就這樣呆著嗎,聊一個小時,出去就說完成了,又不是百分百中標的————」

  路明非撓著頭說道,不是他犯老毛病,而是這情況著實讓他太鬧心了。

  「聊什麼,聊我為什麼會來晨曦大廳跟你做任務嗎?」

  梵律的聲音透著幾許自嘲。

  她側了側身子,見路明非別著臉根本不看她,心中更覺得窩火。

  她抬手抓住路明非的胳膊,拉扯他轉身,「你是對我有什麼不滿意嗎?」

  「那————那倒沒有。」

  路明非眼神閃躲,「說實話你超漂亮的,身材也一級棒————啊不是,總之你是個棒極了的姑娘,只是我覺得這種事要講究個你情我願。」

  「你情我願!?你知道我是誰你還敢跟我說這種話?」

  梵律得聲調高了幾分,「你這話是在挑釁三大法則,按照生命公式,我們每個上民都承擔著繁育職責,要————」

  路明非不耐煩地抬手打斷了梵律的話,「好了好了,別念經了,道理我都懂,可你不是荷光者嗎?按照三大法則你還不該來這兒嘞。」

  梵律頓時噎住了。

  「是吧,看來我還沒記錯燈塔的法律,所以你還跟我扯什麼三大法則呢。」

  路明非說道,「這兒就咱們倆,雖然飛雪她們總說我傻,但我也不是真傻,既然你會出現在這兒,說明三大法則本身就已經被打破了。」

  梵律內心震動,忽然覺得路明非說得有道理。

  得確,她以前是三大法則的堅定守護者,可她來到這裡,本身就打破了一些規矩。

  若是按照三大法則的正常計算,她就不會來到這,她被安排在此,正是查爾斯人為的打破了三大法則。

  這才是她今天如此動搖的核心,因為她的信仰、她憧憬的人、她堅守的三大法則,全都在今天崩塌了。

  「可我還是要完成任務————」

  梵律的聲音很小,就像是她不那麼堅定的決心一樣。

  見路明非沒有動作,她便主動起身,雙臂環繞向路明非,身體貼近他。

  一時間,溫軟的觸感,帶著一股茉莉花香傳過來,讓路明非頭腦有些發飄。

  在路明非還沒反應過來前,梵律得一隻手便開始摸向路明非的胸膛,那隻手顫抖著、笨拙地去解路明非白袍上的扣子。

  路明非清醒幾分後,就像應激的貓一樣向外面跳開,「別,你就拿這個考驗獵荒者分隊長!?」

  他一緊張就說爛話,導致梵律也沒明白路明非的意思。

  但梵律看著跳開的路明非,還是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路明非沒準備配合她完成這次繁育任務。

  「路明非,我說過,我必須完成任務。」

  梵律從床上站了起來,反正早已被看光,又是來執行繁育任務的,她已經無所謂了。

  說著,她一個縱跳,跳向路明非,看那架勢完全是要用寢技將路明非壓倒。

  路明非沒想到這姑娘竟然如此軸,不,他早該知道梵律的腦袋軸得很,可他心說大家難道不應該都是第一次嗎,你就不知道什麼叫害羞嗎?

  如此奔放的要強上我!?

  雖然腦子裡全是爛話,但路明非身上動作卻不慢,只是一個搖擺,側身,就反手扣住了梵律的腳踝,緊接著一個拉扯,就將梵律帶的失去了平衡。

  即將把梵律砸倒在地的時候,他又收了點力往回一拉,又用手護住了她的腦袋。

  砰的一聲,梵律只覺得頭暈眼花,就落在了地面,路明非將她按在身下。

  「拜託,大姐,這不是兩年前了啊。」

  路明非無奈地說,「還當我是那個被你隨便拿捏的啊。」

  梵律的神情也有一瞬的恍惚,她忽然明白,路明非早就變了。

  不再是她記憶中那個,在嘉利博士研究所內顫顫巍巍的衰崽,不是那個每次想要跑路就會被她輕鬆捉拿的實驗體。

  而她也不再是那個,雖然工作辛苦又每天都要被嘉利博士罵,卻也煩惱不那麼多的醫療助手了。

  現在的路明非是獵荒者第二分隊的隊長,在需要獵荒者分隊行動獲取物資的時候,會讓馬克帶一隊,路明非帶一隊,他早已是獵荒者中能獨當一面的超新星。


  而她只是一個披著荷光者光輝外衣,命運卻依舊要任人擺布的瓷瓶罷了。

  多可笑啊,她這個被光影會燒出來的瓷瓶,連毀滅都只能按照劇本上演。

  「我————必須————完成任務————」

  梵律躺在地面,只是喃喃地說。

  「是嗎,那我幫幫你。」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在梵律驚訝的目光中,將她抱到鐵床上。

  梵律就那樣側著身,路明非坐在床畔,手摸著她的後頸,就像是在塗防曬油一般,一寸一寸的沿著她的背脊滑下去。

  梵律驚異路明非忽然的變化,一時間也不知是該欣喜自己的任務能完成了,還是該為自己的破碎而悲嘆。

  她背對著路明非身軀止不住的顫抖,啜泣的聲音像是自瓷瓶內部傳來。

  這時路明非抓住她的肩膀,讓她躺正,「看著我。」

  梵律忽然有些驚慌,她之前側躺,根本就不敢直視路明非,此時被翻過來,就像是陰影被拿到陽光下暴曬。

  她眼睜睜看著路明非的手伸向她的鎖骨,指尖懸停在上方,就像暴雨前低飛的蜻蜓。

  路明非的手靠近時,她下意識的偏了偏頭,淚水自金色面具下方滴落。

  那隻手終究是沒有落下來,傳來的只是路明非的聲音,不像剛剛那麼嚴肅,又是她熟悉的那種語調了。

  「瞧,你也不願意,不是嗎?」

  隨後梵律就聽到了路明非扣扣子整理白袍的聲音,「別騙自己了,這種事還是留著跟你喜歡的人做吧,比如你之前經常說的————那什麼會首大人。」

  梵律背過身,側躺在床上,將身體蜷縮成在母體內的形狀,聽到路明非的話,又抖動了下。

  「完不成任務的話,我就沒法再做荷光者了。」

  梵律低聲道。

  「為什麼非要做荷光者?如果你的理想只能讓你哭泣,那它還能叫做理想嗎?

  」

  路明非說,「就像我之前也很羨慕你們光影會的人,覺得只要每天念念經祈禱一下就能賺奉獻點,爽極了,可如果我在光影會,那我的朋友在地面遇到危險的時候,我又該怎麼幫他們呢?」

  他靠著鐵床得側沿,背對著梵律坐在地上,「難道是祈禱嗎?如果祈禱有用,那獵荒者就不會死人了,那這世界就不會是末日了,所以我的理想是成為優秀的獵荒者,所以我才在嘉利博士那,從各種地獄實驗裡熬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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