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爾等也配稱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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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甘寧在半島南端的鐵海之濱,架起百口大釜,大行王化之時,半島東部的辰韓諸部,亦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辰韓,亦謂之「秦韓」,此間民人自號「秦之亡人」,言其祖上為避始皇築長城之苦役,東渡瀚海,流落於此,占馬韓東部之地而居。

  因這層所謂「大秦遺脈」的虛名,辰韓人骨子裡透著一股令人側目的狷狂。

  他們築城而居,言語之間,還有試圖模仿秦地關中韻律,卻是不倫不類,聽來十分古怪。

  這種對「正統」的病態執著,令他們在面對馬韓的巫風與弁韓的鐵匠時,總帶著一種俯瞰蠻夷的傲慢。

  此時,在太白山脈與東海之間的逼仄平原上,辰韓十二國的首領正齊聚於斯盧城。

  土城之內,一場關於氣節的鬧劇正演至高潮。

  「漢軍已克馬韓,甘興霸又在南邊折辱弁韓首領。我輩身為『始皇子民』,豈能如蠻夷一般,向那奪了秦家江山的漢廷搖尾乞憐?」

  說話者乃是優由國之主,此人身披一件半新不舊的曲裾袍,手裡握著一把滿是鏽跡的古劍,極力模仿著畫卷中秦地名士的風度。

  「然也!漢廷篡秦,此乃世仇。我輩當整軍經武,修築石牆,讓那張遼見識見識,何謂秦弩之威!」

  另一名首領亦是慷慨激昂,渾然忘了他們手中的所謂秦弩,不過是些拉力不足兩石的劣質木弓。

  就在這群首領唾沫橫飛之時,城外原野之上,一道黑色的潮水正無聲無息地漫過地平線。

  那是三千幽州突騎。

  張遼勒住戰馬,駐足於洛東江畔,遠眺前方那座由原木與黃泥夯築而成的斯盧城。

  「將軍,這便是一直自詡為『大秦正統』的辰韓?」

  副將策馬而至,語氣中帶著幾分哂笑,「聽聞他們至今還供奉著兩百年前的秦半兩錢,以此為尊。」

  張遼冷笑道:「始皇帝若知其後人在這海角一隅、茹毛飲血之地苟延殘喘,怕是要從驪山陵中破土而出,親手誅了這幫不肖子孫。」

  「傳令,不必急於攻城。陛下有旨,對付這種自命不凡之輩,當以『心攻』為上。彼等既愛爭正統,便給他們一個正統。」

  不多時,辰韓聯軍的使者戰戰兢兢地走出了城門。那人裹著一身古怪的深衣,手裡牽著一隻白羊,自以為禮數周全地來到漢軍陣前。

  「大秦遺民、辰韓宣撫官,見過漢將。」使者開口便是一股古怪韻律。

  「我等雖處荒遠,亦知王命。然我輩祖上乃咸陽貴胄,與將軍實乃同源不同命。今日將軍勞師遠征,不如兩家罷兵,共議互盟之道,豈不美哉?」

  張遼居高臨下,說道:「互盟?此乃何意?」

  使者忙道:「將軍得名,我等得存。我輩願歲供鐵錠、皮毛,尊大漢為『兄』,而大漢需承認我輩『秦人』之身份,兩相安好。」

  張遼大笑,笑聲中透著無盡的嘲弄。

  「爾等也配稱秦人?」

  張遼策馬向前,巨大的陰影將使者籠罩:「始皇帝吞併八荒,靠的是百萬銳士,而非爾等這般搖舌鼓譟之徒。至於正統……」

  張遼手中長矛一指城門:「本將代陛下傳一旨意:這辰韓十二國,究竟誰才是真正的『大秦嫡傳』,我大漢亦不甚了了。既然爾等皆自命不凡,那便看誰更有『大秦風骨』。」

  「陛下敕令:誰能在一個時辰內,取下鄰國首領的首級,獻於帳前,大漢便承認其為『真秦血脈』。」

  「此等真秦人,不但免於兵災,更可特許舉族內遷大漢,入大漢戶籍,從此不再是海上流民,而是天朝上國之民。」

  「若是不從,那一刻鐘後,幽州突騎入城,整座城內,無論真秦假秦,皆為灰燼。」

  使者面色如土,哆哆嗦嗦地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向城內跑去。

  這五百年來,辰韓十二國為了爭奪所謂的「始皇遺寶」或是一口鹹水井,彼此間的廝殺從未停歇。

  如今,一扇名為「大漢戶籍」的龍門擺在面前,這十二國之間的聯盟馬上就會是個笑話。

  不到兩刻鐘,斯盧城內原本靜謐的氣氛被一聲悽厲的慘叫撕裂。

  「優由國主!你這偽君子,去年搶我族中礦山時怎不見你說同宗同源?今日便拿你的狗頭,去換我族百年的安穩!」


  「老匹夫!爾等早有降意,竟敢反咬一口!」

  叫罵聲、兵刃入肉聲、以及瘋狂的嘶吼聲,在此刻瘋狂爆發。

  一個時辰後。

  城門吱呀一聲開啟,卻非漢軍攻破,而是從內部推開。

  六名渾身是血的首領,有的缺了耳朵,有的斷了臂膀,卻個個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諂媚。

  他們膝行而出,每人懷裡都抱著一顆鮮血淋漓的頭顱。

  「將軍……將軍!看!這是優由國主的!這是……」

  斯盧國主金阿道,此刻滿臉污血,手裡死死抓著那份張遼剛才隨手扔給使者的降書,如同抓著救命的浮木。

  「我等已誅殺了那些『假秦人』!我等才是真正的始皇血脈,是大漢最忠誠的奴僕啊!」

  張遼俯視著這六個為了所謂「戶籍」而不惜屠戮盟友的丑角,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度的厭惡。

  「是不是秦人不重要。既然你們這麼喜歡表忠心,那陛下確實給你們準備了一份大禮。」

  張遼揮手,一隊隊漢軍鐵騎開始入城接管防務。

  「陛下有敕:辰韓之民,深諳秦人築城之法,此乃國之重寶。現命你等六部人馬,合共一十五萬眾,即刻啟程,北遷至朔方邊陲。」

  「在那兒,有大漢新設的北庭建造司。你們的任務,是為陛下在北庭修築城池、馳道,陛下保你們頓頓有陳米糙粥吃,不用再在這荒島上擔驚受怕。」

  金阿道愣住了:「將軍……我等……我等不是要入戶籍,當上國之民嗎?」

  張遼策馬而過,馬蹄濺起的泥點落在金阿道的臉上。

  「為大漢修築城池,便是在為大漢立功。立了功,便是上民。每日卯時起,申時歸,此乃積累陰德、增進福祉之舉。還不感恩嗎?」

  ……

  九月十五,黃山津口,煙波浩渺。

  甘寧正坐在一座臨時搭建的木台上,看著港內那些被裝上一艘艘大船的弁韓勞力。

  那些人雖然被繩索捆縛,但神情卻並不如想像中淒涼,因為在每一個艙口,都有漢軍士卒在發放一碗熱騰騰的糙米粥。

  「報,蕩寇將軍旗號至矣!」

  甘寧眼神一亮,猛地翻身躍起,大笑道:「文遠這廝,總算捨得從北邊那群蠻夷里鑽出來了!」

  地平線上,數千突騎奔騰而來,直抵港口。

  「興霸!」張遼在戰馬上微微拱手。

  「文遠!」甘寧大步上前,兩人雙拳重重相撞。

  「聽聞你一碗肉粥定了弁韓,本將還道你轉了性,改去當那廚中庖丁了。」張遼揶揄道。

  甘寧指著那一望無際的船隊,嘿嘿一笑:「廚子算什麼?老子這是在給陛下運送勞力呢。你那邊呢?聽說『秦人』內鬥,殺得血流成河?」

  張遼的神色恢復了冷肅:「不過是一群守著虛名的可憐蟲罷了。我已經將那六個存活的首領及其部眾全部押解,交由後續的輔兵監管,三日後經陸路西去幽、並之地。」

  兩人並肩走向臨海的行轅,那原本是狗邪韓國的宗廟,如今已被大漢水師的堪輿圖鋪滿。

  「文遠,既然你我已合兵一處,陛下的第一階段計劃便算圓滿了。」

  甘寧的手指按在地圖南端的港口,目光投向了南方茫茫的大海。

  「但這水底下的惡魚,還沒撈乾淨。」

  張遼順著甘寧的手指望去,那是對馬海峽對岸,一片如毛毛蟲般蜷縮在海洋深處的列島,倭國。

  「這就是那滲透三韓、意欲圖謀我大漢邊郡的倭國?」

  甘寧冷笑,從懷中掏出一捲紙張,正是那狗邪王朴昔的供述。

  「那姓朴的雖是個『韓奸』,卻也留下不少寶貝。據其供述,那島上有一座山,山中銀礦富集,幾乎破土而出。」

  「銀山?」張遼的眉頭猛然一挑。他出身貧寒,更深知戰爭之耗費。

  大漢雖強,但陛下最近在洛陽大興土木、整修官道、發放軍餉,哪一樣不需要錢?

  「不錯,漫山遍野的白銀。」

  「這幫倭人,不習教化,卻占著這等重寶。且他們教唆三韓,便是為了大漢的鐵器。既然他們如此渴求大漢的垂憐,咱們若是不送點過去,豈非失了禮數?」

  張遼沉吟片刻,點頭道:「興霸所言極是。不過,海上征伐非比平地,咱們需得寫封詳細的奏表,把這銀山之事,火速呈報陛下。」

  甘寧哈哈大笑,一把攬住張遼的肩膀。

  「文遠放心,奏表老子早寫好了,就等你那一支印信。咱們若是把那銀山搬回洛陽,陛下怕是能樂得給咱們封個『海上侯』噹噹。」

  兩人相視大笑,漢軍旌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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