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凡有未盡之意,以漢律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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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鄯善國王豪擲千金,拿下了第一個「特許商權」席位,此刻正滿面紅光地癱坐在胡床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只有巴掌大的琉璃瓶,仿佛攥著自家祖墳的鑰匙。

  大堂內的氣氛,瞬間從原本的觀望變成了焦灼。

  剩下的兩個席位,就像是懸在懸崖邊的兩根救命稻草,誰抓住了,誰就能在未來十年的西域商路上呼風喚雨。

  誰錯過了,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的駱駝馱著金山從自家門口經過。

  「第二個席位!」

  糜竺的聲音適時響起,他並沒有因為剛才的暴利而失態,反而愈發顯得雲淡風輕。

  「起價,良馬五百匹,或等價的黃金、玉石。」

  「我出八百匹!」一直沉默的車師王此時猛地站起,「車師乃西域門戶,這商路必經之地,沒道理讓給別人!」

  「車師不過是彈丸之地。」

  坐在對面的龜茲王冷笑一聲,輕輕轉動著拇指上的紅寶石扳指。作為西域北道上最富庶的大國,龜茲有著得天獨厚的底氣。

  「糜先生。」龜茲王沒有看車師王,而是對著糜竺拱了拱手,「黃金也好,良馬也罷,終究是死物。我龜茲願出一樣東西,保准比這些都管用。」

  糜竺眉毛一挑:「哦?大王願出何物?」

  龜茲王站起身,目光掃視全場,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道:

  「若大漢將這第二席給龜茲,龜茲願立法令:自今日起,龜茲境內所有集市、關隘,廢除龜茲銅幣,全面以此前商隊帶來的『大漢五銖錢』為唯一通貨!」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連一直面無表情的馬超,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

  廢除本國貨幣,改用漢錢?這等於是把自家的錢袋子,直接交到了大漢手裡啊!這龜茲王為了賺錢,當真是連國本都敢拿來賭。

  糜竺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作為天下首富,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這比一萬匹馬、十萬金都要珍貴。這是經濟殖民的第一步,是把大漢的觸角深深扎進西域土壤的根系。

  「大王……此言當真?」糜竺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君無戲言。」龜茲王傲然道,「只要那神仙露和百花露在龜茲獨家售賣,區區鑄幣,又有何妨?」

  「好!」

  糜竺當機立斷,甚至沒有詢問馬超的意見,「這第二席,歸龜茲!不僅如此,大漢將免去龜茲商隊在涼州境內的一半關稅!」

  龜茲王大喜過望,得意洋洋地坐下,還不忘瞥了一眼面如土色的車師王。

  此時,只剩下最後一個席位了。

  大堂內的空氣幾乎要凝固。

  之前那個叫囂得最凶的烏孫特使,此刻額頭上全是冷汗。

  烏孫是遊牧行國,雖然兵強馬壯,但論現錢,怎麼也比不過鄯善和龜茲這種商業城邦。論鑄幣權,他們壓根就沒有鑄幣,還在以物易物。

  「這最後一席……」糜竺目光流轉,似乎有些為難。

  「我的!」

  烏孫特使猛地跳了起來,一把推開面前的案幾,酒水灑了一地。

  「糜先生!馬將軍!我烏孫雖然沒有那麼多金子,也沒什麼銅錢。但是!」

  他咬了咬牙,那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烏孫有刀!有弓!有控弦之士十萬!若這最後一席給我們,日後大漢商隊在西域行走,凡遇盜匪,便是與我烏孫為敵!我烏孫鐵騎,願為大漢商隊前驅!」

  這是在賣命了。

  于闐王本來還想爭一爭,聽到這話,默默地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跟烏孫這群瘋子搶生意,萬一錢賺到了,命沒了,不划算。

  馬超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個粗魯的烏孫特使。

  「前驅就不必了。」馬超淡淡說道,「大漢的鐵騎,不需要別人帶路。」

  烏孫特使臉色一白,以為沒戲了。

  「不過,」馬超話鋒一轉,「西域路遠,戰馬損耗頗大。若烏孫每年能向大漢提供三千匹上等種馬……這最後一席,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三千匹?!」烏孫特使瞪大了眼睛。

  「怎麼?給不起?」馬超眼神一冷。


  「給!給得起!」烏孫特使連忙大喊,生怕馬超反悔,「只要酒管夠,馬不是問題!」

  至此,三席塵埃落定。

  鄯善出錢,龜茲出權,烏孫出馬。大漢不僅賺得盆滿缽滿,更是在政治、經濟、軍事上,給西域套上了三層枷鎖。

  「既如此,那就簽契約吧。」

  糜竺拍了拍手,身後的侍從捧出三卷早已準備好的、厚重的羊皮捲軸。

  這捲軸展開足有三尺長,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漢隸。

  三位得主興沖沖地湊上去準備畫押,卻被上面的條款看得頭暈眼花。

  「這……糜先生,這上面的字也太多了吧?」鄯善國王擦了擦汗,「什麼叫『統一度量衡』?什麼叫『大漢查驗標準』?」

  糜竺笑眯眯地解釋道:「既然是特許商權,自然要有規矩。為了防止有人以次充好,壞了我大漢的聲譽,諸位售賣的貨物,必須使用大漢的度量衡,必須接受大漢官員的查驗。」

  「還有這一條。」

  烏孫特使指著契約末尾的一行小字,皺眉問道,「『若遇貨物成色爭議,或契約條款不明之處……』這一段是什麼意思?」

  他是個粗人,認字不多,但直覺告訴他,這裡面有坑。

  「比如,我說這馬是上等馬,你們漢人說是下等馬,那聽誰的?」烏孫特使嚷嚷道,「還有,若是這酒放久了變味了,算誰的?」

  龜茲王也回過味來,警惕地看著糜竺:「不錯。這契約雖好,但這規矩若是全由你們定,萬一日後有了分歧,我等豈不是任人宰割?」

  大堂內的氣氛再次變得有些微妙。

  這些西域老狐狸雖然貪婪,但並不傻。他們意識到,這份契約一旦簽下,他們雖然拿到了代理權,但也失去了話語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糜竺身上,等待他的解釋。

  糜竺沒有說話,而是看向了主位上的馬超。

  馬超緩緩放下手中的酒爵。

  「哐。」

  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堂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巨大的羊皮捲軸前,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引起爭議的條款。

  「諸位覺得,這規矩該由誰定?」

  馬超反問,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自然是……大家商量著來?」鄯善國王試探著說道。

  「商量?」

  馬超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來的譏諷。

  「這酒,是大漢釀的;這香,是大漢煉的;就連這路,也是大漢開的。」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鏘」的一聲,寒光凜冽,直接插在了那張羊皮捲軸的空白處,入木三分。

  眾人嚇得齊齊後退一步。

  馬超扶著劍柄,目光如炬,環視全場,一字一頓地說道:

  「既然東西是我們的,規矩自然也是我們定。」

  他指著那行條款,聲音洪亮,在大堂內久久迴蕩:

  「今日便把話說明白了。這契約之中,凡有未盡之意,或生歧義、爭端者……」

  馬超頓了頓,身上那股霸道絕倫的氣勢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壓得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國王特使喘不過氣來。

  「皆以漢律為準,唯漢言是聽!此乃『大漢之獨斷』,更無二解!」

  死一般的寂靜。

  烏孫特使看著那把還在微微顫動的利劍,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想反駁,想拍桌子,但看著馬超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他突然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妥的,反正做生意嘛,只要漢人說是上等,那就是上等。

  龜茲王臉色變幻數次,最終長嘆一聲,拿起筆,在契約上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罷了……誰讓那是神仙露呢。」

  他自我安慰道。

  有了第一個,自然就有第二個。

  很快,三份契約簽訂完畢。

  當這三位新晉的「皇商」捧著契約走出太守府時,夜風一吹,他們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濕透。

  他們手裡拿的,仿佛不是發財的憑證,而是一紙賣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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