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陛下所為與靈帝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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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之期,轉瞬即至。

  洛陽城南,原高爐廢墟之旁,一座嶄新巨爐巍然矗立。

  爐體呈腰鼓狀,中部豐圓,上下略收,外以巨木與夯土牢牢箍緊,顯得沉穩堅實。

  爐身仍散發著未曾散盡的餘溫,以及一股淡淡的、不同於以往木炭燃燒的奇異焦味。

  劉榭身著常服,立於臨時搭建的觀禮台上,荀彧、諸葛亮、陳群、杜畿等重臣分列左右。

  台下,則是黑壓壓一片受邀前來觀禮的百官,其中不乏那些此前極力彈劾杜畿、抨擊新政的官員。他們或面色凝重,或眼神閃爍。

  王鐵頭與一眾工匠,衣衫被汗水與煤灰浸透,挺直著腰杆,臉上還有過度亢奮的紅色。

  「吉時已到,開爐!」

  隨著閘門被工匠用長杆奮力撬開,一股熾熱耀眼、白亮如日的鐵水洪流,順著預先掘好的陶范溝渠奔涌而出,注入一個個泥范之中。

  那鐵水色澤明亮,流動性極佳,遠非往日土法冶煉所能比擬。

  「成了!真的成了!」王鐵頭激動得聲音發顫,朝著觀禮台方向撲通跪下,「陛下!杜尚書!新爐成了!這鐵水,小人打了一輩子鐵,從未見過成色如此之好的生鐵!」

  杜畿長長舒了一口氣,多日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

  陳群亦是動容,低聲道:「陛下,此爐出鐵,順暢迅猛,產量恐怕遠超舊法。」

  諸葛亮頷首道:「觀此鐵水成色,雜質甚少,若用以鑄造兵甲農具,必是上品。陛下聖慮深遠,臣等不及。」

  荀彧雖未言語,但緊蹙的眉頭也稍稍舒展,目光複雜地看著那奔流的鐵水,不知在想些什麼。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和議論。

  許多原本持懷疑態度的官員,此刻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景象的震撼。

  然而,就在這成功的熱浪幾乎要席捲全場時,先前因新政利益受損的人卻坐不住了,只聽得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陛下!臣有本奏!」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太中大夫郭劼手持玉笏,面色肅然地出列。

  他出身潁川郭氏,雖非頂尖門閥,卻素以恪守古制、直言敢諫聞名,與諸多望族出身的官員交往密切。

  劉榭似乎早有預料,臉上並無異色:「講。」

  郭劼深吸一口氣,聲音朗朗,刻意壓過了爐火的轟鳴與人群的嘈雜:

  「陛下!新爐建成,出鐵迅猛,此誠為工巧之勝。然,臣竊以為,有如河東鹽政,並非國家之福,實乃禍亂之源!」

  他話音一落,現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其一,耗費巨萬。臣聞為此一爐,耗用國庫錢帛數十萬,石炭、礦石、人工無算!」

  「如此靡費國帑,與昔年靈帝西園鬻爵、廣修宮室何異?長此以往,國庫如何支撐?此乃誤國之一也!」

  杜畿忍不住欲要反駁,被劉榭以眼神制止。

  郭劼繼續道:「其二,奪民生業!河東鹽政,陛下行官督商銷,看似與民分利,實則盡奪商賈之利。」

  「鹽乃日用必需,如今商路斷絕,小民求鹽無門,價格反增。安邑、解縣等地,已聞民有怨言。」

  「鐵器亦然,若盡歸官營,則萬千靠販鐵、制器為生者,將何去何從?此乃誤國之二也!」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其三,動搖國本!《左傳》云:『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寵賂章也。』」

  「今陛下棄祖宗察舉之成法,開僥倖之科舉;罷鹽鐵之舊規,行與民爭利之新政。使得商賈怨於道,士子惑於途,長此以往,人心離散,國將不國!」

  「此乃誤國之甚者也!」

  「陛下!」郭劼最後重重叩首,「臣懇請陛下,廢鹽鐵新政,停此奢靡工巧,遠杜畿等聚斂之臣,親賢臣,復古制,則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他這一番話,引經據典,看似憂國憂民,實則將高爐成功的技術性突破,完全扭曲成了勞民傷財、與民爭利的壞事。

  卻頓時引得不少保守派官員紛紛附和。

  「郭大夫所言極是!」

  「鹽鐵之利,在於安民,不在斂財啊陛下!」

  「請陛下三思!」

  觀禮台下的聲浪再次響起,這次卻充滿了質疑與攻訐。

  陳群面色鐵青,正要出列駁斥,卻見劉榭緩緩站起身。

  「郭愛卿,」劉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說朕耗費巨萬,與靈帝修宮、鬻爵無異。朕來問你,靈帝廣修宮室,是為何故?西園鬻爵,又為何故?」

  郭劼一愣,答道:「靈帝寵信閹宦,貪圖享樂,鬻爵以充私庫,自然朝綱敗壞。」

  「不錯。逞一己之私,自然敗國。」劉榭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

  「那朕問你,朕建此高爐,所煉之鐵,是用於營造宮室,打造玩物,還是用於鑄造犁鏵,打造兵甲,以利農耕,以強國防?」

  郭劼一時語塞:「這……」

  劉榭不給他思考的機會,繼續問道:

  「你說朕行鹽鐵新政,是與民爭利,使商賈怨於道,小民求鹽無門。」

  「朕再問你,河東鹽政未改之前,鹽價幾何?尋常百姓,幾日可得食鹽?改制之後,鹽價又是幾何?售賣之處,是增是減?」

  「你口口聲聲代表『小民』,可曾親自去市井間,問過那些販夫走卒、織席販履者?」

  郭劼臉色微變,他哪裡真的去調查過這些。

  劉榭的聲音漸漸轉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只看到國庫支出了數十萬錢,卻看不到此爐一旦量產,所出之鐵器可令萬畝荒田得以開墾,所鑄之兵甲可令邊境將士多一分生機,所帶動的石炭、運輸諸業,可令多少家庭得以溫飽!」

  「你只聽到某些商賈抱怨利益受損,卻聽不到天下絕大多數黔首,因鹽價平穩、鐵器易得而發出的歡呼!」

  他目光掃過那些附和郭劼的官員:

  「你們口口聲聲『祖製成法』,『不與民爭利』。朕來告訴你們,什麼是真正的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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