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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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蒙涅普頓先生。」

  亞德那隻渾濁的獨眼在昏黃的油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他並沒有強行闖入,只是將身體更貼近門框,某種無形壓迫感的氣息便沉沉地籠罩了狹小的閣樓空間。

  「你在裝傻——」他那破風箱般的嗓子發出低啞的嗤笑,聲音不大,卻像鈍刀子刮過迪得莉的耳膜,「弗格森小姐,你或許該先問問自己的良心,實話實說,我很敬佩你,一個女人,能夠不出賣尊嚴的在格涅茲諾活下來,本身就是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你是個高尚的人,如果今後一直貧窮的生活下去,死後是會進入主的天國的,但是,」

  「你犯了錯啊,我現在可以確信,阿帕太太已經死了,而你就是幫凶或者目睹者之一。」

  迪得莉像是被燙到般,心臟在肋骨後瘋狂跳動,幾乎要衝破喉嚨,血液湧上頭頂,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眩暈感。

  他知道了?他怎麼會知道?不,他只是在試探,像貓玩弄爪子下的老鼠……迪得莉拼命告訴自己,但恐懼已像藤蔓般纏繞住她的理智。

  「我昨晚在樓梯上摔了一跤。」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是嗎?」亞德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昨晚——準確說,是前天深夜到昨天凌晨之間——我的確聽到樓上有不尋常的動靜,不是老鼠,是重物倒地的悶響,這一點的確屬實,你的腦袋還包著紗布呢。」

  亞德指了指迪得莉被紗布包裹的耳側,那隻完好的眼睛卻死死鎖定她,「但我在許多不太愉快的地方鍛鍊過,對某些聲音格外敏感,在那之後,似乎又出現了幾個人交流的聲音,雖然小得幾乎聽不清,但我可以確定——是三種不同的聲音,所以,除你之外,兇手還有三個。」

  迪得莉的呼吸驟然停止。

  他聽到了!迪得莉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昏暗臥室門口,聞到了那甜膩而恐怖的血腥味,看到了……不,我什麼都沒看到,我只是摔倒了!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不小心在樓梯上摔了一跤,撞暈了!」迪得莉尖聲辯駁,聲音卻虛浮無力。

  亞德仿佛沒聽見她的辯解,只是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調說道:「今天早上,在埃拉斯穆斯先生離開後,我下樓時路過了阿帕太太的房門,門關著,很安靜,但是……門縫裡,飄出被劣質薰香試圖掩蓋的氣味,那是血,幹了很久的血,人血,我對這種氣味很熟悉。」

  聽完亞德的敘述,迪得莉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胃部痙攣起來,她想起自己醒來時頭髮上凝結的血塊,想起利昂用清水清洗她傷口時的刺痛,難道那血腥氣也沾在了自己身上,被他聞到了?他是什麼?是魔鬼嗎?

  「我說過了,我摔倒了在樓梯口,我流血了,那是我自己的血。」迪得莉儘量冷靜地解釋。

  亞德靜靜地等她說完,此刻的沉默毫無疑問比任何斥責都更可怕。

  幾秒後,亞德說:「弗格森小姐,我暫且相信你摔倒的說法,那麼,請你解釋另一件事。」

  「前天,阿帕太太來找我,付了我一筆錢——不多,但足夠買一些疏通三樓堵塞管道的工具和材料,她委託我下周找時間修理,以阿帕太太的性格,你我都清楚,一個銅板她都要攥出水來,如果她要出遠門,哪怕是臨時起意,她也絕對、絕對會在離開前,敲開我的門,要回那筆預付的錢,一個銅子兒都不會留下。」

  他向前微微傾身,那隻獨眼如同深淵,吞噬著迪得莉最後一點強撐的勇氣,「但她沒有來,從昨天到現在,沒有任何人看見她,而她的外甥,一個我們從未見過的年輕人,突然出現,宣布她長期離開,並慷慨地減免了大筆租金——仿佛急於讓所有人接受這個事實,不要再追問房東的下落。」

  「現在,」亞德的聲音壓得更低,「請你再告訴我一遍,弗格森小姐,阿帕太太,究竟是怎麼出遠門的?而你,還有那位埃拉斯穆斯先生,在這齣遠門的戲碼里,扮演了什麼角色?是幫忙打包行李……還是處理了不該留下的屍體?」

  迪得莉徹底僵住了,完全沒有料到事情的走向會是這樣,現在,擺在她面前的無疑是兩條路:要麼仍舊固執地保持著沉默,要麼將埃拉斯穆斯殺死阿帕太太的事全盤托出。

  不存在第三種選擇,眼前這個可怕的老男人顯然已經通過細節發現了一切。

  「弗格森小姐,你已經啞口無言了嗎?呵呵?你這種眼神我見過太多了,現在,你一定在猶豫,在想著要不要供出你那位年輕的同伴——不瞞你說,幾十年前,在我還年輕的時候,我審訊過不少人,所以你不要想著能瞞過我的眼睛。」


  亞德捂著嘴咳了幾聲,見迪得莉依然僵在原地,問:「決定好了嗎?我想你應該是被那幾個兇手威脅了,如果能夠及時充當證人舉報的話,是不會被判太嚴重的罪行的。」

  在亞德的重壓之下,迪得莉猛地癱坐在地板上,冰冷的觸感即刻從身下蔓延上來,但此時,寒意卻奇異地讓她混沌滾燙的腦髓清醒了一瞬。

  亞德的話幾乎讓她窒息。

  他說得對,他什麼都猜到了……就像親眼所見一樣。

  坦白嗎?把埃拉斯穆斯、利昂供出來?說出來吧,說出來就能解脫了,讓這些男人去面對後果,我只是個被嚇壞的無辜者……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喉頭,迪得莉的嘴唇顫抖著,幾乎要張開。

  但就在話語即將衝口而出的剎那,另一股思緒像冰水般澆滅了那衝動,她渙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亞德那身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舊外套上,落在他那隻裹著髒污紗布、並非市政廳制式頭盔的腦袋上。

  一個激靈穿透了她的脊椎。

  他……是誰?迪得莉的內心發出質問。

  亞德不是衛兵,不是治安官,胸口沒有代表權力的徽章,他只是亞德·蒙涅普頓,一個陰鬱、殘疾、躲藏在廉價出租屋裡的老房客,他有洞察力,有可怕的過去,但他現在有什麼?他沒有任何逮捕她的權力,沒有任何將她扭送官署的合法身份。

  還有……報案?迪得莉混亂的思緒里,忽然抓住了一根稻草,她記得,去年巷子尾那個醉醺醺的老鰥夫失蹤了好久,最後發現死在了臭水溝里,市政廳也只是草草記錄,因為沒人來認領,也沒親屬催逼,最終不了了之。

  報案需要苦主,需要親屬的追索金……阿帕太太在格涅茲諾沒有親人,這是埃拉斯穆斯說過,恐怕也是事實,亞德,他算是什麼?一個房客,一個鄰居,他有什麼資格、以什麼身份去正式指控一樁謀殺?市政廳會聽他的嗎?尤其是當他拿不出確鑿屍體,只有一套聽起來像是瘋癲臆測的推理時?

  這個認知像一道微光,緩緩驅散迪得莉心中厚重的恐懼迷霧,是的,亞德是個高明的審訊者,他想讓自己崩潰、吐露真相。

  但他手中並沒有真正能將她碾碎的權力,他的力量來自於對她的心理碾壓,來自於她自身的恐懼和負罪感。

  如果自己扛住了呢?

  如果自己堅持那套「摔倒、暈厥、什麼都不知道」的說辭呢?他能怎樣?把她綁起來私下用刑?迪得莉瞥了一眼亞德微跛的腿和枯瘦的身形,又看了看自己雖然顫抖卻年輕得多的身體。

  風險有,但並非絕路,更何況,坦白就意味著將命運交給這個同樣可怕的陌生人,意味著失去住所,失去那盒或許能改變她一絲命運的首飾,甚至可能因為偷竊和知情不報而真正入獄。

  埃拉斯穆斯和利昂那邊,至少暫時用利益穩住了她,而這個亞德,他想要什麼?迪得莉看不出來,難不成是正義嗎?那可太蠢了。

  短短几秒鐘,迪得莉的內心經歷了驚濤駭浪般的權衡。

  求生的本能、利益的貪婪,最終混合成一種孤注一擲的冰冷決心,她不能倒在這裡,不能向這個沒有徽章的老惡魔屈服。

  迪得莉顫抖著吸了一口氣,抬起滿是淚痕的眼睛,看向亞德。

  「蒙涅普頓先生,」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完全是崩潰的哭腔,「我很抱歉讓您產生了這些可怕的聯想,但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如果你仍然懷疑的話,要不去找埃拉斯穆斯先生當面質問,或者,去報案也行。」

  她強迫自己迎上亞德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儘管心臟仍在狂跳,「重複一遍昨晚發生的事,我摔倒,撞暈了,醒來後頭很痛,遇見了好心的埃拉斯穆斯先生幫我包紮,然後我只想著回自己房間休息,我沒有聽到任何別的聲音,也沒有看見任何您所說的可怕的事情,阿帕太太出遠門了,她的外甥是這麼說的,我只是個租客,我怎麼會知道更多?至於您說的錢……」

  迪得莉頓了頓,努力讓聲音顯得更困惑一些,「阿帕太太也許忘了?或者,她覺得修理管道的事不急,等回來再說?她的想法,我一個靠送熏魚餬口的人,怎麼能揣測呢?」

  說完,她垂下頭,肩膀微微聳動,不再看亞德。

  閣樓里一片死寂,亞德沉默地站在門口,片刻後,他鬆開手,後退幾步,遺憾地說:

  「弗格森小姐,你還是步入了那三個惡魔的陷阱中,唉。」

  迪得莉扶著牆站起,主動叫住正要離開的亞德:「蒙涅普頓先生,你難道是阿帕太太的情人或者朋友之類的嗎?」


  亞德狐疑,搖頭說:「都不是,我和你一樣,只是個住在這裡的窮人,我什麼也沒有,就連身體都不健康了。」

  「那…你沒必要關心阿帕太太吧?人不就是這樣嗎,更何況是我們這樣的窮人,談感情什麼的根本就不現實吧,沒有錢,就只能不斷出賣尊嚴……現在難得有這樣一個機會,可以省下許多錢。」

  「你說的沒錯。」亞德的語氣稍稍緩和,「但上帝無時無刻不注視著我們,為了能夠在死後進入天國,我們是不能犯下任何罪的,如果不幸犯了罪,那就要用身體上的刑罰來乞求上帝的原諒。」

  「同時,容忍罪行的發生也是一種罪,我以前放跑了一個罪人,為了贖罪,我來到格涅茲諾,在這裡生活了整整九年……現在看來,這果然都是上帝對我的考驗…昨晚發生的一切,正是我去往天堂的通行證。」

  亞德眼中閃過狂熱,但很快又平息,他揮了揮手,轉身離開,「你忘記了主的戒訓,你會下地獄的,迪得莉·弗格森,我們從現在開始將是仇人。」

  噠噠噠。

  亞德離開了,迪得莉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立刻關上門,後背死死靠在上面。

  不知不覺間,她的內衣已被汗水浸濕。

  「必…必須要找到他們,把這件事告訴他們!要是埃拉斯穆斯先生被捕了,我也會玩完的!」

  次日,

  在克勞斯修士兼教授的組織下,埃拉斯穆斯平穩的完成了行星間三大定律的演講,由於天球運行論本身的新奇性,有不少人在演講結束後都找到了埃拉斯穆斯,表示願意和他一起研究天文學。

  直至下午,埃拉斯穆斯才從忙碌中抽身,獨自來到大學內部的一處僻靜湖畔,演講成功的亢奮如潮水般退去,他拿出月長石,看了看四周,才邊走邊說,聲音極低:「這算是成功了吧?」

  「是,雖然離成體系還有一段路要走。」

  「成體系?」埃拉斯穆斯反問。

  紀路解釋說:「就是出版書籍啊,歸納整理你的三大定律。」

  「懂了。」

  初冬的湖畔蕭瑟而冷清,鉛灰色的天空低垂,幾乎與遠處光禿禿的樹梢相接,將一池寒水也染成了鐵灰色,風不大,卻帶著濕冷,掠過枯萎的蘆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埃拉斯穆斯沿著碎石小徑緩緩走著,靴子踩在潮濕的地面上,發出咯吱的輕響,就在這時,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在前方不遠處的湖畔,一棵葉片落盡、枝椏如黑色骨爪般伸向天空的老橡樹下,靜靜佇立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位少女。

  她背對著小徑,面向著開闊而陰鬱的湖面,微微仰著頭,凝望著厚重雲層縫隙間偶爾透出的一絲慘澹天光。

  少女身披一件深藍色鑲有銀灰色毛皮邊的厚呢斗篷,斗篷的兜帽滑落在肩後,露出一頭在灰暗天光下依然流瀉著柔和光澤的淺金色長髮,長發並未刻意編結,只是用一根簡單的深色絲帶松松束在頸後。

  埃拉斯穆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並非僅僅因為那驚鴻一瞥的美麗——儘管她的側臉線條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但像這樣美的不像話的異性埃拉斯穆斯見過許多,早就免疫了。

  「她在看天?」埃拉斯穆斯疑惑,心說這可真是一個怪人。

  少女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又似乎只是在單純地看,用目光丈量著雲層移動的軌跡,捕捉著那難以捉摸的光線變化。

  當埃拉斯穆斯走近後,少女仍然沒有注意到他。

  他本該悄悄離開,不打擾這份靜謐,但或許是被連日壓力磨損了慣常的謹慎,或許是內心深處對美與寧靜產生了近乎貪婪的渴望,他的腳像釘在了原地。

  埃拉斯穆斯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握著月長石的手,在斗篷下微微收緊。

  風似乎大了一些,吹動少女斗篷的邊緣,也拂動了她幾縷散落的金髮,她仿佛這時才察覺到身後的注視,或者,她本就知曉,只是選擇了此刻才回應。

  少女緩緩地、極其自然地轉過頭來,先是警惕地看著埃拉斯穆斯,在看清他身上的學生服後,又立刻報以微笑。

  隨後,僅僅一瞥之後,少女又緩緩轉回頭去,重新望向天空,仿佛埃拉斯穆斯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一塊路邊的石頭。

  「怎麼,心動了?」紀路看戲般地說道。

  埃拉斯穆斯翻了個白眼,迅速離開此地後,才辯解道:「我好像見過她。」

  「哦?她看起來應該是個大貴族吧?你的家族不是早就沒落了嗎?」

  「沒錯,我的家族的確早就沒落了,就在冬季戰爭失敗後……」埃拉斯穆斯回憶後,眼中頓時露出凶光,道:「而她就是真兇的女兒——查娜·吉哈諾,我不會記錯的,她的父親,在十幾年前的冬季戰爭中取得了勝利,俘虜了連帶我父親在內的許多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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