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絕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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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後·格涅茲諾(蘭波王國首都)。

  建築的天際線在競爭,哥德式大教堂俯瞰全城,通往大教堂和舊貴族區的石板路依舊莊重,迴蕩著彌撒鐘聲與馬車軲轆的沉悶迴響,而在新興的商業區與學院區附近,道路顯得擁擠而充滿活力,穿著各地服飾的商人、身背工具的工匠、腋下夾著厚重書冊或捲筒圖紙的學者、以及越來越多衣著體面神情好奇的市民互相穿過。

  秋季已過,初冬將臨,格涅茲諾卻從未陷入過沉默。

  在一處點著柴火的巷子口,幾個醉漢聚在一起,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潮濕寒冷的空氣,也映照著他們因劣質麥酒和興奮而通紅的臉膛。

  他們的娛樂簡單粗糲,核心就是擲骰子。一副用骨頭或硬木粗略削成邊緣已被磨得圓滑的骰子,在坑窪不平的石板地面上打著旋兒。

  醉漢們蹲著或乾脆坐在冰冷的石階上,眼睛死死盯著那決定幾分微薄輸贏的小小立方體。

  圍繞著賭博的,是漫無邊際、音量巨大的吹噓與爭吵,話題天馬行空:有人吹噓自己遠房表親曾在某位男爵的軍隊裡服役,見過「能噴火的鐵管子」;另一個則駁斥他胡扯,並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自己聽來的關於南方某城一個寡婦與魔鬼簽契約的駭人傳聞。

  爭論可能從酒的優劣,迅速跳到對市政廳新徵稅令的痛罵,再跳到對廣場上某個路過的、穿著奇異緊身褲的花花公子學者的嘲弄。

  如果有人帶著一件簡易樂器——比如一把粗糙的魯特琴或一個聲音嘶啞的笛子——場面便會升級。

  演奏絕談不上優美,多是重複著幾個簡單而粗獷的調子,卻能引來含混不清的跟唱,歌詞往往是古老民歌的片段、當下流行的粗俗小調,或是即興編造的、對某個眾所周知的吝嗇鬼或嚴厲行會頭目的諷刺挖苦。

  跑調和忘詞往往會引來更多的鬨笑和助興的呼喊。

  「~嘿喲!」

  「~冷風鑽進破褲襠,~老爺的壁爐燒得旺!」

  「~咱的工錢買不起柴,~只好靠這鬼火和酒漿!」

  「~擲骰子呀麼擲骰子,~骰子一轉心頭慌。」

  「~三個點,~是稅吏的黑心腸!」

  「~一個點,~是工頭催命的梆!」

  難聽且充滿抱怨的歌聲引起了路人的不滿,但幾個一無所有的醉漢聚集在一起,也沒誰敢過來多嘴兩句,萬一這群窮光蛋發瘋動了手,豈不是得不償失?

  歌聲嘹亮不斷,直到一個抱著布袋的少女從旁邊路過,這群醉漢中的其中一個眼睛立馬亮了,迅速伸手拍在少女的屁股上,後者被這麼一拍,臉頰頓時嚇得蒼白,還以為是治安官來了,但轉過頭後,發現只是一個不知好歹的醉漢,她又羞又惱,氣憤地跺了跺腳,把包裹放下,伸手拳頭砸在了醉漢的左眼上。

  「哎喲。」醉漢嗚呼倒地。

  這時,少女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會引來麻煩,連忙撿起包裹飛快的逃跑了,但剛轉過一條街,她就氣喘吁吁的放慢腳步,臉頰浮現出一片潮紅。

  「咳咳……」

  「咳咳……」

  少女騰出左手捂嘴,連咳四聲後掌心已有了血,但她沒多在意,只是拿出隨身攜帶的紅手帕擦了擦,便繼續往前走。

  路過大學門口的街道時,周圍的年輕人明顯多了起來,衣著光鮮艷麗,和她身上這件粗麻布衣比起來完全是兩個世界的產物,有不少投來目光,但少女並不為貧窮而感到羞澀,反而步子更快,抱著包裹穿過琳琅滿目的一間間商店。

  她匆匆穿過大學街,這裡的氣息與剛才那骯髒喧鬧的巷口截然不同,幾個穿著深色學袍的年輕學生正圍在街角一根貼滿告示的石柱旁,聲音激動地爭論著,詞彙和本地話夾雜迸濺:

  「毋庸置疑,先哲《物理學》中關於落體的論述,其權威性必須置於……」

  「哈!權威?那你如何解釋實驗中羽毛與鐵球在真空中……當然,我們目前無法製造真空,但邏輯上……」

  「邏輯,你們這些被新印刷品毒害的腦袋,只講邏輯,不講啟示,宇宙的秩序是神聖的,豈能像匠人拆解鐘錶般……」

  少女聽不懂那些複雜的詞句,只覺得他們揮舞手臂的樣子,像極了市場上為了半條魚爭吵的婦人,只是衣著更體面,聲音更做作,她垂下眼,加快腳步,粗麻裙擺掃過路面零星凍結的污漬。

  前方飄來一陣溫暖而實實在在的香氣,剛出爐的黑麥麵包,摻雜著少許珍貴小麥粉的甜香,甚至還有一點點桂皮和糖霜的味道,她不由自主地在麵包坊那扇蒙著水汽透出金黃光暈的櫥窗前慢下了腳步。


  透過模糊的玻璃,少女能看到裡面堆積如山的麵包,能看到胖乎乎的老闆正用長木鏟將新的一爐挪到架上,一個穿著整潔圍裙的市民婦人正在挑選,手指點著一條撒了罌粟籽的麵包。

  價格用粉筆寫在旁邊的小黑板上:普通黑麵包的價格比她上次來時,又漲了十分之一。

  少女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個乾癟的小錢袋,裡面寥寥幾枚銅幣的輪廓冰冷而單薄,這裡面有她漿洗衣服的報酬,有母親托人從鄉下送來的積蓄,必須精打細算才能撐到下周。

  一塊熱騰騰的麵包……這個念頭帶著灼人的誘惑力,她幾乎能想像出那粗糙又實在的口感,如何驅散喉間的腥甜和胸口的滯悶。

  就在這時,麵包坊的門被推開了,繫著圍裙的學徒探出頭來倒爐灰,目光不經意掃到了櫥窗外的她。那

  眼神里沒有惡意,但少女像被燙到一樣,猛地轉過身,幾乎是小跑著逃離了那片溫暖的光暈和令人心碎的香氣,仿佛多停留一秒,她的目光就會粘在那些麵包上,暴露出令人羞恥的渴望。

  她拐進另一條稍窄的街道,這裡嘈雜而真實。

  一個鐵匠鋪還在叮噹作響,學徒正在給一匹等待換掌的馬匹套上嘴套,一個箍桶匠坐在自家門洞裡,就著最後的天光敲打木桶的銅箍,發出有節奏的鐺鐺聲,兩個裹著頭巾的婦人從公共水井邊提著沉重的水桶往回走,低聲抱怨著井繩又該換了,市政官卻總拖著不管。

  路邊牆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公告,蓋著市政廳模糊的印章,內容是懸賞提供關於一夥在城郊劫掠商隊的匪徒線索,旁邊不知被誰用炭筆歪歪扭塗畫了一個滑稽的官員頭像,下面寫著稅蛀蟲。

  再往前,一棟正在修建的宅邸腳手架已經拆除大半,露出了帶有弧形窗楣和淺浮雕裝飾的正面,與周圍老舊的木筋牆房子格格不入,幾個泥瓦匠收拾著工具,其中一個正對著工頭髮牢騷,說新要求的這種古典式線腳費工又費料,工錢卻不見多給。

  少女對這一切習以為常。

  這就是她的格涅茲諾,充滿了勞作、抱怨、細微的變化,以及頑固不變的艱辛。

  她穿過這片生活的泥沼,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終點——一座位於舊城區邊緣,緊挨著一段廢棄城牆的三層高木石結構樓房,它歪斜著,像疲憊不堪的老人,外牆被油煙和雨水浸染成深暗的斑駁色。

  底層是一家終日飄散著劣質油脂和煮沸骨頭氣味的熟食鋪,少女沒有停留,徑直走向旁邊那道狹窄、陡峭、終年不見陽光的木樓梯入口。

  樓道里瀰漫著霉味、燉菜味、孩子的哭鬧聲和某個房間裡傳來的劇烈咳嗽聲(聽起來比她還要嚴重)。

  牆壁被無數隻手摸得油膩發黑。

  她住在頂樓,與其說是一個房間,不如說是一個利用屋頂斜坡和隔板勉強圍出的閣樓空間,租金極為低廉,代價是冬冷夏熱,雨天可能漏雨,並且需要與其他三戶人家共享樓梯盡頭那個總是堵塞的公共角落,那裡放著一個便桶,氣味可想而知。

  她喘息著,胸口又開始隱隱作痛爬上最後幾級吱呀作響的樓梯,用拴在脖子上的細繩拽出一把小小的鐵鑰匙,打開了那扇薄薄的、只能從裡面插上門閂的木門。

  房間低矮,她站直了幾乎能碰到頭頂的斜梁,家具寥寥無幾:一張鋪著乾草和舊毯子的墊子權當床鋪,一個歪腿的木頭箱子放衣物,一個幾乎沒怎麼用過的小炭爐,以及牆角堆著的漿洗工具和幾個陶罐,但牆上用釘子固定著一小塊褪色的繡花布,算是唯一的裝飾;

  窗台上還有一個缺了口的陶杯,裡面養著一株從城牆根挖來的不知名但異常頑強的野草,在寒冷中依然保持著一點綠意。

  直至這時,她才放下心打開包裹,取出裡面的東西——一個精美的木盒子,裝了許多金銀首飾,顯然不是她這個身份能夠獲得。

  事實上,少女也只是受房東太太所託,幫忙從其他人那裡取回這些東西,即使那個老太太平日裡的言語刻薄尖酸,總是愛在租客們身上占便宜,但她還是不得不承擔風險幫房東這個忙,哪怕昨天房東還借著她晚上咳嗽的事臭罵了她一頓。

  你個又窮又蠢的病鬼,上輩子一定是做了天理不容的壞事,才會淪落到這種地步,你為什麼不出去賣呢?恐怕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吧?沒有哪個男人會願意把一個時不時咳嗽的傢伙壓在身下——惡毒的話語仍然清晰。

  少女深吸一口氣,萌生出占據這些首飾然後遠走高飛的想法,但很快她就意識到這是錯的,即便房東太太很壞,她也不能因此去偷去搶去騙。


  重新包好首飾,少女拿著東西再次下樓,來到二樓。

  咚咚咚!

  敲門,但門並沒有鎖,很快就拉出一條縫,見此,少女不敢貿然進入,不然房東太太又會找理由罵她,她後怕的吸了口氣,儘可能輕地說:「阿帕太太,你讓我取的東西已經帶來了,我現在能進來送給你嗎?」

  說這話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透過縫隙,可以看見模糊的火光,顯然屋子裡是有人的,只不過不在客廳。

  想到這,她再次敲了敲門,沒有得到答覆後,又在門口站了幾分鐘,實在冷得受不了了,她才輕輕推門走入,為了防止弄髒地板,進門前她還特地脫了鞋子,用一隻手提著。

  啪。

  啪。

  腳步很輕,少女赤足停在門邊,指尖冰涼。

  門縫裡,油燈照亮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大量粘稠發黑的液體映入眼帘,從歪倒的椅子下漫開,浸透了粗糙的地毯。

  一個高大的陌生青年面朝著她,正用一塊厚布,沉默而用力地擦拭著那片血跡,而少女剛到門口,青年就猛地抬起了頭,露出一張消瘦單薄的臉,少女偶然間遇見過好幾回的臉。

  是住在三樓的另外一個房客,埃拉斯穆斯·克卜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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