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偏折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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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離開了嗎?」海伊洛坐在床邊,輕聲詢問。

  「離開了。」紀路憤憤不平道,「無法改變本性的傢伙,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聽信羅拉德之言對他抱有期待,呵呵,海伊洛,若我讓你現在追上喬萊尼並殺死他,你會做嗎?」

  海伊洛低落的垂下頭,一番掙扎後,額面輕輕上揚:「石頭要求的話,我會去做的。」

  說完,她就開始在床鋪上摸索自己的袍子。

  「停。」

  紀路叫住了她。

  「不殺喬了嗎?」海伊洛迷迷糊糊的問。

  「再等等吧。」

  ……

  「羅拉德你真是個蠢貨,竟然會聽信魔鬼的話放過我,呵呵,魔鬼可是和我一樣,仇視著馬羅教廷的存在,它的話怎麼能信呢?」

  騎著獵人們提供的馬匹,喬萊尼逃似的趁著夜色離開了弗龍堡,現在他身上裝滿了財寶,還有一枚價值連城的吊墜,奧!那可是克拉科夫教堂大主教的東西,價值恐怕比喬萊尼至今為止所搶劫、偷竊的財物加起來還要高。

  有時候,喬萊尼不得不感慨:權力就是如此方便的東西,而愚蠢的馬羅教廷卻不懂得如何運用這份權力。

  聰明人都看得出來,時代洪流滾滾向前,王權更迭,不再像曾經一樣被迫臣服於神權之下,最近通過一些路過的商隊,喬萊尼得知了王國外面的消息:自從幾年前的冬季戰爭結束後,王國陷入了短暫的和平期,但外界的戰事卻是連連不斷。

  特別是教皇國,如今正聯合瓦盧王國、西牙王國等國結成康布雷同盟,意欲遏制威爾尼斯在大陸上的發展。

  如果放在以前,或許壓根不會有人試著挑戰教皇國的權威,但如今事實擺在了明面上,教皇國的影響力一年不如一年。

  沒多久,他來到了一條岔路口。

  喬萊尼勒住韁繩,馬匹在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前打著響鼻,一條是較為平坦、常有商隊往來的主路,沿著河谷蜿蜒,安全但繞遠,另一條,則消失在黑黢黢的森林邊緣,正是羅拉德口中那條通往無名村落的舊礦道岔路。

  夜色深沉,林間的風帶來潮濕泥土和腐朽樹葉的氣息。

  按理說,走舊礦道的路才是最優解,他姑且假設羅拉德所安排的那條路存在一些麻煩,哪怕只是停留一晚,也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後果。

  但如果一開始就沒打算履行和羅拉德的約定,那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半個月的時間可能做不少事啊,但若是羅拉德騙了自己呢?

  喬萊尼在岔路口停留了遠比他自己預料更長的時間,夜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催促,又似警告。

  「最優解……」他咀嚼著這個詞,若有所思:走主路,繞遠又如何?安全抵達多倫城,啟動計劃,才是唯一重要的事。至於羅拉德等人?在他眼中輕如塵埃。

  喬萊尼甚至想像出羅拉德在書房空等,最終得知他並未履行承諾時,那張蒼老臉上可能浮現的失望——那想像竟讓他產生一絲近乎快意的嘲諷,瞧,這就是信任的下場,主教大人。

  可當喬萊尼拉動韁繩,準備轉向主路時,握著韁繩的手卻微微一頓,肋下被獵人擊中的地方,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

  「媽的。」他低罵一聲,不知是在罵羅拉德的愚蠢,還是在罵自己此刻的猶豫,時間寶貴,但他鬼使神差地想到,如果走舊礦道,真能節省兩周,那豈不是更早能開始他的正事?至於那個村子……

  「看一眼而已。」他對自己說,「如果順路,如果情況不麻煩,如果那些獸真的弱到隨手可滅……清理一下,也不過是活動筋骨,既堵了那老頭的嘴,也驗證一下路徑,對,只是為了驗證路徑,節省時間。」

  這個被層層如果包裹起來的理由,讓喬萊尼覺得可以接受。

  他終於狠狠一夾馬腹,驅使坐騎踏上了那條舊礦道岔路。

  幾天後,當喬萊尼終於穿過那片仿佛無窮無盡的黑松林,按照模糊的指引找到那個位於山坳中的村落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愣住了。

  預想中炊煙裊裊的景象並未出現。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近乎死寂的破敗。

  村子空了。

  喬萊尼騎在馬上,緩緩穿過這片死寂的村落,需要他拯救的掙扎圖景並未出現,只有被連根拔起般的荒蕪。

  大多數茅屋的屋頂已經坍塌,牆壁歪斜,門戶洞開,任由風雨侵蝕,田地荒蕪,雜草叢生,幾件破舊的農具被隨意丟棄在泥濘里,早已鏽蝕。


  「羅拉德,你連這裡有沒有活人都不清楚,竟然還讓我來解決問題?」喬萊尼心中冷笑,一種『教廷的人果然如此』的諷刺感湧起。

  看吧,羅拉德主教,這就是馬羅教廷幹的事,人早就跑光了,你的委託不過是個遲到的笑話,喬萊尼甚至能想像,那些村民在獸的持續騷擾下,終於耗盡了最後一點日漸磨損的運氣,不得不拋棄家園,四散逃亡,就像當年饑荒中離鄉背井的人們一樣。

  系統性的無能,最終以個體的離散和社群的消亡為代價——這劇本他可太熟悉了。

  喬萊尼打算立刻調轉馬頭,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空村子,這裡已經沒有任何價值,連履行那個可笑承諾的對象都不存在了。

  但就在他準備離開村中央那片空地時,目光卻被遠處一間相對完好有著石砌基礎的建築吸引了——那是村裡的教堂,也是此刻唯一可能還藏著點信息的地方。

  來都來了,他心想,至少要去教堂里看看,能不能找到點值錢的東西。

  他下馬,將韁繩隨意拴在一邊,走向教堂,推開虛掩的木門後,昏暗的光線混合著灰塵湧出。

  教堂內部比他想像的更狹小破敗,祭壇蒙塵,聖像歪斜,而在靠近祭壇的角落,鋪著一些乾草和破毯子,幾個蜷縮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幾個老人,老得仿佛隨時會化為這教堂的一部分。

  他們衣衫襤褸,瘦骨嶙峋,對於喬萊尼的闖入,只是遲鈍地抬了抬眼,眼神渾濁。

  「外鄉人?」一個牙齒幾乎掉光的老頭嘶啞開口,聲音如同枯葉摩擦,「走吧,這裡沒什麼可給你的了,村里……早就沒人啦。」

  喬萊尼皺了皺眉,掃視著他們:「其他人呢?都逃了?因為那些野獸?」

  幾個老人沉默了片刻,臉上掠過複雜的情緒。

  「逃?」另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嫗搖了搖頭,懷裡抱著個空罐子,「不是逃……是被接走了。」

  「接走?」喬萊尼一愣。

  「嗯,」牙齒掉光的老頭慢慢點頭,眼神望向門外荒蕪的田地,「大概……一年前?還是十個月?記不清啦,來了個主教,還有一群騎士,不是咱們村子的教士,看著更……更體面些,還有穿皮甲、帶著奇怪徽記的人陪著。

  他們說這裡不安全,長久受獸滋擾不是辦法,教廷有新的安置計劃。」

  老嫗接口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他們挨家挨戶登記,說可以安排我們去南邊河谷新墾的教區土地,那裡有建好的木頭房子,離城鎮近,也有教堂和醫師,年輕人,有力氣的,願意走的……大部分都跟著去了,聽說路上有馬車,到了還能分點種子和工具。」

  喬萊尼的眉頭越皺越緊,這和他預想的逃亡完全不同。

  「那你們為什麼還在這裡?」他問,目光掃過這幾個顯然無法長途跋涉的老人。

  老人們互相看了看,臉上露出苦澀又坦然的神情。

  「我們這些老骨頭,」一個一直沒說話、咳嗽不停的老頭喘息著說,「走不動那麼遠的路啦。骨頭脆,經不起顛簸,那些大人也說,安置點條件也有限,優先照顧能幹活、能繁衍的家庭,我們去了……也是拖累。」

  抱著空罐子的老嫗輕輕拍了拍罐壁,發出空洞的響聲:「他們留了點糧食給我們,說會定期有人來看望,但……你也看到啦,糧食早吃完了,來看望的人……也許迷路了吧。」

  喬萊尼站在原地,一時無言。

  現在,他該怎麼辦?

  喬萊尼站在門口,沒有再進去,眼前的景象與他預想的任何情況都不同。

  沒有需要他拯救的掙扎求存的村莊,只有一片廢墟和幾個等死的老人,羅拉德委託他清理獸,在這裡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即使他把那些獸殺光,又能改變什麼?這村子早已死了。

  他本該轉身就走,這裡沒有價值,沒有需要履行的承諾,甚至沒有可供他驗證力量或施展嘲諷的目標。

  但不知為何,他的腳像釘在了地上。

  握緊了拳頭,又鬆開,懷裡的文件,腰間的財物,衣兜的吊墜,此刻都沉甸甸的,卻無法給他一個離開的理由,也無法給他一個留下的理由。

  他,喬萊尼·布魯諾,一個手握力量與野心的瘋子,站在這裡,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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