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山就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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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維斯瓦換上了囚服,被士兵押上了多倫城西的廣場上,這裡設置了好幾個木樁,用以處決死刑犯、異端亦或者是邪惡的女巫,就在不久前,這裡燒死了三個爐火學派的成員。

  在這個信仰和律法掛鉤的時代,將一種學說歸類於異端絕非簡單的貶稱,而是經由一套嚴密的司法認定,其核心有三點:第一,必須違背由大公會議確立、被普世教會公認的信條;第二,必須由教皇或宗教裁判所等權威機構最終裁定,第三,也就是最關鍵的一點,受洗者必須固執己見——明知教義而故意違背。

  現如今,克拉科夫教區的宗教裁判所已經明確認定為爐火學派為異端,並且在亞德將維斯瓦留下的舊版聖約遞交給大教堂後,也會將薪火學派認定為和爐火學派性質相同的異端。

  但是,維斯瓦隱瞞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舊版聖約中潛藏的內容和日心說關聯很小,並不能充當判定薪火學派為異端學派的證據,其中的資料來自爐火學派,撰寫的理論自然也和爐火學派一模一樣。

  而為了避免遭到異端思想污染,宗教裁判所明令禁止追捕者去了解異端的資料,作為教會最忠實的擁護者,亞德在這一方面無人能及。

  他知道什麼是異端,但卻從來沒有去深入了解過那些被自己逮捕、處決的人。

  ……

  柴薪堆疊至腰際,松脂的刺鼻氣味瀰漫在空氣中,維斯瓦感到木質立柱的粗糙紋理硌著後背,出奇地,他此刻的心境竟如這初冬的晨空般,帶著一絲清冷的平靜。

  他們都不在啊……目光掃過沉默的人群,未見任何熟悉的身影。

  父母、教授、那些曾對他寄予厚望的臉孔,都消失了,一絲微小的失落很快被更龐大的情緒淹沒。

  近乎釋然的孤獨,他甚至有點遺憾亞德沒來,無法讓那位審判官看見自己此刻的神情。

  「異端,該上路了。」執行的士兵把頭套戴在維斯瓦頭上,旋即在他腳邊丟下火把。

  火焰被點燃了。

  好幾個青年靠近了圍觀,想要看看天才在面臨死亡時會是什麼反應,維斯瓦並未在意他們,反而放鬆身體,感受天地。

  起初是細微的噼啪聲,橙紅的火舌試探性地舔舐著乾燥的引火物,隨即,熱浪如同甦醒的活物,開始向上攀爬,灼人的氣息撲面而來。

  皮膚感受到針扎般的刺痛,呼吸也變得困難,濃煙嗆得維斯瓦一陣咳嗽。

  然而,在這肉體的痛苦之中,過往的片段在維斯瓦腦中飛掠:書房裡不眠的夜晚,山坡上冰冷的觀測儀器,紀路的聲音,還有凱文神甫那恐懼而絕望的臉。

  火焰已然爬上小腿,劇痛讓他身體微微痙攣,圍觀之人中有人說道:看吧,孩子,這就是和教會作對的下場。

  但維斯瓦的頭顱依然高昂:

  世上最可怕的烈焰,並非身下的木柴與火焰,而是眼睜睜看著真理被斥為異端,看著一代代人,將黑夜奉為永恆,把囚籠認作故鄉。

  熱浪扭曲了空氣,維斯瓦的金髮末梢開始捲曲焦黑,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他並不掩飾內心和身體的恐懼,面部表情已然扭曲。

  在疼痛撕裂意識的邊緣,數個身影仿佛穿透搖曳的熱浪走來。

  維斯瓦明明被灼燒得睜不開眼,但還是看見了幾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首先出現的是凱文神甫,他眼中帶著生前未散的恐懼,譏笑道:「維斯瓦,現在你感受到死亡的可怕了吧?是不是後悔從我那裡拿走聖約,索取異端的知識了呢?」

  維斯瓦在烈焰中擠開眼,燒焦的金髮在布袋中如旗幟飄散,但嘴巴卻從未張開:「抱歉,神甫,我從未後悔過,現在的我,內心前所未有的安寧,倒是你啊,突然就死掉了,難不成我的祝福成了詛咒嗎?」

  「誰知道呢?」

  凱文神甫的身影在嘆息中模糊、消散。

  緊接著,帕斯的臉龐浮現,這位學者父親眼中的悲傷含著整個冬天的風雪:「我的兒子,為什麼?為什麼要捨棄觸手可及的美好前程?名譽、地位、安穩的人生……你本可以擁有一切!」

  「父親,」維斯瓦的頭開始下垂,「學者的使命不正是解析上帝創造的宇宙本質嗎?山就在那裡,我必須去攀登啊。」

  「以後,遇見外人,不要說你有我這樣的父親。」

  帕斯的身影帶著悲傷緩緩退去。

  熱浪愈發洶湧,亞德的身影如鐵塔矗立,聲音冰冷如昔:「維斯瓦,若你錯了呢?若你的日心說,從頭至尾都只是一個狂妄的謬誤?你的犧牲,你背負的污名,豈不成了毫無意義的笑話?」


  維斯瓦在幾乎吞噬一切的痛楚中,凝聚起最後的心神,回應這最後的詰問:「即便是錯的也絕非毫無意義,通向真理的路只有一條,排除掉錯誤的歧途本身就是在為後來者照亮正確的方向。」

  亞德沒有說話,身影在烈焰中晃動,最終被火光吞沒。

  最後,在所有幻象即將消散時,紀路的聲音直接在他心底響落:「維斯瓦,是我為你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是我帶來了好奇與悲劇,如果沒有我,你依然是那個受人敬仰的神學天才。

  你……恨我嗎?」

  烈火中的少年艱難地轉動頭顱,仿佛在尋找聲音的來處:「石頭,哪怕一分一秒,我也沒有恨過你。」

  「抱歉。」紀路嘆息。

  「該說抱歉的是我才對啊,石頭,是我違反了約定。」

  紀路的聲音也很快被火焰吞沒。

  嘩啦嘩啦。

  1491年11月,冬天來了,同過往並無任何區別的濃煙在廣場上空升起,負責點火的兩個士兵打了個哈欠。

  「我還以為天才被燒死了會和普通異端不一樣呢,結果,滋滋,沒區別啊。」

  「都是異端能有什麼區別?」旁邊的士兵反問道。

  「嘿,你說他們怎麼都不叫喚?」年輕的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半年前燒那群女巫,叫得整條街都聽見,可上次那幾個異端,還有今天這小崽子,怎麼都咬著牙不吭聲?該不會真有什麼魔鬼給了他們力量?」

  年長的士兵瞥了他一眼,從腰間解下水袋灌了一口,「誰知道呢。裁判所的老爺們說,那是魔鬼奪走了他們的知覺。」

  他抹抹嘴,「要我說,就是嚇傻了,你第一次上戰場時不也尿了褲子?」

  年輕的士兵漲紅了臉,爭辯道:「那能一樣嗎,這可是火刑!你看那小子,都死了,人還仰著頭看天,太邪門了。」

  「看天有什麼用?上帝又不會來救一個異端。」年長的啐了一口,指向那具焦黑的軀體,「快幹活吧,等涼透了就更難收拾了,記得把鐵鏈解下來,還能用。」

  兩人拿起鐵鉤和鏟子,走向仍在冒煙的木樁。

  鐵鉤探入炭堆,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說起來,」年輕的士兵一邊費力地解著燒變形的鐵鏈,一邊嘟囔,「這差事比打仗還噁心,至少戰場上聞不到自己人烤熟的味道……」

  「少廢話。」年長的士兵一鏟子打斷燒焦的屍體,把殘餘部分倒進麻袋裡,「這些異端的靈魂已經下了地獄,我們清理的不過是魔鬼用過的皮囊。」

  攜帶著屍體的馬車緩緩駛離廣場,在石板上碾出深深的轍印,在兩人驅車離開不久後,灰色的雪雲從北方推來,漸漸覆蓋了廣場上空那縷倔強的黑煙。

  廣場上圍觀的人群也逐一散去,麻木地回到生活之中。

  而維斯瓦的屍體,被魔鬼污染的屍體,自然不可能交由他的原生家庭,甚至連入土埋葬都得不到允許,在回收完異端的屍體後,負責執行火刑的士兵會把骨頭敲碎,然後重新投入火中回爐,確保燒成灰。

  多倫城西邊的貧民窟地帶,教會的馬車停在路邊,一個士兵拖著袋子,甩到一家緊閉著門的屋門口,大聲嚷嚷道:

  「喂,瘋子喬,明早之前,把異端的屍體燒乾淨,錢我給你放老地方了。」

  說完,士兵也不管有沒有人答應,立刻轉身小跑上車,巴不得儘快離開這個髒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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