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想法瞬息萬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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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斯將那些寫滿禁忌的紙張仔細撫平,邊緣對齊,疊回方正的整體,動作很慢,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粗糙紙張的紋理。

  疊好後,他並沒有立刻做出決定,而是將它握在手裡,站起身,在兒子這間熟悉的臥室里踱了幾步。

  午後的秋陽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光柱中塵埃浮動,帕斯走到書桌旁,空著的那隻手無意識地在空中抖動。

  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牆壁和床鋪上。

  片刻後,帕斯停在桌邊,將那一疊手稿輕輕放在了木質桌面上,紙張與木頭接觸,發出輕微的嗒聲。

  它在光線下異常醒目,白色的紙頁仿佛都能灼燒帕斯的視線,窗外,鄰居家的煙囪升起裊裊炊煙,遠處傳來模糊的市集喧鬧聲,一切都籠罩在溫暖而平常的秋日光澤里。

  帕斯就那樣站著,低頭看了那疊手稿很久,光線在他的沉默中緩緩移動,窗格的影子拉得更長,顏色也逐漸加深,從明亮的金黃轉向更為沉靜的橘紅。

  終於,他伸出了手,再次將那份手稿拿了起來。

  帕斯轉身走回床邊,俯下身,小心地掀開那個略顯陳舊的枕頭,將手稿重新塞了回去,仔細地撫平枕面,讓它恢復成最初那微微鼓起的模樣。

  做完這一切,帕斯直起身,環顧了一下房間,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繼續整理維斯瓦的入學衣物。

  半個鐘頭後,維斯瓦挽著艾妮的手臂回到家中,而帕斯早就把行李箱準備好了。

  見到行李箱後,維斯瓦的心咚了一聲,即便父親沒明說,但看他那不對勁的眼神,維斯瓦也隱隱猜出了什麼。

  「父親,你…去過我的房間了?」

  「對。」帕斯看了眼滿臉幸福的妻子,也露出笑容,「東西已經收拾好了,你看看有沒有漏的,後天去了大學,可別又發現忘帶了什麼東西。」

  艾妮走過去,用手臂撞了撞帕斯,「哎呀,這麼嚴肅幹嘛?兒子忘帶了就忘帶了,反正多倫大學離家又不遠,而且,你不還在大學裡工作嗎?」

  「我們的維斯瓦馬上也要是大人了,既然是大人,就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帕斯故意停頓了一下,「你是說吧,維斯瓦?」

  「是的,父親。」維斯瓦現在基本可以確定父親發現自己的秘密了。

  這正是他想要看見的結果。

  事已至此,維斯瓦沒有任何逃避的想法,「我為我的一切行為負責,無論最後的結果是什麼。」

  「你認為你是對的?」帕斯虛著眼,抬頭打算正準備開口的妻子,目光憂傷,「我的孩子,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是死後靈魂不能進入天國,而是墮落地獄,遭受無止境的刑罰。」

  「我知道。」維斯瓦深吸口氣,仿佛面對的不是自己的父親,而是一個上帝的門徒,「但只有罪人的靈魂才會沉入地獄,不是嗎?我堅信,我走在正確的路上,哪怕是死,天國中也有我的一席之地!」

  「你!」帕斯言盡於此,悲傷之情溢於言表,他旋即嘆息,又不停的嘆息,在妻子不解的目光下,揮手道:「我什麼也不知道。」

  「二樓書房的工作桌左邊有一個暗門,打開後可以放不少東西,男孩子既然有秘密,那就要把它藏好。」

  說完,帕斯氣憤地轉身,從家中快步離去。

  只留下母子二人還在客廳。

  「兒子,你和他鬧矛盾了嗎?」艾妮在這時問。

  維斯瓦表情沒有太大波動的搖了搖頭,「不,沒有,母親,你不要再管了,這是我和父親的事。」

  ……

  臥室內,維斯瓦把藏在枕頭下的手稿資料取出。

  紀路的聲音久違地響起,他還簡單的以為日心說初稿資料會被發現只是因為維斯瓦身為孩子的粗心:「維斯瓦,這只是早晚的事,我們很幸運,發現你和異端有牽連的是你的父親,事情還有彌補的餘地,撒謊吧,向他承諾,永不研究天文學。」

  「反正你早就考慮到了這種情況,不是嗎?只要日心說的另一份手抄本還在就沒問題,你應該聽聽我的了,把日心說往後推一推,先成功進入教會再說。」

  「維斯瓦?」

  意識位於石頭裡紀路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石頭,恕我直言,我並不打算彌補。」維斯瓦冷笑,「前些日子,我以侏儒症學者的身份,花了點錢在酒館裡打聽到了一些消息,剛剛復甦的爐火學派徹底完蛋了,連帶著包庇他們的人都被處以火刑,你也應該看見了那天中心廣場上升起的濃煙吧?」


  「我的確看見了。」紀路語氣低沉,立刻會意維斯瓦的言外之意:宗教裁判所接下來將會把全部精力用以追蹤多倫城的另一縷火焰。

  接下來,恐怕會有不少宗教裁判所的人藏在學術圈子裡,等待侏儒症學者出現。

  但,這正好和維斯瓦的計劃錯開了,他後面一陣子的時間都會用於大學事務上,正好能夠避避風頭。

  不過如果這麼做了,薪火學派恐怕很快就會在宗教裁判所的打壓下消失,淪為學術圈子裡的沉渣。

  「不過只要人還活著,就不算結束,不是嗎?」紀路反問。

  「對。」

  維斯瓦默許點頭,又道:「藏在暗門裡毫無意義,走吧,我去把資料燒了,就按你的想法,先沉默一段時間吧。」

  「呼…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維斯瓦。」紀路鬆了口氣,現在他就怕維斯瓦一個想不開跟家人鬧掰,失去了經濟來源,他今後的路將會更難走。

  迄今為止,這麼多的困難都挺過來了,也不差這一次。

  維斯瓦收拾好自己整理的初版資料,準備離開家找個地方燒了它們,路過書桌時,他不經意地看見了那本毫不起眼的舊版聖約。

  哪怕眼下的『意外』是維斯瓦親自謀劃的,他也心有所思,想起了一位關係不怎麼好的逝者。

  「原來,你並不愚蠢,恐懼才是正常的。」

  維斯瓦苦笑著喃喃自語,又轉頭對紀路說道:「人的想法果然是瞬息萬變,石頭,你影響我太多了。」

  「什麼?」紀路並不理解維斯瓦這句話中隱藏的含義。

  有時候,維斯瓦外出時並不會帶著紀路,哪怕紀路抗議也沒用,這也導致藏在維斯瓦身上的秘密越來越多,紀路已經不能憑藉一周目的記憶來看待維斯瓦這個人。

  火焰不知何時在盆中升起,日心說的初稿資料在光中化作灰燼,維斯瓦就蹲在盆邊,久久凝視。

  ……

  與此同時,西街的一家餐廳內。

  桌子上擺放了一些糕點和主食梭子魚,外加白麵包,如此豐盛的大餐,卻只有兩個人享用。

  在教堂遇見帕斯時,亞德也很意外,他是來購買贖罪券以此抵消自己的失職,可帕斯為什麼要買贖罪券呢?難不成他也犯了什麼錯?

  抱著這樣的想法,亞德主動現身,接觸帕斯,之後帕斯的反應也很奇怪,先是被嚇了一跳,絲毫沒有好友重逢的喜悅,隨後又恢復了那層厚障壁,開始稱呼『大人』。

  不過,最令亞德意外的是,帕斯一番猶豫後,竟然開口乞求幫助,不是為了他那個天才兒子,而是為了自己。

  「上次我離開前你說要請我吃梭子魚,沒想到,命運奇妙,才一年我又因為任務來到多倫城,朋友,沒有向你打招呼我很抱歉,為表歉意,我一定會幫助你的。」

  兩人的相逢沒有任何預兆,但卻在無意中解決了雙方的苦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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