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內心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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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是宇宙的中心,所有的天球皆圍繞太陽轉動……凱文神甫,我們腳下的大地,並非靜止不動,人類在宇宙之中,或許渺小得無關緊要。」

  「若您將爐火學派的遺產交予我,我將用它點燃火把,燒盡教會的愚昧腐朽,直至世人得以窺見宇宙的真實面貌。」

  「時間不多了,如果你有信心躲過異端審判官,那不交給我也行。」

  嘀嗒。

  一滴冰冷的露珠從窗沿滴落,砸在凱文神甫的臉上,將他從那個重複的噩夢中拽回現實,自從數月前那個少年闖入後,關於爐火學派覆滅前夜的記憶,便愈發頻繁地在他睡夢中灼燒。

  他起身,默默穿上那件邊緣已磨損卻漿洗得一絲不苟的黑色長袍。

  空無一人的聖雅各布教堂里,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蕩,他拿起羽毛撣子,開始日復一日的清掃,動作機械,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扇通往地下墓穴的鏽蝕鐵門,每次看到它,胃部都會條件反射般地一陣抽搐。

  上午,幾位老婦人前來禱告,他聽著她們千篇一律的禱詞,分發聖餅,給予祝福,面容平和,聲音平穩。

  午餐是干硬的黑麵包和少許豆子,他咀嚼得很慢,味同嚼蠟。

  午後,他照例整理教堂的藏書,大多是些聖徒傳記與教義問答,如果命運不再掀起波瀾,他或許將在餘生中,將這般寂靜重複數萬次,直到最終合攏雙眼,帶著爐火學派最後一點未能燃盡的火星,愧疚地沉入永恆的黑暗。

  窗外天氣晴朗,凱文神甫的心卻空落得像被挖去了一塊。

  陽光透過彩窗,將空氣中浮動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

  凱文正將一冊《聖徒言行錄》放回書架,指尖拂過標題,動作卻驟然僵住。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立在閱覽室門口,截斷了那片斑斕的光。

  「日安,凱文神甫,費了些功夫,總算從街角的孩子口中問出了您的名字。」

  凱文的背脊瞬間繃緊。

  他緩緩轉身,再次對上了那雙過於清澈也過於銳利的藍色眼睛,維斯瓦站在那裡,衣著體面,氣質比數月前似乎褪去了些許稚氣,看起來經歷了不少事。

  「你又來了。」凱文的聲音乾澀得像磨砂,他注意到,這次少年手中沒有鉛盒。

  「我來,是給您一個選擇。」維斯瓦信步走入,目光掠過書架上那些整齊劃一的典籍,最終鎖定在神甫臉上,「一個不再苟活於死水微瀾,而是讓生命真正重新燃燒的選擇。」

  凱文的心臟猛地一縮,「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馬上就會明白了。」維斯瓦在離他幾步之遙處站定,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如磬音,「我帶來了一些東西,或許能幫助您做出決定。」

  他從懷中取出幾頁親手整理的手稿。

  不久前,紀路曾告訴過維斯瓦,爐火學派堅持的異端學說是什麼,得到的答案倒是在他意料之中:爐火學派所研究的正是一種接近日心說的理論——地動說。

  正是這個信息,讓他最終下定決心。

  不能因為無用功的事而將自己置身險境,但若有哪怕一絲希望,就決然不能鬆手。

  凱文攥緊了袖口,粗糙的布料帶來些許現實的觸感。

  他遲疑地接過那疊紙頁,低頭翻閱。幾分鐘後,他的臉色由疑惑轉為震驚,繼而是一片慘白。

  凱文猛地抬頭看向維斯瓦,眼中不是看到天才的驚喜,而是如同見到深淵般的恐懼。

  「這……這是你寫的?」

  「是。」

  「不可能!你才多大?!」凱文的聲音因驚駭而拔高,他幾乎是慌亂地將手稿塞回書架,又失控般地將旁邊一冊厚重的《聖約》掃落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你到底是……」

  「為什麼不可能?」維斯瓦的語氣平靜,「建立爐火學派的先驅,最初不也對天文學一無所知麼?」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凱文嚇得踉蹌後退,脊背撞上書架,癱軟下去,「你是……魔鬼的使者?!」

  「不,我是維斯瓦,尼古拉教授引以為傲的長子,被上帝眷顧的神童。」

  維斯瓦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狼狽不堪的神甫,眼中閃過一絲輕蔑,「愚蠢的大人,你真可悲,我本以為,您至少能帶著一絲欣慰迎接我帶來的真理,結果,您連站穩的勇氣都沒有。」


  「維斯瓦,是不是太過火了?你不是還需要他的幫助嗎?」紀路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沒這個必要了,我需要的不是累贅,而是能與我等同行的夥伴。」維斯瓦冷然回應。

  這番交流在凱文眼中,卻成了少年詭異的自言自語,這無疑佐證了他與魔鬼有所勾結的猜想。

  「我……我要去教會告發你!你已被魔鬼蠱惑!」凱文神甫蜷縮著,用顫抖的氣音嘶吼,「讓審判官把你綁上火刑架……」

  話至一半,他卻自己頓住了。

  他看著少年那張尚且稚嫩,卻已初現稜角的臉龐,一股無力感混雜著殘存的憐憫湧上心頭。

  「算了……算了……」他頹然垂下頭,聲音帶著哭腔,「你還只是個孩子……我,我就當從未見過你……走吧……」

  維斯瓦眼神淡漠,上前兩步,從容地取回自己的手稿,

  「凱文神甫,人的想法真是瞬息萬變。」

  他輕輕理順額前的碎發,語氣不容置疑,「現在,麻煩您,將爐火學派殘留的資料交給我。」

  「我沒有,資料早就被裁判所收繳了,幾個月前的事你難道不清楚嗎……」

  凱文眼神躲閃,言語支吾,幾乎將說謊二字刻在臉上。

  維斯瓦微微歪頭,反問如同利劍,直刺核心:「如果您真的兩手空空,那麼數月前,在我初次拜訪時,你……又在害怕什麼呢?」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凱文沉默了。

  良久,他掙扎著,用盡力氣抬起頭,迎上維斯瓦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你……明明只是個孩子啊……」

  他長長嘆息一聲,像是放棄了所有抵抗,「是……學派的一部分核心手稿,確實……還由我保管著,但是,孩子,你要它們做什麼?一旦被裁判所發現,你會死的,你……不怕死嗎?」

  「怕,當然怕。」維斯瓦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誠,他甚至還聳了聳肩,「但正如您所說,我只是個孩子,即便事敗,周旋的餘地,總比你要大得多。」

  「既然害怕,那就放棄啊。」凱文幾乎是懇求道,「你還如此年輕,未來有無數條路可走,何必選擇最不理性的那一條!」

  然而,維斯瓦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他站直身體,一拳揪住神甫的衣領:

  「放棄,才是真正的不理性,神甫。

  我自幼便知曉一個道理,若窺見一盞明燈在深沉的黑暗中搖曳,哪怕它下一秒就將被巨浪吞沒,理性之人也無法安坐於岸上,必須潛入那黑暗,親手將它托起,舉出水面。」

  凱文神甫怔住了。

  漫長的沉默後,凱文艱難地抬起手,揮了揮。

  「我明白了。」他低下頭,聲音沙啞,「你拿走吧,那些東西,於我而言,反正也沒什麼用了。」

  「你先去外面等一等,」他掙扎著站起身,「我去拿。」

  ……

  約一刻鐘後,凱文捧著一本看似尋常的舊版聖約返回,交到維斯瓦手中:「裡面已經被我挖空,替換成爐火學派的部分手稿,額,宗教裁判所不會懷疑到這上面的,畢竟瀆神可是要入地獄的。」

  在維斯瓦轉身即將離去時,凱文神甫終究沒能忍住,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追問了一句:「我們以後不會再見面了吧?如果我這裡還有什麼你需要的,不如就這次一併帶走吧。」

  維斯瓦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不會了,神甫,祝你從此獲得內心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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