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神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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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慶生宴回到家中時,時至正午,天空重現往日的明媚,這場雨來的快去的也快,只有多倫城內晾曬在干稻草上的衣物證明它曾拜訪過。

  今夜,又可以看見星星了。

  維斯瓦內心安逸,跟隨父親回到家中。

  一位客人等候許久,正是來自克拉科夫大教堂的異端審判官亞德。褐發貼在皮膚上,不知道是汗還是雨,但衣物上的暗紅毋容置疑,一定是異端的血液。

  帕斯見狀,對著維斯瓦揮揮手道:

  「維斯瓦,你先回房間吧。」

  「好的,父親。」

  等維斯瓦離開後,帕斯才走向門口,邊走邊說:「亞德大人,資料沒問題吧?我昨晚可是特意把它們放在枕頭下,生怕被人偷去了。」

  「朋友,謝謝你。」

  亞德露出殘缺的牙齒,從腰間懸掛的布袋裡拿出幾枚金幣,交給帕斯,「這是報酬。」

  「不用不用,亞德大人,你忘啦,我們可是朋友。」帕斯仍然擺手拒絕,然後,又故作羞愧的撓著後腦,「以後小維斯瓦進入教會還要你多多幫襯啊。」

  亞德頓了幾秒,忽然一笑:「你這傢伙,還真是一點都沒變,想方設法的讓人欠你人情啊。」

  帕斯賠笑不語。

  將一切看在眼裡的亞德沒再追究,帕斯曾經也是和自己師出同門的好友,今後幫他的孩子一把也不過順手之事。

  「宗教裁判所的人已經在城外等候,多倫城一帶的異端已經全部落網,這次離開後,短時間內我都不會再回到這裡了。」

  「這樣啊…那,祝您一路順風,如果下次你有時間的話,我請你去西街吃梭子魚。」

  「行,我先走了,有緣再見,朋友。」

  目視著亞德的黑色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帕斯隨即轉身回到屋內,招呼妻子收拾沾滿泥漿的地板。

  艾妮提著水桶,低聲說:「無論怎麼看,那位的面相都很讓人害怕啊。」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帕斯愁眉苦臉,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至少在進入宗教裁判所,成為異端審判官前,他很少露出假笑。」

  「那時,他偶爾還會參加男爵組織的聚會,和我們一起研究數學,現在卻是連自己的故鄉都不願意多待一刻…亞德啊,他已經把一生的事業都用在追逐異端中了。」

  帕斯走過去,幫妻子提起水桶,「今後可能都見不到亞德了,除非多倫城裡又出現了異端學說。」

  一提到異端學說,帕斯能夠想到的只有一個人:喬萊尼。

  一個曾經在教會工作的神父,後來因為犯下某些事而被貶職,成為了多倫城學術圈子裡人盡皆知的笑話。

  聽說他主張著反對教會的學說,只不過因為身份問題,一直被男爵當做瘋子看待,也就沒有引起宗教裁判所的注意。

  ……

  下午,維斯瓦以前往教堂禮拜的名義離開家中,前往多倫城的聖雅各布教堂,路面趨近乾燥,已經能讓孩童奮力奔跑。

  教堂附近的空地上,昨日的雨水在低洼處留下片片明亮的水鏡,倒映著湛藍的天空。

  五六個孩子正大呼小叫地追逐著一個皮球,赤腳踩過水窪,濺起一串串銀亮的水珠。

  他們的笑聲像麻雀般在溫暖的空氣中跳躍,不遠處,幾個婦人坐在門檻上,一邊縫補衣物,一邊笑著看向玩鬧的孩童,偶爾揚聲提醒一句慢點跑。

  這片景象卻絲毫未能融入維斯瓦的眼中。

  他步履平穩地穿過這片區域,目光甚至未曾向那些歡快的孩子偏移一分。

  那雙屬於少年的湛藍眼眸里,沒有好奇,沒有雀躍,只有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冷靜,如同結冰的湖面,清晰地映照出前方聖雅各布教堂古老的石牆和緊閉的大門。

  一個皮球滾到他的腳邊,彈跳了兩下。玩耍的孩子們停下腳步,期待地看著這個衣著體面的少年。

  維斯瓦只是面無表情地低頭瞥了一眼,隨即像是避開路邊的石子一樣,從容地繞了過去,腳步沒有絲毫遲滯。

  他沒有呵斥,也沒有互動,那種徹底的忽視,反而比厭煩更能凸顯出他內心的疏離與專注。

  不過是一群把時間浪費在無用之舉的庸人,維斯瓦絕不會為這樣的傢伙和理由而駐足一分一毫。


  進入教堂後,維斯瓦的目的明確,直奔坐在長椅上打盹的神甫。

  砰!

  神甫被突如其來的拍桌聲驚醒,渾濁的雙眼茫然睜開,映入眼帘的是維斯瓦那張過分稚嫩卻毫無表情的臉。

  「神甫,」維斯瓦的聲音很輕,卻像冰冷的錐子,「我需要進行一次徹底的告解。」

  老神甫皺了皺眉,帶著被打擾的不悅,習慣性地指向告解室的方向。

  維斯瓦沒有動,反而俯身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耳語說道:「不,我需要的是關於爐火學派的告解。」

  爐火學派四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燙掉了神甫所有的睡意和鎮定,他的瞳孔因恐懼而劇烈收縮,乾瘦的手指猛地抓住胸前的十字架,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看來您想起來了,」維斯瓦直起身,眼神平靜,「三年前,克拉科夫大教堂失竊的那批禁書,最後經手的人之一,似乎就是當時在那裡任職的您,而您調來聖雅各布教堂的時間,恰好與爐火學派在多倫城開始活動的時間吻合。」

  這些信息,自然不可能是維斯瓦能夠得知的,全靠的紀路在一周目的記憶檢索,多倫城的爐火學派其實並沒有被亞德一鍋端掉,類似於間諜的存在隱藏在教會內,哪怕是其他爐火學派成員也不知道神甫的存在。

  平時,他們都只通過書信交流,從不暴露身份。

  但世界上的大多數人於紀路而言,都不存在秘密,除非這個人能夠完全隱藏自己的想法和行為,並且不是什麼出名人物,不然,絕對會受到紀路的特別關注,維斯瓦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你…你胡說…」神甫的聲音嘶啞微弱,毫無底氣。

  「我是否胡說,宗教裁判所或許會很感興趣。」維斯瓦提到了那個讓所有潛在異端都聞風喪膽的機構,「他們剛離開多倫城,但想必很樂意折返,親自查證聖雅各布教堂是否還藏著異端。」

  神甫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內衫,他毫不懷疑,一旦此事被捅到宗教裁判所,等待他的將是火刑柱。

  「你…你想要什麼?」神甫幾乎是絕望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既然維斯瓦沒有立刻告發自己,那麼一定是想要從自己這裡得到什麼東西。

  維斯瓦的目光游離,不知道在看哪,「我聽說你有一個帶有特殊標記的小鉛盒。」

  神甫猛地抬頭,眼中充滿難以置信,這東西他怎麼也知道?

  神甫確實有個古怪的鉛盒,年代久遠,布滿灰塵,他一度以為那是某個前任留下的無意義的雜物,甚至因其不祥的標記而不敢觸碰。

  「那…那裡面是什麼?」神甫下意識地問。

  「對你而言,那是催命符。」維斯瓦冷冷道,「但對我來說,它只是件紀念品,把它給我,你繼續做你的神甫,我們從未見過,也從未有過這場談話。」

  權衡只在瞬息。

  用一件不明所以的雜物,換取自身的安全和秘密的保全,這是唯一的選擇。

  「你該怎麼保證拿到東西後不會告發我?」

  「這裡可是教堂,我們在上帝的眼下起誓,失約者永墜地獄,遭受刑罰。」

  有了維斯瓦的這句保證,神甫才掙扎著起身,腳步虛浮地取來鑰匙,帶著維斯瓦走向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隨後,他顫抖著從那個指定的懺悔室後摸出了那個冰冷沉重的鉛盒,如同拋掉燙手山芋般塞給維斯瓦。

  「拿走吧!快拿走!」神甫的聲音帶著哭腔。

  維斯瓦接過鉛盒,指尖傳來金屬特有的寒意。他沒有多看一眼瀕臨崩潰的神甫,轉身便走,將教堂和它埋葬的秘密甩在身後。

  陽光重新照在維斯瓦那難以察覺的笑容上,懷中的鉛盒沉甸甸的,裡面裝著的,就是能撥開雲霧,讓他得以持續仰望星空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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