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樊樓燈火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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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家那邊……」秀姐兒壓低聲音。

  「已安排妥當。」王平安輕聲道,「二樓東側第三間雅間,內外三進,外層是尋常客座,中層是護衛,裡間才是正位。窗欞換了特製的,從外看是尋常窗紙,從里看卻一覽無餘。」

  秀姐兒微微蹙眉:「安全嗎?」

  「包相公親自布置,韓樞密調了一隊禁軍便衣。」王平安頓了頓,「再說,官家微服,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只要咱們這邊不出亂子……」

  話未說完,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只見一隊衙役分開人群,護著幾頂轎子來到台側。

  轎簾掀開,當先下來的是包拯。紫色官袍,長翅帽,面容肅穆。

  接著是晏殊,一襲深青常服,儒雅從容。最後是周老伶官,白髮蒼蒼,精神矍鑠。

  三位評委到了。

  人群中爆發出歡呼。尤其包拯出現時,聲浪最高——

  「包青天!」「包相公來了!」呼喊聲此起彼伏,幾個年輕人甚至想往前擠,被衙役攔下。

  包拯朝人群微微頷首,便與晏殊等人登上木台側面的評委席。

  席設三座,鋪著錦墊,案上已備好筆墨紙硯、茶水果品。

  酉時正,暮鼓響起。

  鼓聲沉沉,傳遍全城。

  幾乎是同時,樊樓五座主樓檐下的燈籠次第亮起。

  這次沈掌柜下了血本,用的不是尋常的紙燈籠,是特製的琉璃燈,內燃牛油巨燭,光線明亮柔和,將整座樓照得金碧輝煌。

  廣場四角的燈柱也被點燃,火光跳躍,與樓上的燈光交相輝映。

  一時間,樊樓前亮如白晝,連遠處汴河的水面都被映得粼粼發光。

  人群沸騰了。

  「點燈了!點燈了!」

  「快看!台上有人了!」

  胡先生一襲嶄新的靛藍長衫,緩步登台。他走到台中央,醒木一拍——

  「啪!」

  滿場頓時寂靜。數千雙眼睛齊刷刷盯著台上。

  「諸位父老,諸位鄉親!」胡先生聲若洪鐘,「今日樊樓好聲音決賽,承蒙各位厚愛,齊聚於此。老朽胡某,受託主持今夜盛事!」

  掌聲雷動。

  「歡迎各位來到由平安飲子鋪獨家冠名播出的樊樓好聲音初賽現場!喝平安奶茶聽動人歌聲享盛世風華!本節目同時感謝樊樓提供場地感謝《汴梁談》鼎力支持!廢話不多說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三位重量級評委——鐵面無私明察秋毫的開封府尹包拯包大人!文採風流一代詞宗的晏殊晏相公!還有德高望重桃李滿天下的樂壇泰斗周老伶官!」

  王老胡用說書的語氣怪模怪樣地念GG詞,惹得王平安在一旁不禁發笑。

  胡先生抬手示意安靜,繼續道:「今夜賽制,分三輪。第一輪,兩位行首自選曲目;第二輪,命題切磋;第三輪,觀眾投票定勝負!」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在此之前,有請開封府尹包公、參知政事晏公、教坊司周老,三位評委登台——為今夜賽事增輝!」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熱烈。

  包拯三人起身,朝四方拱手。晏殊面帶微笑,包拯神色肅然,周老伶官則眯著眼,似在打量台下觀眾。

  評委落座後,胡先生高聲道:「那麼現在有請第一位歌者,樊樓,晏如卿!」

  歡呼聲、口哨聲、掌聲混成一片。

  台側珠簾輕挑,晏如卿裊裊娜娜地走了出來。

  她今夜盛裝。石榴紅撒金襦裙,外罩金線繡牡丹的半臂,雲鬢高綰,插滿金釵步搖。懷中抱著一把紫檀琵琶,琴身油亮,弦絲如銀。

  走到台中央,她盈盈一禮,也不多言,便在錦凳上坐下。玉指輕撥,琵琶聲起——

  是柳永的《雨霖鈴》。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她的嗓音婉轉纏綿,琵琶聲如泣如訴。左手按弦,右手輪指,弦音時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時而緩滯如淚滴空階。

  唱到「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時,她抬眼望向台下,眼中竟真的泛起淚光。

  台下鴉雀無聲。


  連遠處賣吃食的小販都停了吆喝,伸長脖子聽著。

  王平安在樓上看得清楚。晏如卿這曲《雨霖鈴》,技巧已臻化境。每一個轉音,每一個氣口,都恰到好處。

  更難得的是情感投入,仿佛她不是「演」傷心,她是「成了」那個與情人訣別的女子。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斗宗強者恐怖如斯,北宋的演藝圈還是要靠實力吃飯啊。

  片刻的死寂後,掌聲如暴雨般響起,久久不息。

  晏如卿起身謝禮,眼中淚光未消,更添楚楚之態。

  胡先生重新上台,聲音帶著激動:「好一曲《雨霖鈴》!唱盡離人淚,彈斷相思弦!晏行首此曲,可否稱絕?」

  「絕!」台下齊聲應和。

  評委席上,周老伶官捋須點頭,在紙上寫下評語。晏殊面帶讚許,包拯則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那麼,」胡先生高聲道,「有請第二位歌者,桑家瓦舍,李師師!」

  珠簾再挑。

  李師師走了出來。

  與晏如卿的盛裝截然不同,她今夜穿得極素。

  月白襦裙,淺青半臂,髮髻只簪一支白玉簪,再無飾物。

  手中執一管竹簫,簫身青翠,尾端繫著一段褪色的紅繩。

  她走到台中央,沒有坐,只是站著。先朝評委席一禮,再朝台下四方欠身。

  台下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感覺到,李師師的狀態與晏如卿不同。晏如卿是「演」,她是「在」。

  終於,她收回目光,將竹簫湊到唇邊。

  沒有前奏,沒有鋪墊,簫聲就那麼響了起來。

  清越,悠遠,帶著秋夜的涼意。調子很簡單,甚至有些單調,可就是這簡單的幾個音,卻像一隻手,輕輕撥動了每個人心裡那根最柔軟的弦。

  簫聲漸緩,她開口唱: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聲音很輕,像耳語,卻清晰地傳到廣場每個角落。

  沒有炫技的轉音,沒有刻意的顫聲,只是平平地唱,一字一句,像在訴說一個古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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