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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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府坐落在汴京內城西南隅的靜安坊。

  與尋常達官顯貴的朱門高第不同,這座府邸青磚灰瓦,門庭素簡,唯有兩株古柏探出牆外,蒼勁虬枝在秋日晴空下默然佇立,透著股洗盡鉛華的清貴之氣。

  王平安站在側門外的小巷中,緊了緊懷中的油布包裹。

  午後的陽光斜照,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叩響了門上的銅環。

  門吱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清癯老者的臉,是晏府的管家晏福,王平安在船上拜師那日見過。

  「晏伯,學生王平安,求見恩師。」王平安躬身行禮。

  晏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王公子稍候。」

  門重新關上。

  王平安站在原地,能聽到自己心跳如鼓。

  他選擇來晏府,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晏殊不僅是他的老師,更是當朝參知政事,天子近臣。

  更重要的是,這位以「富貴詞人」名動天下的晏相公,骨子裡卻有種難得的清醒與通透,他既懂得朝堂規矩,又不全然被規矩所縛。

  片刻後,側門再次打開。晏福低聲道:「相公在後園『浣花亭』,公子請隨我來。」

  穿過兩道月門,繞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方不大的池塘,殘荷枯立,水色清冽。池畔有亭,匾額上「浣花」二字清雋飄逸,正是晏殊親筆。

  亭中,晏殊一身家常的淺青色直裰,未戴冠,只用一根竹簪綰髮。

  他正俯身看著石桌上的一局殘棋,聞聲抬頭,目光落在王平安身上。

  「學生拜見恩師。」王平安撩袍欲跪。

  「不必多禮。」晏殊虛扶一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

  王平安依言坐下。晏殊對晏福揮了揮手,晏福躬身退下,園中只剩師徒二人。

  秋風拂過池塘,水面泛起細碎漣漪。幾片黃葉飄落亭中,落在棋盤上。

  「你的事,我聽說了。」晏殊執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一角,「開封府大牢里的刺殺,李繼隆的暴斃,還有你懷中那本書。」

  王平安心中一震。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這位老師。

  他從懷中取出油布包裹,放在石桌上,卻沒有立即打開:「恩師,此書原是學生偶然所得,記錄了漕運歷年虧空貪墨之事。昨日有人重新將它送到學生鋪中,但……書里多了些原本沒有的東西。」

  晏殊的手停在棋罐邊,抬眼看他:「多了什麼?」

  「一筆五千兩漕銀的流向,從李繼隆處,經永豐錢莊,轉入一個叫劉文謙的戶頭。」王平安壓低聲音,「而劉文謙,是劉副使之侄。」

  亭中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風過竹林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市井喧囂。

  晏殊輕輕放下棋子,玉石碰撞的聲音清脆入耳。

  「平安,你可知你此刻捧著的,是什麼?」他緩緩問道。

  「是證據?」

  「是火。」晏殊的目光落在包裹上,「能燒毀漕運貪墨集團的火,也能燒死捧火之人。」

  王平安抿緊嘴唇:「學生明白。所以學生將此書帶來,想請恩師……」

  「想請我代為保管?或是轉呈官家?」晏殊打斷他,搖了搖頭,「平安,你太小看這潭水的深淺了。」

  他站起身,走到亭邊,望向池塘中的殘荷:「李繼隆一死,此案便成了僵局。帳冊可以偽造,供詞可以翻案,人證可以滅口。單憑一本來歷不明的書,扳不倒一位三司副使,尤其是一位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布的副使。」

  「可是……」

  「可是你不甘心。」晏殊轉身,目光如古井深潭,「你覺得既然抓住了線索,就該一查到底。你覺得包拯是清官,就該還天下一個公道。」

  他走回石桌旁,手指輕撫棋盤:「這世上的事,若都如此簡單就好了。」

  王平安握緊拳頭:「恩師,難道就任由那些人逍遙法外?漕運之弊,關乎國本!那些被侵吞的糧餉,是百姓的血汗!那些被夾帶的私鹽,奪的是朝廷的稅賦!學生……學生不服!」

  「不服?」晏殊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蒼涼,「二十年前,我也不服。」


  他重新坐下,看著王平安:「那時我初入館閣,意氣風發,見朝中有蠹蟲侵貪,便上書直諫。結果如何?我被外放應天府,一待就是五年。而那些蠹蟲,至今還在朝中。」

  「可恩師如今已是參知政事……」

  「是啊,我回來了。」晏殊淡淡道,「但不是因為我贏了,是因為我學會了如何不輸。」

  他拿起那本《千字文》,卻沒有翻開:「平安,你是個聰明人,該知道有時候,退一步不是為了放棄,是為了更好的時機。這本書,現在拿出來,最多扳倒一個李繼隆。而他已經是死人了。劉式完全可以推說不知情,是侄子背著他胡作非為。至於朝中其他人……」

  他頓了頓:「漕運這塊肥肉,多少人分食?你撕開一道口子,濺出來的血,會染紅半個朝堂。到時候,別說你,就是包拯,也未必扛得住反撲。」

  王平安沉默了。

  他知道晏殊說的是實情。可大家都如此,便對麼?

  「恩師,」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學生不是不知進退。但此事若就此罷手,那些死去的人算什麼?芊芊受的驚嚇算什麼?還有那些至今還在貪墨的蠹蟲,他們會更肆無忌憚!」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學生今日來,不是求恩師庇護,也不是求恩師插手。只求恩師給學生指一條路。一條既能懲惡,又不至於引火燒身的路。」

  晏殊凝視著他,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你若執意要走下去,」他緩緩道,「那就要記住三件事。」

  「請恩師教誨。」

  「第一,要快。」晏殊豎起一根手指,「趁對方還沒完全反應過來,打他個措手不及。李繼隆剛死,他們正在忙著擦屁股,這是最亂的時候。」

  「第二,要准。」第二根手指豎起,「不要貪多,盯死一個點打。劉式經營多年,破綻不會少。找到最致命的那一個,一擊必殺。」

  「第三……」晏殊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要找對靠山。」

  王平安眼神一凝:「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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