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壁虎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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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三刻,李繼隆府邸。

  朱門緊閉,兩隻石獅在晨霧中沉默蹲踞。

  往日這個時候,門前早已車馬絡繹,拜帖如雪。今日卻靜得反常,連個看門的僕役都不見。

  包拯一襲紫袍,負手立於階前。身後是馬朝張龍並二十餘名衙役,鐵尺鎖鏈,肅殺之氣迫得街巷行人遠遠繞行。

  「敲門。」包拯聲音不高。

  馬朝上前,銅環叩門,聲震長街。三聲過後,門內毫無動靜。

  張龍皺眉:「相公,莫非……」

  話音未落,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老蒼探出半張臉,眼袋浮腫,神色惶恐:「諸位官爺……有何貴幹?」

  「開封府尹包拯,請李判官過府一敘。」王朝亮出腰牌。

  老蒼人撲通跪下,顫聲道:「回……回府尹,我家老爺……我家老爺他……」

  「他怎麼了?」包拯眼神一凝。

  「昨夜突發急病,已……已不省人事了!」老蒼人伏地叩首,「郎中正在診治,實在無法見客啊!」

  馬朝與張龍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疑色。昨日還好好的人,偏偏在要拿他的時候「突發急病」?

  包拯面不改色:「既如此,本府更當探望。帶路。」

  「這……」老蒼人面露難色,「郎中囑咐,需靜養,不可驚擾……」

  「大膽!」張龍厲喝,「府尹親至,你也敢攔?」

  老蒼人嚇得渾身發抖,卻仍擋在門前:「老奴不敢!實在是……實在是……」

  正僵持間,府內忽然傳來一聲悽厲的哭喊:「老爺!老爺您不能走啊——」

  包拯瞳孔驟縮,不再多言,邁步直入。衙役們推開老蒼人,魚貫而入。

  穿過三進院落,直奔內院。沿途所見僕役婢女,個個神色惶惶,見官差湧入,紛紛跪地瑟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藥味,混雜著些說不清的焦糊氣。

  主臥房門大開,兩個郎中模樣的人正在床前搖頭嘆氣。床上,李繼隆面色青紫,雙目圓睜,口鼻處殘留著白沫,已然沒了氣息。一個婦人撲在床邊,哭得撕心裂肺。

  「何時死的?」包拯走到床前,聲音冷硬如鐵。

  一個郎中戰戰兢兢道:「回……回府尹,約莫半個時辰前。看症狀,似是……似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竅……」

  包拯俯身細看。李繼隆的指甲縫裡有些微黑色殘留,唇色紫紺異常。他伸手探了探屍身溫度,又掰開下頜看了看口腔。

  「急火攻心?」包拯直起身,目光掃過那兩個郎中,「你二人是哪家醫館的?」

  「回府尹,小的是城南濟世堂……」

  「小的是城北仁心館……」

  「素不相識,卻一同來診?」包拯語氣平淡,卻讓兩人冷汗涔涔。

  「是……是府上管家同時請來的……」

  「請的?」包拯轉身,看向那哭嚎的婦人,「李夫人,昨夜府上可有人來過?」

  婦人抬起頭,淚眼婆娑:「沒……沒有……老爺昨夜獨自在書房,戌時末就說心口悶,早早歇下了。誰知今早……」

  「獨自在書房?」包拯打斷她,「書房在何處?」

  婦人指了指西廂方向。

  包拯不再多問,逕自走向書房。馬朝張龍緊隨其後。

  書房陳設雅致,滿架典籍,案上筆墨紙硯齊整。乍看之下,並無異樣。

  但包拯的目光,卻落在窗邊的香爐上。爐中香灰尚溫,卻不見香柱殘骸。

  他走過去,拈起一撮香灰,湊到鼻尖輕嗅。

  「相公?」馬朝低聲道。

  「不是尋常檀香。」包拯將香灰撒回爐中,「去查,昨夜亥時到今晨,府中可有異常出入?尤其後門、側門。」

  「是!」

  張龍則帶人開始搜查書房。書架、暗格、地板、牆壁……半個時辰後,卻一無所獲。

  「相公,乾淨得過分。」張龍皺眉,「連張便條都沒有。」

  包拯不答,走到書案前。案上鋪著一張宣紙,紙上寫著一首詩,墨跡已干:

  「宦海浮沉二十年,是非功過皆雲煙。今朝得脫樊籠去,不向人間問愚賢。」


  落款是「甲申秋夜,繼隆絕筆」。

  字跡潦草,筆鋒多處顫抖,確似病重之人所書。

  但包拯盯著那「絕筆」二字,忽然道:「取李繼隆往日公文來。」

  不多時,衙役從府中書房尋來幾份李繼隆批閱過的漕司文書。包拯將絕筆詩與公文並置案上,細細比對。

  「你們看,」他指著「籠」字和「問」字,「公文上這兩字,他習慣將『竹』頭寫得開,『門』框寫得正。而這絕筆詩里,『籠』字竹頭緊蹙,『問』字門框歪斜。不是病重手顫,是刻意為之。」

  王朝恍然:「他在掩飾筆跡?」

  「不全是。」包拯目光深邃,「是在告訴看詩的人,這詩,是被迫寫的。」

  他捲起絕筆詩:「帶走。還有,將那兩個郎中、管家、李夫人,一併帶回衙門問話。」

  「那李繼隆的屍身……」

  「一併帶走,交仵作細驗。」包拯頓了頓,「讓仵作重點查驗,是否有中毒跡象,尤其是……香料所致之毒。」

  眾人領命。包拯獨自站在書房中央,環視四周。

  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提前收拾過。但越是乾淨,越說明有問題。

  李繼隆一死,漕運案的線索就斷了大半。即便有帳冊、有胡掌柜供詞,但主犯已歿,許多細節便成了死無對證。

  這是棄車保帥。

  好一招壁虎斷尾。

  包拯走出書房時,晨霧已散,秋陽初升。陽光照在庭院裡的銀杏樹上,葉片金黃耀眼。

  他忽然想起王平安在獄中說的那句話:「真正的冰山,藏在水下面。」

  李繼隆,不過是露出水面的一角。

  那麼劉式呢?他是冰山,還是……也只是另一角?

  巳時初,舊曹門街,平安飲子鋪。

  鋪門緊閉,門板上貼著「東主有事,暫歇數日」的告示。但後院裡,秀姐兒正焦急地踱步。趙二蹲在台階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

  「二叔,你說平安今天真能出來嗎?」秀姐兒第十七次問。

  趙二吐出一口煙:「包相公既然說了,應該差不離。只是……」

  「只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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