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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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諭念罷,四周死寂。

  劉式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顫,抬起臉時已恢復平靜:「臣……領旨謝恩。」

  他雙手接過黃絹,緩緩起身。陳琳看著他,忽然壓低聲音:「劉副使,官家還有句話讓咱家私下轉達。」

  劉式眼神微凝:「都知請講。」

  「官家說,」陳琳的聲音輕得像耳語,「水至清則無魚。然若水濁至魚蝦皆死,亦非社稷之福。劉副使是明白人,當知分寸。」

  劉式握著黃絹的手,指節隱隱泛白。他深深一揖:「臣……謹記聖訓。多謝都知提點。」

  陳琳不再多言,轉身帶著小黃門沒入夜色。

  劉式在門前站了許久,直到管家輕聲提醒:「老爺,夜寒露重……」

  「關門。」劉式吐出兩個字,轉身回府。

  書房內,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劉式坐在太師椅上,盯著案上那捲黃絹,臉色在跳動的燭光中陰晴不定。暫停署理漕務……靜思己過……配合查案……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抽在他臉上。

  官家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保他。若真要將他就地下獄,何須這般迂迴?

  可這「暫停」、「靜思」,已是明晃晃的質疑。

  明日朝堂之上,此事必會傳開。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同僚,那些依附於他的門生故吏,會作何想?

  牆倒眾人推。

  他忽然輕笑一聲,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包希仁……好手段。」他喃喃道,「竟能說動官家,走到這一步。」

  但,也僅止於此了。

  劉式推開黃絹,鋪紙研墨。筆鋒飽蘸濃墨,在宣紙上寫下四個字:以靜制動。

  停他的職,封他的帳,卻未下獄,也未免官。這說明什麼?

  說明官家還在猶豫,還在觀望。說明這案子,還沒到要動他這位三司副使的地步。

  只要撐過這七日。

  只要……該消失的都消失乾淨。

  他喚來管家:「去,請賈先生來。」

  管家面露難色:「老爺,賈先生傍晚出門後,至今未歸。」

  劉式眉頭一蹙:「可知去了何處?」

  「說是……去城南辦點事。」

  城南?

  劉式心頭莫名一跳。城南……豐裕鹽號?

  他猛地站起身:「速派人去尋!還有,讓李繼隆立刻來見我!」

  「是!」

  管家匆匆退下。劉式在書房中踱步,燭火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扭曲晃動。

  不對勁。

  賈先生辦事向來穩妥,絕不會無故失聯。

  除非……

  他忽然想起陳琳轉達的那句話:「水濁至魚蝦皆死,亦非社稷之福。」

  官家是在提醒他,莫要再下殺手?

  還是說……已經晚了?

  同一時辰,城南豐裕鹽號。

  後院倉庫里堆滿了麻袋,空氣中瀰漫著咸澀的氣味。

  北宋仁宗時期的鹽還是由官府控制生產和銷售,此時商業發達,已經開始允許商人參與鹽的銷售了,但仍然受到嚴格控制。

  豐裕鹽號便是開封城內為數不多的通過合同號簿登記,獲取鹽鈔資格能支鹽銷售的商鋪。

  豐裕鹽號胡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此刻正提著一盞燈籠,在貨堆間焦急地踱步。

  「怎麼還不來……」他喃喃自語,不時望向倉庫後門。

  兩個時辰前,他收到一封密信,沒有落款,只寫著一行字:「亥時三刻,後倉,取帳冊。事關生死,慎之。」

  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成。但胡掌柜認得,那是飛雲幫二當家的筆跡。

  帳冊……什麼帳冊?

  他隱約猜到,必是與漕運私鹽有關的東西。

  這些年,他替飛雲幫銷贓,經手的銀子不下十萬兩,每筆帳都記得清清楚楚。


  倒不是他想記,是對方要求記。說是「以防萬一」,實則也是拿捏他的把柄。

  如今這「萬一」來了。

  亥時三刻已過,卻不見人影。胡掌柜心頭的不安越來越重。就在他準備離開時,後門忽然傳來三長兩短的叩擊聲。

  來了!

  他疾步過去,拉開門閂。門外站著一個披著斗篷的黑影,低著頭,看不清面容。

  「東西呢?」黑影聲音沙啞。

  胡掌柜警惕地打量著對方:「二當家怎麼沒來?」

  「二當家不便露面。」黑影伸出手,「帳冊給我,這是上面的意思。飛雲幫今夜有大事,這些證據必須立刻銷毀。」

  胡掌柜猶豫了一下,轉身從暗格里取出一個油布包。黑影接過,卻不急著走,反而問:「這些年的交易記錄,可還有副本?」

  「沒……沒有。」胡掌柜連忙搖頭,「只有這一本。」

  「是嗎?」黑影輕笑一聲,忽然掀開斗篷帽子。

  燈籠昏黃的光照在那人臉上——不是飛雲幫的人!

  胡掌柜臉色大變,轉身欲逃,卻見倉庫前門已被撞開,七八個持刀的衙役沖了進來。為首一人,正是開封府左軍巡判馬朝!

  「胡有財!」馬朝厲喝,「你涉嫌勾結匪類,私販官鹽,證據確鑿!拿下!」

  「我……我沒有!」胡掌柜癱軟在地,指著那黑影,「是他!是他騙我……」

  黑影扯下臉上的假須,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竟是開封府的書吏。他抖開油布包,裡面哪有什麼帳冊,只有幾本舊帳本。

  「胡掌柜,」書吏笑道,「若非你心中有鬼,怎會輕易上當?」

  胡掌柜面如死灰。

  馬朝一揮手:「搜!」

  衙役們翻箱倒櫃,不多時,從倉庫夾牆裡搜出真正的帳冊,還有一批未及銷贓的私鹽。

  帳冊上清清楚楚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從飛雲幫收貨多少,轉賣給哪些店鋪,經手人是誰,利潤幾何。

  更關鍵的是,有幾頁特意標註:「李判官抽三成」、「劉府年敬」。

  「帶走!」馬朝將帳冊收好,神色凜然。

  馬朝對那書吏道:「速回府衙稟報相公。這邊我來善後。」

  書吏點頭,匆匆離去。

  馬朝看著衙役們查封倉庫,目光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鹽袋,忽然想起王平安在獄中說的話:「市井交易,往往留有痕跡。」

  果然如此。

  開封府大牢。

  王平安在黑暗中突然睜開眼。

  是被一種本能般的危機感驚醒的,就像野獸嗅到了獵人的氣息。

  牢房外,甬道里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獄卒,獄卒的腳步聲沉重而規律。這腳步聲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刻意的緩慢。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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