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府中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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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平安重新坐回草鋪,望著牆上那些凌亂的線條。炭筆在指尖轉動,最後停在「劉式」二字上。

  漕運之弊,不過是這個龐大帝國肌體上的一處潰瘍,范文正公推行慶曆新政是必然失敗的。刮骨療毒,從來都不是易事。

  「但願……」他輕聲自語,「這把火,能燒得起來。」

  同一時間,劉府書房。

  三司副使劉式未著官服,只穿一身深青常服,坐在太師椅上。

  他年約五旬,麵皮白淨,鬚髮皆白,三縷長須修剪得整整齊齊,一副儒雅文臣模樣。

  唯有一雙眼睛,在燭光映照下,偶爾閃過鷹隼般的銳利。

  下首坐著兩人。一是轉運司判官李繼隆,此時面色慘白,額上冷汗涔涔;另一人則是個青衣文士,面色陰鷙,正是劉式的首席幕僚,姓賈,人稱「賈先生」。

  「……學生失察,竟讓孫猛那蠢貨當街招供,連累恩師……」李繼隆聲音發顫。

  「現在說這些有何用?」劉式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孫猛既已開口,包拯必不會善罷甘休。七日之期……哼,官家這是要給包拯機會,也是在敲打我們。」

  賈先生緩緩道:「前些日子王平安也僥倖得脫,王友良倒是自己把命丟了……東翁,當務之急,是切斷一切線索。孫猛提及的小冊子,雖已取回銷毀,但難保他沒有其他後手。還有飛雲幫那條線……」

  「飛雲幫不能再留了。」劉式淡淡道,「這些年,他們知道的太多。」

  李繼隆一驚:「恩師,飛雲幫幫眾數百,若盡數除去,動靜太大,恐惹人懷疑……」

  「誰說要用刀?」劉式瞥了他一眼,「汴河之上,風急浪高,翻幾艘船,死幾個人,不是很尋常麼?」

  李繼隆打了個寒顫,不敢再言。

  賈先生又道:「還有那個王平安……此子不除,終是禍患。他助包拯破案,又握有那本《千字文》,難保沒有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劉式放下茶盞,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王平安……倒是個奇人。一個市井商賈,竟能攪動如此風雲。可惜,不能為我所用。」

  他沉吟片刻:「包拯既留他在開封府大牢,便是有所防備。此時動手,無異於自投羅網。不過……若是他自己越獄潛逃,被守軍格殺,那就怨不得旁人了。」

  賈先生會意:「學生明白。這就去安排。」

  「且慢。」劉式叫住他,「此事須做得天衣無縫。找幾個生面孔,許以重金,事成之後……」

  他沒有說下去,只做了個手勢。

  賈先生躬身:「學生省得。」

  待賈先生退下,書房內只剩劉式與李繼隆二人。

  李繼隆忍不住道:「恩師,學生還是擔心……包拯若真拿到實據,官家那邊……」

  「官家求治心切,這才重用包拯這等酷吏。」劉式望向窗外夜色,語氣平靜,「然朝堂之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漕運牽連甚廣,從地方到中樞,多少人靠著這條河吃飯?包拯要斷人財路,便是與半個朝堂為敵。」

  他轉回目光,看著李繼隆:「繼隆,你記住,這世上最難破的,不是銅牆鐵壁,而是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包拯再剛直,也不過一人。而我們……是無數人。」

  李繼隆似懂非懂,但見劉式鎮定自若,心下稍安。

  「回去吧。」劉式揮揮手,「這幾日深居簡出,該銷毀的都銷毀乾淨。只要撐過這幾日,待案子移交三司……便是我們的天下了。」

  「是,學生告退。」

  李繼隆躬身退出書房。門關上後,劉式臉上的從容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

  他走到書案前,拉開暗格,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翻開,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某筆銀子送往某府,某件珍玩贈予某人。

  這些名字里,有台諫言官,有部院大臣,甚至還有幾位宗室。

  劉式的手指划過那些名字,最後停在某一頁。

  「包希仁……」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你若肯低頭,本該是國之棟樑。可惜……可惜了。」

  他合上冊子,將其湊近燭火。

  火焰舔舐紙頁,迅速蔓延。跳躍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冊子化為灰燼的那一刻,書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老爺!老爺!」管家在門外急聲道,「宮裡來人了!陳都知親自來的,說官家口諭!」

  劉式瞳孔驟縮。

  這麼快?

  他迅速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夜色正深。

  汴京城在沉睡,但有些人,註定無眠。

  開封府大牢里,王平安吹熄了油燈,在黑暗中睜開眼。

  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三更了。

  他摸了摸懷中的《千字文》。書頁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冰涼而堅實。

  這場棋局,才剛剛到中盤。

  而執棋的手,已不止一雙。

  子時三刻,劉府門前。

  兩盞氣死風燈(文人多稱為期賜封燈)在夜風中搖晃,將門楣上「敕造副使第」的匾額照得半明半暗。

  陳琳披著深青色斗篷,身後只跟著兩個小黃門,靜立在階前。

  他面白無須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唯有一雙眼睛在燈影里沉著幽光。

  門吱呀一聲打開,劉式疾步迎出,衣冠齊整,絲毫看不出已是深夜被驚擾的模樣。

  「陳都知深夜蒞臨,有失遠迎。」劉式拱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恭敬,「快請進。」

  陳琳微微頷首,卻不挪步,只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絹:「劉副使,咱家奉旨傳官家口諭,就不進去了。」

  劉式神色一肅,撩袍跪倒在冰涼的石階上:「臣劉式,恭聆聖訓。」

  夜風驟緊,捲起落葉沙沙作響。陳琳展開黃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官家口諭:漕運干係國計民生,朕夙夜憂心。今開封府所查之案,既有疑犯指證朝廷命官,不可不察。著三司副使劉式,即日起暫停署理漕務,於府中靜思己過,配合查案。一應文書帳冊,暫交三司使封存待勘。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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