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九九重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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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乙亥年十月,廣濟綱糧船過泗州,虛報湍流覆舟損米百石,實為監門官鄭七夥同綱首盜賣,銀錢折絹八十匹……」

  「癸未年夏,藉口以糧代餉,剋扣淮南漕糧五百石,市高價而鬻之,所得匿於外水帳……」

  「丙戌年九月,攔截蜀錦百端,誣以夾帶違禁,貨主傅氏獻女得免……」

  夜深了,王芊芊早已睡下。王平安獨自坐在槐樹下,就著一盞油燈翻看著吳老吏留下的《千字文》。

  其實王平安並不怎麼理解裡面所記帳目明細代表著什麼,但是漕運貪腐是必然的,甚至還涉及到人命。

  《千字文》的書頁中落下一片紙囊(類似於信封),上面寫著:煩送至東京開封府外城右廂汴河北岸順成倉東首巷內問吳書辦宅。

  吳書辦?是了,吳圭做過漕運衙門的書辦。這是他家地址?

  王平安出獄的第三天便是九九重陽節。

  天還未大亮,街巷間便已瀰漫開一股獨特的節日香氣,那是混合著重陽糕的甜香。

  王平安自己剛脫大難,正好需要一場熱鬧來沖刷牢獄的晦氣。店鋪還沒正式開業,索性今日便帶著王芊芊和秀姐兒一同感受一下汴京城的重陽節。

  「哥,快看!」芊芊扒著院門,小臉興奮得通紅。只見舊曹門街上,早已是另一番天地。各家鋪肆門前,無不爭奇鬥豔地擺滿了菊花。

  金黃燦爛的萬齡菊、粉嫩嬌妍的桃花菊、潔白如雪的木香菊……

  更有那巧手的花農,將各色菊花紮成樓閣、舟船、寶塔形狀,引得路人嘖嘖稱奇。

  「剛出籠的重陽糕嘞——栗子甜,松子香,吃了福壽又安康!」

  「菊花酒,菊花酒,延年益壽解千愁!」

  賣飲食的更是使出了渾身解數。除了尋常的重陽糕,還有用豬羊肉、鴨肉絲簇飣的「獅蠻糕」,上面插著五彩小旗,栩栩如生。

  還有用麵粉捏成的小鹿、小羊,叫做「重陽上鹿」;另外還有用糖、油、面炸成的「菊餅」,酥脆香甜。

  王平安換上了一身清爽的月白色長衫,王芊芊也穿戴一新。重陽糕由栗子和松子製成,王平安嫌棄太甜了,倒是王芊芊吃得香甜。

  秀姐兒今日穿了身海棠花的褥裙,王平安摘了一朵明媚的黃菊插在了她鬢邊,更顯得明艷照人了。

  「走,咱們也去登高!」王平安興致高昂。

  他們隨著人流,登上了一處寺廟的石塔。塔上早已擠滿了人。無論男女老少,都插著茱萸,佩戴著香囊。

  說是香囊,裡面裝的是茱萸籽,味道辛辣。王芊芊用零花錢買了一個送給了王平安,說是可以辟邪祛災。

  秀姐兒打了一杯溫好的菊花酒:「嘗嘗這個,是樊樓做的菊花酒,據說用了十幾種菊花釀製的呢。」

  王平安接過,酒液澄黃,菊香撲鼻,入口甘醇清冽,帶著一絲藥香。樊樓出品果然非同一般,下次有機會看看能不能代理一下這款產品。

  「劫後餘生,方知這尋常煙火,最是珍貴。」王平安憑欄遠眺,大半個汴京城盡收眼底。

  一陣風吹過,帶起幾朵菊花花瓣落在秀姐兒的秀髮上,王平安心一動:「秀姐兒,咱們婚約已定。不如我尋個好日期正式去提親吧。」

  「我不要。」秀姐兒拒絕了。

  王平安被酒嗆了一聲,「為何?」

  秀姐兒嘆聲道:「非是舟楫無情意,恐君志不在瀛……」

  王平安一頭霧水,追女孩子確實太難了。

  在塔上盤桓許久,三人又下到街市。王平安見芊芊有些累了,便尋了一處臨河的茶肆歇腳。

  見汴河上船隻往來穿梭,不知怎地,突然就想起了那個地址。王平安想去看一看。

  他尋了個藉口,將芊芊託付給秀姐兒照看,自己則悄然離座。從城西的固子門出外城,向東沿汴河北岸行走便是順成倉。

  與內城的繁華相比,這裡顯得破敗而寂靜。巷道狹窄,兩側是低矮的土坯牆。

  王平安經過詢問,找到了巷子深處一戶宅子。宅子由泥土夯成,門口石階上長滿了青苔。

  王平安輕輕叩響了門環。等了片刻,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打開了門。

  老婦人頭髮花白,用一根木釵胡亂挽著,身上穿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色布衣。她神色警惕:「你找誰?」


  王平安拱手道:「老人家安好,小子冒昧打擾。請問,這裡可是吳圭,吳老丈的家?」

  老婦人上下打量著王平安,聲音沙啞:「你……你認得我家圭兒?他……他許久未歸家了……」

  「老人家,小子姓王。與吳老丈在南下的客船上有過一面之緣,相談甚歡。吳老丈曾託付小子,若回汴京,定要來家中看看,代他向您老人家問安。」

  王平安這番話說得含糊其辭,但是老婦人卻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身子晃了一下,依靠在門框上,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

  她抓住王平安的衣袖,「你……你不用騙我了……我家圭兒……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經……回不來了?」

  「他上次回來就心神不寧,說什麼……記了不該記的東西,惹了不該惹的人。還偷偷給了我一筆錢,讓我藏好……他那樣子,就像……就像是在交代後事啊!」

  老婦人壓抑的哭聲顯得格外悲涼。王平安扶住她,「老人家,此處不是說話之地,我們進去說可好?」

  屋內家徒四壁,唯一的桌子上供著一尊菩薩和一塊木牌。

  王平安心中嘆息,取出一些碎銀子塞到老人手中,安撫道:「老人家,您要保重身體,切莫過度悲傷。有些事……或許還未到絕望之時。」

  「圭兒……是怎麼死的?」

  王平安道:「老人家,吳老丈確實是因為正直敢言,記錄了些不該被掩蓋的真相,才遭了奸人毒手。他是一位義士,您該為他驕傲。」

  吳老母抬起眼,「這麼說,圭兒是被害死的?」

  王平安點點頭。吳老母心疼地哭著,反覆念叨著兒子的名字。

  柴倉已經空了,王平安劈了些柴堆滿了柴倉。不然天氣漸冷,老人家不好熬。安慰了吳老母幾句,王平安這才心情沉重地離開了吳圭家。

  重新回到喧囂的御街,陽光依舊明媚,節日的歡笑聲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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