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深牢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腳上的青磚地因為常年不見日頭,布滿了滑膩的青苔,踩上去又濕又黏。

  一個身材幹瘦、面色蠟黃、穿著皂吏服、腰間掛著一串鑰匙的獄卒慢悠悠地從陰影里踱了出來。他是這裡節級,叫趙千。

  趙千的手裡把玩著一根短棍,臉上帶著輕蔑的笑容,上下打量著王平安。

  「新來的?」趙千的聲音沙啞,「姓甚名誰,所犯何事啊?」

  衙役遞上文書,簡單交代:「王平安,舊曹門街,平安飲子鋪掌柜,漏稅。」

  趙千渾濁的眼睛閃過一絲精光,他走近幾步,伸手捏了捏王平安身上衣服的料子,冷笑道:「喲?還是位掌柜的。咱們這兒的『規矩』懂嗎?」

  話音剛落,一旁的獄卒便上前便對王平安進行了徹底的搜身。錢袋裡剩餘的散碎銀兩和銅錢被盡數搜走。

  趙千慢條斯理道:「這大牢,又叫『鬼門關』、『虎頭牢』。進了這兒,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是生是死,可不全由官老爺的硃筆說了算……」

  趙千話音未落,牢房的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緊接著是鎖鏈被劇烈拉扯的「嘩啦」,還有獄卒粗暴的喝罵「老實點,找死嗎」。

  王平安心裡很慌,遵紀守法的他連後世的看守所都沒進過,更別說這陰暗的大牢了。

  他必須保持著鎮定,這時候蘇弘盛和秀姐兒他們一定在瘋狂的想辦法,自己必須得活到能出去的時候。

  趙千此舉其實是下馬威,核心目的就是讓犯人的心理防線崩潰,以榨取更多的油水。如果只是為財,那就好辦了。

  王平安默不作聲,裝作惴惴地驚恐模樣。趙千見起了效,便揮揮手示意手下獄卒將王平安押往監牢。

  「丙字十一號,就那兒吧。」

  王平安被推搡著走進昏暗的監區通道,兩旁是木柵欄隔開的牢房,裡面或坐或臥著不少囚犯,目光麻木。

  丙字十一號是單獨的一間房。牢房不算大,地上鋪著些發霉的稻草,幾隻老鼠竄來竄去,角落裡放著一個散發著騷臭氣的馬桶。

  王平安縮在角落的草堆里。現在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了,在這裡視覺幾乎失效。只有過道牆壁上的一盞油燈,透過粗大的木柵欄投進來一絲微弱的光。

  傍晚時分,牢房深處傳來一陣粗魯的吆喝和木桶碰撞聲,「開飯了,死囚們過來領賞!」

  獄卒推著一輛散發著餿味的木桶車,停在柵欄外。用一個長柄木勺在木桶里舀了一勺扣進王平安面前的破碗裡。

  粥散發著餿味和霉味,還飄著幾片爛菜葉。王平安胃裡一陣翻騰,實在是難以下咽。

  隔壁監牢里有一個老囚犯,卻用貪婪的眼神盯著王平安的碗,嘶啞地說:「爺,您要是吃不下,賞給小的吧……」

  看著老囚犯吃得香甜,王平安徹底明白自己現在身處於什麼樣的地方。

  已經放過晚飯有些時候了,現在應該天黑了。這時候的牢房與白天的悶熱不同,晚上是陰涼——一種從四周的磚牆裡滲出來帶著濕氣的陰寒。

  王平安冷得下意識地想抱緊雙臂,但是脖頸上沉重的木枷讓這個動作變得無比艱難。這個木枷得有十幾斤重,壓得脖頸酸疼,頭幾乎無法轉動。

  很奇怪,按照道理這時候秀姐兒早就應該來探監了,送點晚飯和被褥。

  「新來的,犯了什麼事?」一個如破風箱的聲音從斜對面響起。

  王平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能說什麼,說被誣陷漏稅來了這兒?在這個地方,解釋顯得蒼白又可笑。

  「看你這身打扮,不像是個沒錢的主兒。『常例錢』交了嗎?沒打點那些豺狗,你這第一夜可有得熬嘍。」

  牢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和鑰匙碰撞的刺耳聲響。柵欄門被拉開,趙千的身影堵在門口。

  「王掌柜,」趙千笑道,「這地方還睡得慣嗎?」

  趙千踱進來,靴子踩在潮濕的地上,發出「啪嗒」的聲響。他用腰刀的木鞘敲了敲王平安脖子上的木枷。

  「嘖嘖,戴著這『逍遙床』躺著是不太舒服,還有這草墊子,超級重,睡久了可不好受。」

  趙千彎下腰,湊到王平安臉前,混著劣質酒氣和蒜味的口氣噴在他臉上。

  「兄弟幾個當差辛苦,就指望著這點燈油錢和鋪墊錢過活。本以為終於等來個肥羊能好好宰一頓,結果上面交代了,讓好好關照關照你,也不讓人探視。」


  「搜身出來的那點錢夠幹什麼呀?你呀,就好好受著吧。」

  王平安忽然笑了。只要他能來就能談,就有迴環餘地。最怕的就是沒人管,直接等死那就真完了。

  他這一笑,反倒讓趙千愣了一下。尋常人到了這裡,要麼嚇得面無人色,要麼憤懣不平,王平安這般還能笑出來的,倒是少見。

  「趙節級,」王平安開口說道,語氣平穩,「規矩嘛,小子初來乍到,確實不懂。不過,小子懂得一個道理,叫『與人方便,與己方便』。」

  趙千眯起了眼睛,短棍在手裡轉了一圈:「哦?你倒是說說怎麼個方便法?」

  王平安目光掃過趙千腰間那串鑰匙,又落回他臉上,「趙節級,您這差事辛苦。終日與晦氣為伴,想必……油水也有限吧?」王平安不答反問。

  趙千臉色一沉:「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王平安依舊笑著,「小子那平安飲子鋪,雖說不大,每日裡也能見些流水。

  今日被搜走的,不過是零頭。若是趙節級肯行個方便,讓小子能舒坦些度過這段時日,等小子出去了,今日缺的這『燈油錢』和『鋪墊錢』,小子必雙倍奉還。

  另外,每月再奉上一份『茶錢』,就當是感念趙節級的照顧之情。如何?」

  王平安這話說得赤裸,在底層胥吏面前不要彎彎繞繞,直接講能給多少。

  趙千盯著王平安,判斷著這話的真偽和分量。這燈油錢和鋪墊錢倒是小事,關鍵是那份長期的「茶錢」……

  「王掌柜都自身難保了,空口白牙,誰信你?」趙千冷哼了一聲,但王平安聽出他的語氣已經沒那麼強硬。

  「趙節級若不信,可派人去舊曹門街打聽打聽,我王平安是否言出必踐。再者,」他壓低了聲音,「小子與晏公、范公……也算有點香火情。此番蒙冤,外面自有親朋奔走。這牢獄之災,未必能困我多久。」

  趙千臉色微變。倒不是多懼怕所謂的晏公與范公,這樣的大人物對於他來說太遙遠。

  但是這王平安如果真能和那等人物扯上關係的話,自己若是做得太過,等他出去後……

  趙千沉默了片刻,便退了出去。轉身時,對旁邊的獄卒吩咐了一句:「把木枷打開,給王掌柜換床厚實點的草褥。這天潮得厲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