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伏屍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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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渡城。

  此城坐落於群山環抱的盆地之中,四圍山巒如屏,將這座巨大的城池護於其間。昔日厚土祠興盛之時,此地便是其根本所在,城中建築多帶有巫族遺風——石基粗獷厚重,牆垣以地脈靈石壘砌,其上刻滿了古樸的土靈紋路。自長陵占據此地之後,千年以來苦心經營,在原有城池的基礎上不斷拓展擴建,將仙門的亭台樓閣與巫族的石殿古塔交錯融合,形成了一種極為奇特的景致。

  更因歸墟裂口便在城中央的湖泊之下,無數修士從四面八方匯聚於此,或入歸墟歷練尋寶,或在此地交易靈物資源,使得雍渡城的繁華遠勝尋常仙城。

  然而此刻,雍渡城已是滿目瘡痍。

  夜色深重,月光如水銀般傾瀉而下,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清冷而慘白的輝光之中。城牆上布滿了焦黑的裂痕,原本靈光閃爍的禁制符文大多已暗淡熄滅,只剩下零星幾點殘光在石縫中明滅不定,。街道之上碎石遍布,斷壁殘垣隨處可見,昔日繁華的坊市此刻一片死寂。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些纏繞著整座城池的藤蔓。無數條散發著淡淡銀白色光芒的藤蔓如同活物般攀附在城牆之上,沿著屋檐、窗欞、石柱蜿蜒而上,將城中的陣法禁制層層絞碎。

  此乃攬月藤。

  攬月妖王的本體。此妖本是東勝神州一處偏僻山谷中孕育的草木之靈,與尋常草木之靈多依附於青帝麾下不同,攬月妖王獨來獨往。它本體為藤,天生便需汲取月華之力方能成長,而青帝秘境雖然安全,月光卻不及外界充沛,難以滿足它的修行所需。好在此妖雖出身低微,卻頗有幾分神通,在草木之屬中極為罕見地修成了遁法與隱匿之術,一路摸爬滾打,竟也成了妖王之位。

  妖庭成立之後,它審時度勢,順勢投靠了太陰女神羲和,以太陰之力滋養自身,成為了祀月教擴張之中不可或缺的助力。

  而此刻在那漫天藤蔓之上,八道虛影懸於半空,各踞一方,周身月華流轉,氣息交織成一片銀白色的光幕,將整座雍渡城籠罩其中。

  那便是祀月教的八大月使。上弦月使、下弦月使、盈凸月使、虧凸月使、峨眉月使、新月使、殘月使、滿月使——月之八相,各有所司。昔日在南詔之時,祀月教地盤有限,香火之力大部分要供給太陰女神,八大月使不過紫府修為。可自教派擴張以來,信徒數以千萬計,香火願力源源不絕,八大月使藉助那龐大的香火之力一舉跨越了仙凡之隔,成就了人仙之位。

  不得不說,香火神明之道,確實是這方天地之中少有的可以幫人跨越仙凡天塹的道路。

  可祀月教所修持的香火之道,比起禪宗那歷經無數歲月打磨而成的圓滿法門,卻差得不可以道里計。禪宗的香火之道雖同樣依賴信仰,可終究自成體系,乃是天地間一條完整的大道。

  而祀月教不過是將自身之道依附於太陰女神之上,說是修行,實則與附庸無異。那些月使的生死榮辱皆繫於太陰女神一念之間,其修為更是與香火之力的多寡直接掛鉤,算不得真正的修煉之道。

  此刻,八道身影懸於攬月藤之上,共同施展著太陰結界。

  那結界以月華之力凝聚而成,銀白色的靈光如同流水般覆蓋了整片雍渡城中心區域。結界之內,一道沖天而起的劍影凝而不散,硬生生撐住了那不斷下壓的銀白結界。劍身修長,通體流轉著熾烈的純陽之氣,在那清冷陰寒的月華之中如同一團不滅的火焰,灼灼燃燒。

  正法劍。

  執劍之人,正是烈陽真人。他立於湖泊上空,身形挺直如松,手中正法劍的靈光將他周身籠罩其中。可他的面色卻蒼白,嘴角溢出的血跡已經乾涸成暗紅色的痕跡。

  在他身後,火脈首座趙炎緊握著一柄火焰繚繞的長劍,身上多處傷口仍在滲血,卻依舊站得筆直。土脈首座熊解渾身土黃靈光明滅不定,顯然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十餘位紫府長老分散在四周,各自祭出本命法寶,勉力維持著一道薄弱的防線。百餘名檀宮弟子圍成一圈,大多負傷,卻沒有一個人後退。

  烈陽真人以劍光撐住結界,聲音雖然虛弱卻依舊沉穩:「我已經傳出了消息。援兵馬上就到,大家再撐片刻。」

  趙炎聞言,咧嘴一笑,那笑容之中帶著幾分早已看淡生死的灑脫:「師傅,不妨事。我長陵弟子,何懼一死?」

  「沒錯,太上長老,戰死沙場也是我等歸宿!」

  「長陵根基所在,絕不容失!」

  身後弟子紛紛開口,聲音雖參差不齊,卻帶著同樣的堅決。他們皆是長陵千年戰火之中淬鍊出來的精銳,對宗門忠誠無需懷疑。此刻即便身陷絕境,也無人露出半分怯色。


  結界之外,攬月藤忽然收縮凝聚,化作一道人形。她遠遠望著結界之中的烈陽真人,開口朗聲道:「烈陽道友,長陵門風,確實令人敬佩。」

  「今日我等前來,只為歸墟裂口,並非要覆滅長陵。只要道友願意放棄此城,我等立刻讓開道路,放諸位安然離去,絕不阻攔。如何?」

  烈陽真人聞言,眼神之中閃過一絲冷意。「長陵之地,一寸也不可讓。今日你們想要此歸墟裂口,先殺了老夫再說。」

  此話一出,攬月妖王的面色微微一滯。她心中暗暗叫苦,她自然知道眼前這位烈陽真人是張鈺的授業之師。若今日烈陽真的死在了雍渡城,以張鈺睚眥必報的性子,日後她恐怕再無寧日。人妖雖勢不兩立,可面對那種能夠斬殺天仙之下第一人的存在,她區區一個妖王,實在不願得罪至死。

  可攬月妖王有顧忌,八大月使卻沒有。

  滿月使冷哼一聲:「當真以為仗著截教支脈的名頭,就能在這裡擺架子麼?今日你們不走,便全都死在此地。不止你們,整個長陵,我祀月教遲早吞個乾淨!」

  其餘幾位月使亦是一般神色,目光之中滿是狂熱與自負。

  攬月妖王狠狠地瞪了滿月使一眼,心中暗罵。這群月使,一個個都被香火願力侵蝕得失去了常性,眼中只有太陰女神的利益,完全不考慮後果。即便是廣寒宮主親自前來,也未必敢說出要覆滅長陵這等狂言。

  可攬月妖王雖然心中不齒,此刻也不敢公然反對。她只能暗中盤算著,待此間事了,一定要立刻前往北俱蘆洲,絕不能再與這些瘋子為伍。

  結界之內,太陰結界的壓迫之力越來越重。烈陽真人手中正法劍的劍光開始明滅不定,他的面色越來越蒼白,看了一眼腳下的湖泊,歸墟裂口此刻已經恢復穩定,方才新月使以太陰之力從裂口之中偷襲而出,破壞了八荒坤元陣,此刻那裂口之中靈光平穩,已可重新通行。

  烈陽真人目光轉向趙炎:「炎兒,我在此斷後。你帶著弟子們從歸墟裂口離開,從歸墟繞道回長陵。快!」

  趙炎猛然抬頭,目光之中滿是堅決:「師傅,我絕不會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我陪你!」

  烈陽真人怒目而視,聲音之中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灼:「死我一個還不夠麼?你帶著弟子們離開,去找你師弟……讓他……給我報仇。」

  說完,他不再給趙炎反駁的機會,猛然催動體內僅存的本源精血。一股熾烈的純陽之氣從他周身噴涌而出,正法劍光芒暴漲,將太陰結界硬生生撐開了一道裂口。

  「走!」烈陽真人一聲斷喝。

  趙炎眼眶通紅,卻知道此刻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他咬了咬牙,轉身便要帶著弟子們向歸墟裂口撤離。

  而八大月使見狀,同時出手,八道月華光柱直直地向烈陽真人轟去。滿月使更是面露猙獰之色,出手之間毫不留情,那月華光柱之中還夾雜著太陰本源之力,若是擊中,以烈陽真人此刻的狀態,絕無生還之理。

  烈陽真人舉劍相迎,可他的傷勢太重,劍光已不如先前穩固。那道月華光柱壓下,正法劍的劍光層層碎裂,眼看就要觸及他的本體。

  便在此時,一道玄色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烈陽真人身前。

  他抬手一揮,一道靈光自他掌中湧出,橫亘於前。那八道月華凝聚的光柱轟在靈光之上,炸開漫天銀白色的碎光,卻未能穿透那層看似薄薄的屏障分毫。

  張鈺。

  他轉過身,沒有理會那八大月使,也沒有看攬月妖王一眼。他的目光只落在烈陽真人身上,那雙經歷了無數滄桑與殺伐的眼眸,此刻涌動著一種久別重逢的溫和。

  他單膝微微彎曲,在虛空中行了一禮,聲音平靜卻帶著微微的顫動:「師傅,我回來了。」

  烈陽真人看著眼前這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千年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只是點了點頭,那雙蒼老的眼睛之中有光芒閃動。

  張鈺抬手之間,一枚青翠欲滴的玉杖出現在他掌中——先天靈寶青玉杖。

  他催動其神通:青華造化,一道碧綠色的靈光自杖尖湧出,湧入烈陽真人體內,那靈光所過之處,太陰之力被層層驅散,蒼白的面上重新浮現出血色。

  緊接著,他又將那碧綠色的靈光擴散開來,籠罩了趙炎與在場所有弟子。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斷臂之處血肉重生,衰竭的靈力重新充盈。不過數息之間,所有人便都恢復了。

  張鈺這才轉過身來,看向八大月使與攬月妖王。他的面容之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鳳目深處的冷意,卻讓攬月妖王渾身一顫。


  張鈺聲音帶著一股讓人骨血發僵的寒意:「就憑你們這幾個狗東西,也敢傷我師父、殺我長陵門人?」

  攬月妖王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之中帶著明顯的顫抖:「大人饒命!小妖絕無此意,小妖只是奉命行事,絕不敢傷長陵門人分毫!」

  可滿月使卻毫不畏懼。他踏前一步,月華在身周流轉不休,聲音之中帶著一股狂熱的倨傲:「我等奉太陰女神之命行事,你敢——」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一道劍氣無聲無息地掠過滿月使的脖頸,滿月使臉上的狂熱凝固了一瞬,隨即整個人的身形從中間裂開,四散崩解,化作漫天細碎的銀白流光。

  張鈺收回手指,目光掃過剩餘七位月使:「太陰女神?讓她自己來與我說。」

  剩餘七位月使面色齊齊大變。他們雖然被香火之道侵蝕了常性,可面對生死之時,求生的本能還在。七人同時催動月華之力,溝通天穹之上那輪明月,一道銀白色的光柱自九天垂落,在虛空之中凝聚成一道婀娜的身影。

  羲和。

  太陰女神的分身降臨於雍渡城的上空。她目光掃過下方的景象,看到滿月使的屍身,又看到張鈺手中尚未完全隱去的劍氣,便已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她看著張鈺,眼神之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正要開口,張鈺卻先一步出了聲。

  「羲和,今日之事,給我一個交代。」

  羲和的面色一沉。她身為太陰女神,又貴為妖庭廣寒宮主,何曾被人如此直呼其名地呵斥過?

  「張鈺,不要以為你斬殺了霸王便可無法無天。即便是無當聖母親臨,也未必敢與本座如此說話。」

  張鈺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那笑意之中卻沒有半分溫度:「師姐是師姐,我是我。她如何待你,與我無關。」

  他頓了一頓,目光掃過下方那些長陵門人隕落的屍身,又落回羲和身上:「既然你不願給我交代,那便由我自己來取。」

  他右手緩緩抬起,誅仙劍自掌中浮現。那縷若有若無的鋒銳之氣瀰漫開來之時,銀白色的月華在那鋒銳之氣的逼迫之下微微退縮。

  張鈺輕輕握緊劍柄,聲音在天地之間迴蕩。

  「今以截教誅仙劍主之名——凡我截教治下,一切祀月教修行之士,無論身在何方。」

  「立斃。」

  話音落下,天地驟然一靜。

  雍渡城中,七大月使的身形卻已在同一瞬間凝固如石。下一刻,他們無聲無息地墜落,尚未觸及地面便化作漫天銀白碎光,消散於夜風之中。

  長陵地界,數千名潛伏已久的細作,同時氣息斷絕,倒在地上,再無半分聲息

  萬里之外,祀月教境內數十萬信徒齊齊身形一頓,隨即如同燈燭被風吹滅,一個接一個地軟倒下去,氣息全無。

  南贍部洲,潛伏的祀月教密使正在街巷間穿梭傳教,身形卻在行走之中驟然定格,面上還殘留著方才的表情,身體卻已徹底失去了生機,繼而寸寸碎裂,化作虛無。

  截教之地——凡祀月教修士,無論修為高低,都在同一瞬間被抹去了生機。

  這便是口含天憲,言出法隨。一言既出,伏屍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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