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太和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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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鈺所在的一方世界,名為太和。

  此方天地以陰陽為根基,以五行為骨架。陰陽相感,乾坤乃立;五氣流轉,萬物乃生。日月更迭而四時有序,晝夜交替而陰陽自衡。山川起伏而江河奔流,草木枯榮而生靈繁衍。五行各行其道,循環往復,無有窮盡。

  太和天地之內,包羅五洲四海,貫通天界幽冥。天界在上,穹窿如蓋,星辰列宿各居其位;幽冥在下,黃泉九幽輪迴不息;人間居中,山川河嶽縱橫交錯,城池靈脈星羅棋布。生靈兆億,難以計數,凡有靈智者皆求大道,修道之士不可勝數。地界之廣,便是天仙妖神以神通馳騁萬里,亦難窺其全貌,更遑論窮盡其邊際。自東勝神州至西牛賀洲,自北俱蘆洲至南贍部洲,四極八荒,各有其域,各有其靈。

  然如此廣袤無邊的天地,置於混沌海之中,至多也不過是汪洋之上的一葉扁舟。

  混沌之海,廣闊難量,不知其始,不知其終。無光無暗,無上下四方,亦無時間流逝之概念。唯有無窮無盡的混沌之氣瀰漫其間,如水如霧,如紗如幕,充斥一切虛空,滲透一切邊界。

  此氣雖亦可視為靈氣之屬,卻與天地之中的靈氣截然不同。混沌之氣乃是天地未開之前最原始的形態,陰陽未分,五行未判,一切法則尚未誕生,一切秩序尚未確立。尋常修士若觸及一絲,便會被那狂暴無序的力量同化消融,肉身崩解,神魂潰散,化作混沌的一部分。

  唯有天仙妖神之境,方能勉強吸納一縷,用以淬鍊神體、滋養本源。然即便如此,也需慎之又慎。吸納混沌之氣,無異於凡人以手探虎口,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滅,連轉世輪迴之機都無從談起。

  而混沌之氣,不過是混沌海中最尋常不過的危險。

  除此之外,尚有無數更為可怖之物潛藏其中——大羅星屑,碎片如刃,無聲無息便可洞穿天仙法體;流隕劫火,灼燒萬物,神魂與肉身同化灰燼;混沌罡風,吹拂之間萬法崩解,天地法則盡數潰散;噬界漩渦,悄無聲息便將一整座洞天吞沒,連痕跡都不曾留下。

  便是微不足道的一縷星屑、一絲劫火,也足以令天仙妖神修為盡失,形神消隕。混沌海之兇險,可見一斑。

  而太和天地,便是這片混沌海中的方舟。

  它承載著億萬生靈,抵禦著混沌之氣的侵蝕,護持著自混沌中開闢出來的一方安寧。天地之外,那一層薄如蟬翼的界壁,將混沌海的無盡兇險盡數隔絕在外。舟行於無盡之海,不知前路,亦不知歸途,卻始終不曾傾覆。

  將視線從太和天地拉開,向西南方向望去。

  混沌海深處,一道身影盤踞於無盡的虛空之中。

  其軀之長,難以丈量,以萬里為寸,以星河為尺,依舊無法窺其全貌,首尾皆隱沒於混沌深處,不見其端,不見其終。通體金芒璀璨,鱗甲如千錘百鍊的赤金,即便在這無光無明的混沌海中,那金光依舊熠熠生輝,照亮了周圍無邊無際的黑暗。

  混沌之氣如潮水般湧向他的身軀,卻無法傷及他分毫。那些足以讓天仙妖神退避三舍的混沌之力,在他周身便如同一縷清風拂過山嶽,連一片鱗甲都無法撼動。反而被他周身散發的金色光芒緩緩吸納,化作自身本源的一部分,滋養著他那龐大到不可思議的身軀。

  祖龍。

  龍族之祖,萬龍之源。

  此刻,那緊閉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龍目,猛然睜開。

  那雙瞳孔之中翻湧著滔天的怒意,一道道畫面在他眸底閃過——負屓被誅仙劍貫穿逆鱗的剎那,被真龍武裝吞噬本源的一幕,被噬神槍洞穿殘魂的最後一刻。

  「巫族之人,上清弟子……竟敢殺我子嗣!」

  那聲音之中蘊含著滔天的殺意。

  他龐大的龍軀猛然擺動,混沌海為之震顫,正對著太和天地,那金色的龍首便要一頭探入其中。

  便在此時,混沌海的另一處,一顆龍首悄然探出。

  那龍首同樣巨大無比,僅頭部便如同一座暗紅色的山嶽橫亘於混沌之中。鱗片呈暗紅之色,龍角之上,兩團赤紅火焰無聲燃燒,灼烤著周圍的混沌之氣。

  燭龍。

  龍族三祖神之一。

  他一出現,原本沸騰的混沌之氣瞬間凝滯。那狂暴無序的混沌能量仿佛在他面前變得溫順馴服起來,如同猛獸遇見了馴主,匍匐不動。連那永不停歇的混沌罡風,在他周身十萬里之內都悄然消止,仿佛不敢驚擾這位古老存在的沉眠。

  燭龍雙目依舊緊閉,聲音平靜而深沉,如同從地心深處傳出的震動:「祖龍,負屓之死,就此作罷。你不得擅離此地。」


  祖龍怒火未消,發出一聲震徹混沌的龍吟:「待我去報了仇,便即刻返回!不過是片刻之事!你攔我做甚!」

  燭龍依舊闔目,聲音卻加重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我說了,不准離開此地。」

  祖龍龐大的身軀猛然一頓。他那金色的龍首僵在半空之中,朝著太和天地的方向,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再前進一寸。

  他龍目之中怒意翻湧,金色的火焰在瞳孔深處跳躍燃燒,仿佛要將眼前的混沌都焚燒殆盡。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沒有繼續向前。他雖然身為龍族之祖,自天地開闢以來便橫行無忌,自認天地間無人可以約束於他。可面對燭龍,他心中卻仍存著幾分本能的忌憚。那是源自更古老歲月的敬畏,非言語所能盡述,也非實力所能抹去。

  但他終究不甘。

  沉默了片刻之後,他緩緩收回龍首,重新盤踞於混沌海之中,可那聲音之中的不甘卻如同岩漿般滾燙:「憑什麼?這十數萬年來,我鎮守於此,護持太和天地不得脫身。十數萬年,我寸步未離!如今我子嗣被人以如此手段殘殺於天地之內,我連回去看一眼都不成麼?」

  燭龍的聲音平靜依舊,卻帶著一股穿透萬古的冷意:「看來你心中仍有怨言。」

  他頓了一頓,語氣不疾不徐,卻每一個字都沉重如山:「可你莫要忘了,你昔日超脫之時,便已答應了鎮守太和之約,得聖母與三清之許。那約定是你親手所立,血脈為誓,本源為證。今日你想要反悔麼?」

  他緩緩偏了偏龍首,那緊閉的雙目微微朝向祖龍的方向:「更何況,不止你一人如此。我,禪宗二聖,天鳳天凰,麟祖——你我皆在鎮守太和八方,各守一方,各盡其職。這十數萬年來,誰曾離開過半步?誰曾怨言過一句?你在此地覺得委屈,可曾想過他人?」

  祖龍冷哼一聲,偏過頭去。金色的光芒在他鱗甲之上劇烈閃爍,明滅不定,如同他此刻翻湧的心緒。他知道燭龍說的句句在理,可心中那股鬱氣卻是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那是喪子之痛,是血脈被斬斷的撕心裂肺,便是超脫者也難以等閒視之。

  燭龍見他不語,沉默了片刻,又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柔和了幾分,卻依舊深沉如淵:「有些事情,我曾與你說過,今日不妨再說一遍。」

  他頓了一頓,仿佛在整理那沉澱了無數歲月的思緒:「你雖已超脫,成就混沌神魔之體,可在這混沌海之中,若無太和天地為依託,你也絕難長久存活。混沌神魔雖可遨遊於混沌之中,卻並非不死不滅。混沌海的兇險,你比我更清楚。你護持太和,便是在護持你自己。」

  他微微一頓:「更何況,太和天地之中,尚有你的萬千龍子龍孫,尚有你的族人後裔。天地若毀,你固然可以憑藉混沌神魔之體脫身而出,可他們呢?那些以你為祖、以你為宗的萬千龍族,那些流淌著你血脈的生靈,他們何去何從?」

  祖龍聞言,龍目之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波動。

  金色的光芒在他眸中明滅不定,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翻湧掙扎。他沉默了許久,才發出一聲低沉的冷哼:「那就一起毀了便是。」

  他的聲音驟然變得激烈起來,如同被壓抑了無數年的不滿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這太和天地,本應是我龍族大興之所。天地初開,龍族為萬靈之長,統御四海,威臨八荒,我龍族本當為天地主角!可太清橫插一手,扶植人族,創下仙道,一步步將龍族逼入絕境。數萬年傾軋,幾令我龍族覆滅!」

  他龍目之中金色火焰翻湧,聲音如同悶雷滾滾:「既然此方天地不眷顧龍族,那便毀了也罷!鳳凰、麒麟,再加上我龍族三位超脫者,未必不能與三清一較高下!大不了,這天地重歸混沌,你我各自逍遙!」

  燭龍聽到此處,一隻眼睛猛然睜開。

  那隻龍目之中儘是冷色,如同萬古寒冰凝結而成的深潭,沒有絲毫溫度。他直視祖龍,那目光如同一柄無形的利劍,直直刺入祖龍的神魂深處。他的聲音也驟然冷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憑什麼?」

  他冷冷道:「憑這太和天地,便是太清所開闢。天地未開之前,混沌茫茫,一切皆無,是太清以無上神通,在混沌之中劈開陰陽,定下五行,才有了這方天地的根基。」

  「你我得以誕生於這片天地之中,得以修行,得以超脫,皆是承了太清的恩澤。」

  他聲音之中的冷意漸漸化為一種深沉的質問:「你如今得了超脫,便要忘本?要毀去那賦予你一切的天地的根基?」

  他頓了一頓,那語氣之中更是帶上了幾分銳利的鋒芒:「更何況——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站在你那邊?」


  他冷冷地看著祖龍,聲音如同兩片寒冰相互摩擦:「我與你太和天地中的龍族,並無關係。」

  祖龍聞言,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他那金色的龍首凝固在原地,龍目之中的怒意與不甘在這一刻如同被凍住的火焰,進退不得,動彈不得。燭龍這句話如同一盆萬載寒冰從頭頂澆下,讓他那被怒火燒昏的頭腦頓時清醒了幾分。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沉默良久。

  混沌海在他們周圍無聲流淌,混沌之氣如同細密的紗霧般纏繞著兩道龐大至極的身影。大羅星屑在遠處緩緩飄過,流隕劫火在更遠的虛空深處無聲燃燒,照亮了這片古老而永恆的黑暗。

  祖龍那原本躁動不安的龍軀終於緩緩平靜下來,重新盤踞於混沌海之中,不再向前。金色光芒在他身上流動的速度也漸漸放緩,如同一場暴風雨過後的大海,雖仍有餘波,卻已漸漸歸於沉寂。

  燭龍見他冷靜下來,語氣也隨之緩和了幾分。那隻睜開的龍目緩緩闔上,重新恢復了那副亘古不變的姿態,聲音之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我是在幫你。」

  他緩緩道:「今日你若膽敢踏入太和天地之中,縱然你已超脫,也絕討不了好去。那天地如今雖然只是太和,可其根基早已與上個量劫的遺澤相連。你以超脫之身強行闖入,必會引起天地本源的排斥。屆時即便你修為通天,也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祖龍聞言,龍目微微一凜。他雖然心有不甘,卻也知道燭龍所言非虛。沉默片刻之後,他冷哼一聲,帶著幾分不服氣地開口:「不就是一個上清弟子麼?那誅仙劍主不過地仙之境,即便執掌誅仙劍,又能翻出什麼風浪來?我早就想領教一下上清道君的青萍劍了。」

  燭龍淡淡道:「你倒有幾分膽魄,敢去招惹通天。」

  他頓了一頓,聲音之中帶上了一絲深意:「可我所言之人並非那上清弟子,而是后土。」

  祖龍聞言,微微一怔,隨即不屑道:「就憑她一個祖巫?昔日十二祖巫尚在之時,我龍族便殺了十一個。僅剩她一個苟延殘喘至今,能成什麼氣候?」

  燭龍緩緩搖頭,那緊閉的雙目之下似乎掠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后土與他們不同。她是真正的盤古血脈——並非此方天地所孕育的偽血,而是上個量劫盤古大神遺留於世的正統本源傳承。若非為了重演巫族之道、彌補天地缺損,她早便有超脫之能。」

  他的聲音變得深遠起來:「即便如今她只有祖巫之身,可這太和天地開闢之時,有她的本源之力融入其中。山川河嶽,大地厚土,皆有她的痕跡。只要此方天地不滅,便無人能真正殺死她。」

  祖龍聞言,龍目之中閃過一絲驚異。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原來她也是上個量劫留存下來的。」

  他頓了一頓,龍目之中的金色光芒微微閃爍,仿佛在思索著什麼:「我如今越發好奇了。上個量劫到底發生了什麼,竟讓你們不得不重新開闢天地?那量劫之力,當真如此可怕?」

  燭龍沉默了很久。

  混沌海在他周圍無聲流淌,混沌之氣如同細密的紗霧般纏繞著他的暗紅鱗甲,明滅不定。那些赤紅的火焰在他龍角之上無聲燃燒,時而明亮,時而黯淡,仿佛也在隨著他的思緒而起伏。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之中帶著一絲罕見的蒼茫與無力:

  「有些事情,我也不甚清楚。」

  「上個量劫之中,我雖有幾分神通,可在天地之中尚且排不上前列。那些真正掌控天地命運的強者,那些屹立於萬靈之巔的大能,我無緣得見,亦不知其名。我之所以能留存至今,只是因為神通特殊,恰好被太清所救。」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真正知曉上個量劫全部緣由的,恐怕只有太清一人。旁人所得,皆是只鱗片爪,難以窺其全貌。」

  他微微偏轉龍首,仿佛在看向極遠處的某個不可見的方向,那聲音如同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但可以肯定的是——量劫並未結束。」

  「正因如此,昔日太清才會開闢太和天地。他以無上神通,於混沌之中開闢出這一方安寧之所,以此方天地之力來對抗那未知的量劫。他教化人族,創下仙道,護持天地,一切所為,皆是為了應對那終將降臨的劫數。」

  燭龍的聲音之中浮現出一絲罕見的敬意,那是一種發自本源深處的敬重:「太清此人,並無私心。以他的神通,便是獨自行走混沌海,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他本可以逍遙於混沌之中,不受天地拘束,不受量劫侵擾。可他選擇了留下,選擇了教化,選擇了開闢這一方天地來承載億萬生靈。」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太和天地的方向:「這方天地,雖然如今還遠不及上個量劫時的鼎盛,但根基完備,法度森嚴,吸取了前一次天地覆滅的慘痛教訓。其潛力之大,還在上個量劫天地之上。假以時日,足以雄踞混沌海,成為萬界之中心。也能庇佑我們在混沌神魔之道上更進一步。」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絕不容有失。」

  祖龍沉默半晌。

  龍目之中的怒意早已斂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索與權衡。十數萬年的鎮守,十數萬年的孤寂,此刻都在他心中翻湧起伏。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那我們還要等多久?這無盡漫長的等待,何時才有盡頭?」

  燭龍道:「想要對抗量劫,至少需要二十四位混沌神魔。如今我等加上禪宗二聖、天鳳天凰、麟祖,再加上吾與汝,合共十二之數。封天之後,六御即位,各有天地業位加持,又可添六位。如此算來,便是十八位。」

  他頓了一頓,聲音變得深遠悠長,仿佛在望向一個極其遙遠的未來:「尚差六位。」

  「好在,千餘年後,域外天地會與太和天地重新交匯。屆時天地本源鬆散,法則動盪不穩,便是超脫之機重新降臨之時。那時,便會有新的強者得以掙脫天地桎梏,成就混沌神魔之體。」

  他微微轉向祖龍,語氣之中帶上了一絲勸誡的意味:「你那龍子負屓既已隕落,便不必再執著於此。重新在龍族之中擇人培養吧,選一個合適的後裔,傾注心血,以龍族底蘊助其修行。龍族畢竟是此方天地孕育的主角之一,氣運未盡,根基猶存,只要用心栽培,未必不能再出一位超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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