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帝陵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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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帝陵寢之內,與外界判若兩重天地。

  廣成子為首,玉清四位天仙並肩而入。鯤鵬緊隨其後,十大妖神各自收斂氣息,依次步入那座孤峰腹地。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陵寢內部並無任何陣法禁制,亦無半分靈光流轉。整座陵寢空曠而寂靜,只留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

  而更讓人心驚的是——此地竟無半點靈氣。

  入此門者,無論天仙妖神,一身法力盡數被壓制於體內,不得外泄分毫。外界靈氣被徹底隔絕,仿佛整座陵寢都被從天地之中剝離出來,自成一方絕靈死域。這等景象在天地之間本不該出現,五行流轉、陰陽循環,乃是天地常理,絕靈之地只存在於傳說之中。可此刻,他們便置身其中。

  眾人沿著通道前行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前方依舊是一望無際的幽深通道,仿佛永遠也走不到盡頭。就在此時,清虛道德天尊忽然身形一頓,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左臂之上憑空多了一道細長的傷口,約有寸許,皮肉翻卷,血珠緩緩滲出。那傷口來得分明毫無徵兆,他未曾感覺到任何靈力波動,也未曾察覺到任何攻擊臨體。

  清虛道德天尊面色一凝,手中靈光一閃,混元幡已然展開,靈光流轉之間將他周身籠罩其中。然而混元幡祭出的瞬間,他右肩之上再次憑空出現一道傷口,與先前那一道如出一轍。

  玉清眾人面色驟變。赤精子目光凌厲地掃向鯤鵬一方,手中陰陽鏡已然翻轉,黑白二氣在鏡面之上流轉不息,語氣之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鯤鵬,你竟敢在此地動手?」

  鯤鵬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卻忽然聽到身後一聲悶響。他回頭看去,只見妖神欽原的真身之上亦憑空多了一道傷口,正位於其背脊之處,傷口邊緣整齊如刀削,仿佛被什麼無形的利刃一掠而過。

  欽原乃是十大妖神之一,掌百毒之辨,妖體之強橫遠在人族天仙之上,可那傷口出現得毫無徵兆,連他都未曾有所察覺。

  眾人這才意識到不對。無論是玉清還是妖族,在場之中無人有這等本事,能在數位天仙妖神的眼皮底下同時傷人而不露痕跡。若真有這等存在,那便不是他們所能抗衡的了。

  然而那莫名的攻擊並未停止。赤精子身上靈光一閃,紫綬仙衣的霞光在他身周流轉不定,下一刻他左肋之處卻又多了一道淺淺的傷口。紫綬仙衣乃是先天靈寶,尋常攻擊根本連衣角都沾不到,可此刻那傷口卻分明出現在仙衣覆蓋之處,仿佛那件先天靈寶根本不曾存在一般。

  廣成子面色一沉,他抬手一揮,一面土黃色的旗幟騰空而起,戊己杏黃旗展開,厚重的戊土靈光將玉清四人盡數籠罩其中。

  而鯤鵬與十大妖神也各自催動妖體,肉身之上靈光湧現,鱗甲、羽毛、皮毛紛紛泛起一層層防禦靈光。可那莫名的攻擊依舊如影隨形——鯤鵬的手背之上無聲無息地多了一道白痕,白澤的前爪缺了一小塊血肉,其餘妖神身上也接連出現了大小不等的傷口。

  那些傷口並不致命,對於天仙妖神而言,不過是皮肉之傷,呼吸之間便可癒合。可讓眾人心中發寒的是,每一次攻擊之後,他們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某種東西被剝離了一絲——或是血肉,或是法力,又或是一縷靈性。那種剝離並不劇烈,卻真實存在,仿佛有無形的手在不斷地從他們身上取走什麼。

  廣成子的眉頭越皺越緊。他能感覺到戊己杏黃旗的防禦並未被突破,可那些攻擊卻偏偏繞過了靈寶的守護,直接落在了他身上。這種情形聞所未聞,以他的境界與見識,竟也一時無法判斷出手之人的來歷與手段。

  就在這時,白澤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久遠的回憶:「天意反噬。」

  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白澤低頭看著自己前爪上那一道缺失的傷口,目光之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追憶。他緩緩道:「昔日黑帝隕落之前,曾尋訪於我。那時他已是垂暮之態,周身遍布這等無源之傷,無論如何防禦、如何化解都無濟於事。我竭盡全力也無法找到破解之法,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天意的侵蝕之下魂飛魄散。我本以為此生不會再見到這等景象,沒想到……今日在此,竟然又重現了。」

  天意反噬四字入耳,廣成子目光驟然一凝。他猛然想起了什麼,心中念頭急轉。域外之戰後,第一代天意自行凝聚,然而那天意並不認可五方天帝之位,降下反噬,致使炎、黃、黑三帝相繼隕落。後來革天之戰中,上清道君以大神通斬滅了那天意本尊,天地方歸於自由。可天意雖滅,殘留的餘威卻並非憑空消散——它們依舊留存於天地之間,附著在那些曾經被天意標記過的事物之上。

  白帝身為昔日五方天帝之一,所受的天意反噬最為深重。他借河圖洛書自封於此,便是為了對抗天意的不斷侵蝕。而那些殘留在白帝陵寢之中的天意餘威,並未因歲月流逝而消散,反而因他沉睡而漸漸積鬱於這片絕靈之地。他們貿然闖入,便如同踏入了天意的殘餘領域之中,那些無主的天意餘威自然而然便落在了他們身上。


  想通了這一節,廣成子心中反倒稍稍安定了幾分。天意雖然厲害,可眼前的終究只是殘餘碎片,並非真正的天地意志。否則他們此刻早已灰飛煙滅,哪還能站在此地。可即便如此,這殘留的天意餘威依舊能越過戊己杏黃旗這等防禦至寶,直接作用在他們身上。想要真正抵禦天意,除非已經超脫於天地之外,否則一切法寶神通皆是枉然。

  鯤鵬也顯然想通了這一點。他與廣成子對視一眼,兩人目光之中雖各有心思,卻都明白了一件事——此地不宜久留。天意餘威雖不足以瞬間致命,可若在此地久待,日積月累之下,他們的根基也會被不斷削弱。

  眾人不再言語,加速向通道深處行去。天意的攻擊依舊不斷落在他們身上,玉清四人與十大妖神身上都逐漸多了數十道細密的傷口,雖無一致命,卻也讓他們面色越來越凝重。好在那通道終究有盡頭,約莫又行了數百丈,前方豁然開朗,露出一個巨大的洞室。

  洞室之中,兩件至寶靜靜懸浮於半空。

  左者呈圓形,通體五色流轉,青赤黃白藍交替變換,如一輪圓鏡懸於虛空,其面之上五行相生、陰陽輪轉。右者呈方形,以九宮為基,縱橫交錯,數理變幻不定,如棋盤鋪展,其上千般變化流轉不息,每一息都在推演著不同的可能。兩者一圓一方,一靜一動,以相反的方向緩緩交匯旋轉,如同天地初開時那一道定下乾坤的界限。而在兩者交匯的正中,一塊五色石靜靜懸浮,通體呈鏤空之狀,透過那些鏤空的縫隙,可以看見其中一具枯骨靜靜橫臥。

  人首蛇身。

  那枯骨通體泛著暗青色的幽光,骨骼之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反覆碾磨了無數歲月。

  眾人看著那具枯骨,一時無言。他們心中都清楚,這便是白帝。那位曾經統領西牛賀洲、叱吒風雲的五方天帝之一,如今便只剩這一副千瘡百孔的骸骨,靜靜躺在這塊五色石中,與河圖洛書相伴了不知多少歲月。

  然而眾人也無心感慨太久。天意的攻擊還在不斷落下,留在此地多一刻便多一分損耗。

  廣成子上前一步,拱手道:「玉清廣成子,見過白帝陛下。」

  那枯骨之上靈光一閃,旋即又歸於沉寂。廣成子等了數息,不見回應,面色微微一凝。他知道白帝這是不想理會他。可他也無法發作,且不說白帝昔日為抵禦域外之功,單憑他與崑崙聖母的深厚淵源,以及未來鐵定的六御之位,便足以讓廣成子以禮相待。

  鯤鵬見廣成子碰了軟釘子,心中微動,當即上前一步,拱手朗聲道:「妖庭鯤鵬,攜十大妖神,見過白帝陛下。」

  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那具枯骨忽然微微一動。暗青色的幽光從骨骼之上浮起,頭顱緩緩轉向鯤鵬的方向,一道沙啞而古老的聲音從五色石中傳出:「妖庭?什麼時候有了妖庭?」

  鯤鵬連忙道:「如今封天在即,妖族困頓已久,二百年前於北俱蘆洲得萬千妖族認可,成立妖庭,凝聚氣運。在下不才,被推為妖師之位。」

  白帝的枯骨沉默了片刻,那雙空洞的眼窩之中仿佛有幽光閃爍了一下:「妖師鯤鵬……可有太陽星主在座?」

  鯤鵬道:「妖庭成立之日,已為太陽星主預留尊位。那日混沌鐘聲響徹天地,想必便是太陽星主有所回應,只是未見其人。因此金烏宮主之位空懸至今,以待其歸。」

  白帝的聲音之中忽然帶上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原來如此……」

  廣成子心中一緊,再不能坐視。他上前一步,聲音沉穩而恭敬:「陛下,封天大事已在玉清主持之下籌備多年。崑崙聖母也曾與我玉清議定,為陛下留了一尊六御之位。還請陛下移駕玉虛宮,共商封天大計。」

  白帝聞言,忽然發出一聲輕笑:「所以你強行引出河洛之地,將我喚醒,便是為了此事?」

  廣成子一時無言。

  鯤鵬見機連忙道:「陛下,妖庭初立,百廢待興。陛下若能駕臨妖庭,坐鎮中位,妖族必當以陛下為尊,共謀萬世之業。」

  他原本只是衝著河圖洛書而來,可此刻見到白帝之身,心中念頭卻已轉了數轉。白帝人首蛇身,血脈絕非人族,若能將其請回妖庭,那便不僅是得到了河圖洛書,更是多了一尊鐵定的六御之位。

  白帝的目光在鯤鵬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空洞的眼窩之中仿佛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瞭然。他緩緩開口:「不必再說了。我雖身具異相,卻並非妖族。至於如今天地之中的人族,也與我無關。無論是玉虛宮,還是妖庭,我都不會去。」

  他說完,目光又落在鯤鵬身上,聲音之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沉緩:「你來此地,應當是為了河圖洛書罷。」


  鯤鵬心頭一跳,正要開口,白帝已然繼續道:「也罷。此二物本是昔日太陽星主之物,因故而留於此處。如今既然你來了,便替我歸還於他罷。」

  他話音落下,那河圖洛書忽然同時亮起,兩道靈光交織流轉,化作兩道流光沒入鯤鵬體內。鯤鵬只覺一股龐大而玄妙的信息湧入識海之中,那是河圖洛書的靈性與本源,雖未完全煉化,卻已與他建立了初步的聯繫。他心中狂喜,面上卻勉強維持著鎮定,拱手道:「多謝陛下。」

  廣成子的面色卻已變得極為難看。他上前一步,剛欲開口,白帝卻已然轉頭看向他:「我的東西,如何處置,由我做主。莫說是如今的玉清一脈,便是昔年闡教鼎盛之時,也左右不了我的意志。看在元始天尊的面上,我不計較你擅自將我喚醒之事。退下吧。」

  廣成子嘴唇微動,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而就在河圖洛書離開的那一剎那,洞室之中那層無形的防禦悄然消散。陵寢之外的天意餘威失去了河圖洛書的鎮壓,如同潮水般湧入洞室之中。白帝那具枯骨之上陡然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紋,骨骼寸寸碎裂,暗青色的幽光劇烈閃爍,發出刺耳的碎裂聲響。

  白帝的聲音從枯骨之中傳出,帶著幾分疲憊與淡然:「這勞什子天意,當真是不死不休。罷了,只差幾百年而已。」

  話音落下,那塊五色石驟然碎裂,化作五道流光湧入枯骨之中。流光所至,暗青色的骨骼之上血肉迅速滋生,經絡蔓延、血肉豐滿,轉瞬之間那具枯骨便化作了一具完整的身體。一個青年出現在眾人面前,身著一襲素白長袍,面容清俊,劍眉入鬢,目如寒星。他立於原地,周身雖然沒有半分靈光流轉,可那股沉靜而深遠的氣息卻讓人無法直視。

  而就在他重塑肉身的那一刻,洞室上方的虛空之中驟然亮起一道鏡光。那鏡光瑩白如水,清澈透亮,如同一輪明月從天而降,照落在白帝身上。鏡光之中蘊含的力量深沉浩瀚,絕非西王母能夠催發出的威能,而是崑崙聖母親自出手了。

  白帝的身影在鏡光之中漸漸淡去,如同被那道光緩緩吞沒,最終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消散在洞室之中。

  鯤鵬立於原地,感受著河圖洛書在體內沉浮的氣息,面上一片喜色。他原本是衝著河圖洛書而來的,卻沒想到白帝如此輕易地便將此二物交給了自己,甚至連半點刁難都沒有。只是他一抬眼,卻撞上了廣成子那冰冷的目光。

  那目光之中,殺意毫不掩飾。

  鯤鵬面上的喜色緩緩收斂,聲音低沉了幾分:「廣成子道友這是何意?」

  廣成子看著他,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當真以為我玉清一脈是任人揉捏的麼?白帝之物,他如何處置,我玉清自然無權過問。可這河圖洛書——」

  他頓了一頓,手中靈光悄然流轉。

  「你也要有命帶得出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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