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事後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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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鄢郢。

  玉清一脈撤離的那一日,城中那尊高達萬丈的玉清道君雕像在靈光中緩緩消散,化作點點靈光沒入虛空。那尊雕像在此地矗立了數萬年,是玉清一脈統御鄢郢的象徵,也是此地修士心中不可動搖的信仰。可當它消散的那一刻,所有留在此地的人都明白——玉清一脈,是真的放棄了鄢郢。

  城中諸多玉清弟子紛紛收拾行裝,在各自師長的帶領下返回赤縣神州。

  但人可以回去,可鄢郢的靈脈、靈礦、靈藥田、地脈之氣,這些紮根於大地的資源卻無法帶走。那些玉清嫡系弟子回去之後自有安排,可那些依附於玉清的家族和宗門,卻是另一番光景。

  他們的數量遠在玉清弟子之上,千百倍於之。玉清一脈雖然答應會妥善安置,可各方勢力心中都清楚,赤縣神州乃是人族祖地,靈脈資源早已被各方瓜分殆盡。當初他們的祖輩就是因為在本土混不下去,才遠赴南贍部洲開疆拓土,在鄢郢紮根。如今回去,即便玉清一脈給他們一席之地,所得到的也遠遠無法與南贍部洲相比。那些關乎根本的修行資源,都將會大幅縮水。

  更何況,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如今玉清一脈主力盡數調往東勝神州應對妖庭,又有幽冥之變牽制心神,哪裡還有多餘的心思來安置這些外系勢力?

  於是,一部分勢力開始暗中聯絡截教。劉道人這些年來秉持「不計前嫌」的作風,接納了呂氏、接納了商郢,早已在南贍部洲樹立了寬厚仁德的名聲。對那些主動投誠的勢力,截教向來是來者不拒。而截教為了儘快穩定人族六郢,也確實需要這些紮根多年、熟悉本地情況的家族和宗門來協助治理。

  此消彼長之下,鄢郢的大部分勢力,除了少數對玉清一脈死忠的、以及對截教有舊怨怕被事後算帳的,絕大部分都選擇留了下來,投靠了截教。

  可有一些人,是想走也走不了的。

  殷氏一族。

  殷蛟、殷洪兩兄弟,昔日大商王朝的太子。他們以人仙之身,依靠玉清一脈的聲勢,統領整個鄢郢數萬年之久。名義上他們是廣成子和赤精子的弟子,各方勢力也願意給他們幾分面子,畢竟天仙弟子的名頭在鄢郢還算好使。

  可實際上,兩兄弟的處境各方都看得分明。

  殷蛟殷洪早在革天之戰時便已是人仙,如今數萬年過去,雖已突破至九劫人仙,卻遲遲不敢引動地仙三災。以他們的天資和根基而言,突破地仙並非難事,畢竟作為昔日大商和截教重點栽培之人,根基資源都不缺。

  可他們是截教的叛徒,即便被廣成子和赤精子收為弟子,在玉清一脈中也始終處於邊緣地位,不受重視,不被信任。他們已經具備了突破地仙的能力,卻因為怕截教眾仙暗中下手,遲遲不敢邁出那一步。

  這便是心性與人品的重要性。

  昔日張鈺剛剛踏上修行之路時,拼著本源受損也要救治軍中袍澤,便是在長陵仙門中留下了一個重情重義的好印象。此後烈陽真人和幾峰首座對他的態度都親近了許多,他也因此受益良多。

  而殷蛟殷洪,恰恰是反面。作為大商太子,他們背叛截教,投靠玉清,又在革天之後被玉清打發至南贍部洲,可謂是兩頭不靠。連突破地仙時都沒有護法之人,境況之窘迫,可想而知。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楚漢之爭中。玉清一脈為了幫助霸王占據南贍部洲,兩兄弟趁此機會,成功渡過三災,成就了地仙之位。

  可他們剛剛穩固好境界,還沒來得及享受地仙的逍遙,便發現天已經變了。玉清一脈敗了,楚漢之爭結束了,鄢郢成了炎漢的囊中之物。其他勢力可以離開,可他們走不了——他們的福地剛剛種在鄢郢的大地之中,根已經紮下去了,人可走,福地走不了。地仙福地雖然隱秘,尋常人難以探查,但對於截教而言,這根本不是問題。

  兩兄弟沒有擔心太久。

  楚漢之爭結束的第三日。

  殷氏駐地。

  昔年殷氏在此地經營了數萬年,靈山秀水,樓閣成群。又有殷蛟殷洪兩座地仙福地日夜收斂天地靈氣,此地的靈氣濃郁程度,在鄢郢之中首屈一指。即便楚漢之爭期間戰火連天,殷氏駐地也未曾受到波及,依舊保持著那份大商遺脈的排場與氣度。

  只是此刻,殷氏駐地的寧靜被打破了。

  一道身影悄然出現在殷氏駐地的上空。他身著一襲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眉目之間帶著冷峻與鋒芒。他的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劍鞘古樸,劍身之上隱隱有暗紅色的靈光流轉,散發著凌厲無匹的殺意。

  長陵。


  他沒有隱藏自己的氣息,也沒有刻意張揚,只是靜靜地懸於虛空之中,俯瞰著下方那座靈光氤氳的駐地。片刻之後,

  「殷蛟、殷洪,出來受死。」

  話音落下,殷氏駐地之中一片死寂。

  沒有人回應,也沒有人出現。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靈光驟然亮起——殷氏駐地之中早已布置好的守護陣法盡數激發,層層疊疊的禁制靈光交織纏繞,化作一座巨大的光幕,將整座駐地籠罩其中。

  長陵看著那陣法,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冷笑。

  「就憑這點微末之陣,也想攔住我?」

  他手中戮仙劍輕輕一轉,暗紅色的劍光在劍身之上流轉不息。緊接著,數十道劍氣從劍身之上激射而出,如同細雨般沒入大陣之中。那些劍氣看似雜亂無章,卻又精準無比地落在陣法的節點之上。劍氣所至,陣法的靈光如同被利刃切割的綢緞,層層剝落、寸寸瓦解。不過數息之間,那座看似堅固的守護大陣便徹底潰散,靈光化作無數碎片,消散於虛空之中。

  長陵再次揮劍,兩道劍氣沒入下方一處虛空之中。劍氣所至,虛空微微扭曲,緊接著兩道人影便被從其中逼了出來。正是殷蛟和殷洪。

  兩人面色蒼白,身上靈光明滅不定,顯然方才被長陵的劍氣逼出福地,受了不小的震盪。

  殷蛟率先開口,聲音之中帶著幾分懇求,幾分不甘。

  「長陵,何必要苦苦相逼?我等如今畢竟已是玉清弟子,能否高抬貴手,放我等一馬?」

  長陵聞言,目光中的冷意更濃了幾分。

  「玉清弟子?你們當真以為自己是玉清弟子嗎?」

  他的聲音之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你們兩個的性命,連同這鄢郢之地,是用戊己杏黃旗換來的。你以為玉清一脈會為了你們再與截教翻臉?」

  他頓了一頓,手中的戮仙劍劍尖微微抬起,指向殷蛟殷洪。

  「今日不僅你們要死。整個殷氏上下,修行者一個不留,我要斬盡殺絕。」

  話音未落,戮仙劍已然揮出。暗紅色的劍光如同匹練般划過虛空,帶著凌厲的殺意,直取殷蛟殷洪。

  兩兄弟連忙祭出本命法寶抵擋,一人持劍,一人執戟,靈光交織,試圖擋住那道劍光。可他們剛剛踏入地仙之境,境界尚且不穩,如何與手持戮仙劍的長陵抗衡?

  說來也是諷刺。當年他們剛剛投靠玉清之時,廣成子將翻天印和落魄鍾賜給殷蛟,赤精子也將陰陽鏡和紫綬仙衣賜給殷洪,可謂是頗為重視。可革天之戰後,玉清一脈立刻收回了這些法寶。廣成子倒是將落魄鍾留了下來,也不過是讓殷蛟用來鎮壓鄢郢——可那落魄鍾後來被張鈺奪走,兩兄弟手中便一件先天靈寶也沒有了。

  雖然他們憑藉著大商的底蘊各自煉製了一件大羅仙器作為本命法寶,可與長陵手中的戮仙劍相比,相差甚遠。

  數個回合下來,兩兄弟已然傷痕累累。

  殷洪修為稍弱,被長陵一道劍氣貫穿肩頭,噴出一口鮮血。他咬著牙想要後退,可長陵的劍光如影隨形,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又過了數招,戮仙劍一劍刺穿了殷洪的胸口,暗紅色的劍光在他體內炸開,將他的生機盡數絞碎。

  殷洪的身形在空中微微一僵,隨即墜落在地,再也不動了。天空之中,天降血雨,地涌靈泉——地仙隕落之相,在殷氏駐地的上空顯現。

  殷蛟見此,目眥欲裂,卻不敢戀戰。他猛地轉身,化作一道流光,遁入自己的福地之中,妄圖以福地為屏障,保住性命。尋常同境之中,地仙是絕不敢貿然進入他人福地的。地仙在自己的福地之中,可以調動整座天地的力量,以逸待勞,以一敵十。即便是修為更高的敵人,想要攻破福地也需耗費極大的心力。

  可長陵豈會沒有準備?

  他手中戮仙劍一轉,劍身之上忽然冒出一股極為鋒銳的靈光。那靈光不同於戮仙劍本身的暗紅色鋒芒,而是一種更為純粹、更為凌厲的氣息——誅仙劍氣。

  誅仙四劍,四位一體。四劍之間可以相互借力,誅仙劍可以借其他三劍之力,其他三劍同樣可以借誅仙劍之利。只不過此前誅仙劍沒有劍主,借無可借。如今有了,長陵自然可以催動戮仙劍,引動誅仙劍的一縷鋒銳之氣。

  長陵揮動戮仙劍,那道誅仙劍氣脫劍而出,直直地沒入殷蛟的福地之中。

  劍氣所至,福地之壁應聲而裂。殷蛟在福地之中發出一聲慘叫,整個福地天地都在劇烈震顫,山川崩塌,河流倒卷,大地龜裂如蛛網。殷蛟的身形從福地之中跌落出來,面色慘白如紙,氣息萎靡不振,胸口一道猙獰的劍痕從肩頭斜貫至腰腹,幾乎將他整個人劈成了兩半。


  長陵沒有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戮仙劍再次揮出,劍光一閃,殷蛟的頭顱沖天而起,暗紅色的血液噴涌而出,將大地染成一片暗紅。地仙隕落之相再次顯現,血雨紛飛,與殷洪隕落時的異象交織在一起,將殷氏駐地的天空染成一片猩紅。

  長陵收回戮仙劍,目光轉向殷氏駐地。數道劍氣從他手中飛出,精準地落入駐地之中,將那些試圖逃竄的殷氏修士一一斬殺。人仙、紫府、檀宮,凡是踏上修行之途的殷氏族人,在戮仙劍的劍氣面前毫無反抗之力。

  片刻之後,殷氏駐地之中再無一個修行者的氣息。

  長陵看了一眼腳下那些殷氏凡人,沉默了片刻。抬手一揮,戮仙劍氣沒入那些凡人的血脈之中,化作無形的印記,銘刻在他們的血脈深處。那些印記不會傷害他們的性命,卻會讓他們世世代代與修行絕緣,斷絕他們重修仙道的可能。

  做完這一切,長陵的神識瞬間擴張開來,將整座鄢郢籠罩其中。他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鄢郢上空迴蕩。

  「殷氏的一切靈脈,不得妄動。日後自有截教之人來接收。」

  ……

  幽冥之地,酆都。

  昔日酆都大帝以無上神通建造的這座巨城,此刻已換了主人。

  城中那條黃泉,原本只是一條橫貫城池的河流,以無數水屬性天地靈物匯聚而成,緩緩流淌於酆都之中。可如今,黃泉之河已然分裂出無數條支流,如同蛛網般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沒入虛空之中,穿過層層幽冥壁障,勾連著天地的五洲四海。那些支流在虛空之中若隱若現,如同一條條暗黃色的絲線,將幽冥與五洲四海連接在一起。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后土祖巫。

  天地之間,水土相剋。黃泉之水位於大地幽冥之下,想要流入世間,就必須突破大地的限制。昔日酆都大帝建造黃泉,耗費了無數心血,卻始終無法讓黃泉真正流淌至五洲四海,便是因為這水土相剋的天道之理。而世間論對大地的領悟,后土祖巫自然是當世第一。她能以大地之母的本源之力,破除水土相剋之法,讓黃泉之水衝破大地的束縛,流淌至天地各處。

  可僅僅如此,當然還不夠。要讓黃泉暢通無阻地連接幽冥與陽間,還需要真正掌握幽冥的權柄。

  世間都以為,是孟婆手中的孟婆湯拉攏了幽冥鬼神,使得后土順利入主幽冥。可這不過是表象。那些幽冥鬼神,哪一個不是活了無數萬年的老怪物?區區孟婆湯的恩情,還不足以讓他們背棄酆都大帝,傾力倒戈。真正讓他們下定決心的,是后土能夠讓他們走出幽冥。

  幽冥一眾鬼神,修為不弱於天仙妖神。可自幽冥誕生以來,因為幽冥地界的獨特性,鬼神被困於此地,不敢輕易外出。一旦離開幽冥,失去了幽冥本源的滋養,實力便會大打折扣。也正是因為這種封閉性,幽冥勢力被天地各大勢力長期無視。整個封天之事在陽間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各方勢力爭得頭破血流,而幽冥眾人卻無法參與其中,直接被排擠在外。

  他們如何能忍受?

  酆都大帝建造黃泉之河,最初的目的便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若能以黃泉勾連幽冥與陽間,鬼神便可沿著黃泉外出,實力不會受損,也可隨時返回。這便是黃泉之河真正的意義所在。然而酆都大帝終究未能突破水土相剋的限制,黃泉只能流於幽冥之中,無法通達天地。

  后土可以幫他們解決這個困擾了無數萬年的難題,這才是眾多鬼神反叛的根本原因。

  閻羅殿。

  這座十殿閻羅共同煉製的太初仙器,此刻已經成為后土在幽冥之地的行宮。

  閻羅殿懸浮於酆都城的上空,通體呈玄黑之色,殿身之上有十道金色的紋路蜿蜒盤繞,那是十殿閻羅各自留下的本源印記。殿中空曠而寂靜,昔日十殿閻羅並坐的席位此刻空無一人,只有最中央的那張主位之上,端坐著一道身影。

  后土。

  她依舊保持著那副祖巫之相——人身蛇尾,通體覆蓋著暗青色的鱗甲,長發垂落如瀑,雙目如同深潭。她的周身瀰漫著一股厚重而深沉的氣息,那是大地之母的本源之力,與幽冥的陰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的威嚴。

  殿中無人侍立。各方鬼神雖然承認了后土的地位,但也僅限於合作,想要讓他們真心臣服,短時間內是不可能的。能夠踏入這座閻羅殿的,只有一個人。

  孟婆。

  她緩步從殿外走入,手中依舊捧著那隻青灰色的碗。碗中盛著半碗渾濁的液體,散發著淡淡的幽光。她的腳步很輕,卻在這空曠的大殿中清晰地迴蕩開來。


  她走到后土面前,微微欠身。

  「本尊。」

  后土抬起頭,目光落在孟婆身上。那雙深潭般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沉默了片刻,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

  「不必如此叫我。」

  她頓了一頓,語氣之中帶著一種罕見的溫度。

  「你雖然是我應身,可同時也是幽冥孕育的鬼神。你我同源,卻不同人。算起來,你與我之間並無高下之分。叫一聲姐姐吧。」

  孟婆微微一怔。那雙蒼老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波動。片刻之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姐姐,我還是有些不明白。」

  「昔日幽冥誕生之初,天地初分,陰陽始判。你本是這幽冥之地天生的主人,執掌陰陽之樞,統御鬼神萬靈。以你的本源和位格,幽冥之主的位置,非你莫屬。若你當時便入主幽冥,便不會有酆都大帝崛起之事,也不會有後來的我。以幽冥之主的權柄,加上大地之母的本源,姐姐說不定早已超脫於天地之外,逍遙於混沌之中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后土身上,帶著幾分真切的困惑。

  「可你偏偏放棄了幽冥之主的位置,轉世為巫族,以祖巫之身行走於天地之間。姐姐……這是為何?」

  后土聽完,目光微微低垂。她沉默了很久,指尖輕輕敲擊著座椅的扶手,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重新救回我那幾位兄弟。」

  孟婆沉默了片刻,沒有再追問。

  后土換了個話題道:

  「那蚊道人,可找到身影了?」

  孟婆開口道:

  「暫時還沒有。他應該是逃到幽冥之外了。」

  她頓了一頓,目光之中閃過一絲冷意。

  「沒想到酆都對我們早有察覺,居然暗中與蚊道人聯手。想來應該是張鈺大鬧酆都那一次,便讓酆都起了疑心。」

  「酆都終究是幽冥孕育的鬼神,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后土聲音低沉,「幸虧我手中還留存有一支射日神箭,才將酆都徹底殺死。否則以他與蚊道人聯手之勢,還真的有些難辦。」

  孟婆道:「姐姐,那蚊道人應當如何處理?是否要放出消息,說他竊取了酆都大帝的部分本源,引他現身?或者……我們煉化血海本源,逼他不得不回來?」

  后土搖了搖頭。

  「不必了。」

  她的聲音之中帶著一種審慎的鄭重。

  「血海之中還有冥河老祖坐鎮。那人深不可測,不好輕易招惹。至於蚊道人——」

  她頓了一頓,目光變得深遠。

  「我們還需要去找個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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