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請君赴死
垓下戰場，廝殺正酣。
然而就在這血氣翻湧、靈光碎裂的亂局之中，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戰場中央。
那人身著一襲玄色道袍，毫無華飾。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周那若隱若現的靈光——青色打底，十二品蓮花虛影緩緩轉動，花瓣之上七彩光華流轉不息。
正是張鈺。
率先認出他的，是截教眾仙。他們看到那道身影時，眼中先是驚愕，隨即湧上狂喜。緊接著，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間傳遍整片垓下。
正所謂人影樹名。張鈺之名，早已貫穿天地，但凡修仙之輩，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特別是在這南贍部洲之地，千餘年前，張鈺在此地掀起的腥風血雨，至今仍讓諸多勢力記憶猶新。
此刻，這位截教——不，或者說，自仙道誕生以來，天資最為出眾者，竟然降臨在垓下戰場之上。
可他不是被封印了嗎？
八百年前，歸墟之心，燃燈古佛的光明曼陀羅與墨麒麟的四象封印聯手，將他封入了無盡虛空之中。那個消息，天地間各大勢力都有耳聞。燃燈古佛和墨麒麟親自出手，兩道封印疊加，便是天仙也難以逃脫。所有人都以為，張鈺即便不死，也要在虛空之中漂流，直到封天之事塵埃落定。
他是如何脫困的？
然而無人有時間深究。因為張鈺站在那裡，便已足夠。
原本靈光閃爍、殺聲震天的垓下戰場，雙方修士竟不約而同地收手後退，將目光齊齊投向那道玄色身影。
張鈺之名，可見一斑。
……
張鈺轉身，目光落在劉道人身上，淡淡開口：「此處交予我便好。」
劉道人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沒有半分猶豫。他對張鈺太過了解，知道既然張鈺那日敢應下對付霸王之事，便一定有他的底氣。他身形一縱，化作一道流光，向炎漢陣營後方退去，頭也不回。
霸王負手而立，望著劉道人遠去的身影，並未阻攔。他的目光轉而落在張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浮現出一絲真切的讚許之意：「沒想到世間當真有人能在千年之內，將修為推至地仙之境。你這般天資，確實令人驚嘆。」
他頓了一頓，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可惜……你終究還差一步。三災之中，雷災未過。若你已至地仙圓滿，或許真能與我一較高下。但如今，終究是差了火候。」
霸王是地仙圓滿，又是太一真形的修行者，對肉身災劫的氣息最為敏感。張鈺身上那道未渡雷災的缺漏，他一眼便看穿了。
張鈺神色不變，只是抬手輕輕按在五行誅仙劍的劍柄之上：「總要試過才知道。」
他微微抬頭，看向那如山嶽般屹立在戰場中央的身影：「我也想看看，你當不當得起這『霸王』二字。」
霸王冷哼一聲，手中方天畫戟猛然一振，戟刃之上靈光暴漲，化作一道匹練般的黑色流光，攜帶著山嶽傾覆之勢，向張鈺席捲而來。這一戟未至，勁風已先撲到，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靈氣在戟刃前方炸裂，發出刺耳的尖嘯。
張鈺目光微凝，五行誅仙劍應聲出鞘。五色光華在劍身上流轉，雷光隨之跳躍，劍出如電，雷隨劍走，毫不猶豫地迎了上去。
「鐺——！」
劍戟相交，火星四濺，氣浪翻湧。兩人交手的第一擊，便炸開漫天靈光。
張鈺身形借著反震之力拉開距離，腳下五行大遁運轉不休，在戰場上留下一道道殘影。
五行歸元御劫章第一次展現在世人面前，以五行為基，以雷為引，劍訣運轉之間，張鈺的身形飄忽不定，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出手完全無法預料。
這正是他內景神通「神秘莫測」的妙用—，每一次出劍，軌跡都難以捕捉，配合五行大遁，他整個人如同融入天地之間，分不清哪一個是真身，哪一道是殘影。
而更讓人心驚的，是他手中劍上所蘊含的力量。在神通「五運更迭」運轉之下，五行之氣在他體內輪轉不休，每一劍劈出都蘊含著五倍於自身修為的力道。明明只是地仙二災的境界，揮出的劍光卻帶著地仙圓滿才有的威勢。
「鐺——鐺——鐺——！」
一連串金鐵交鳴之聲連綿不絕，短短數息之間，兩人已交手數十回合。張鈺的劍光如暴雨傾盆，綿綿不絕——劍光交織成一張絢爛的劍網，將霸王籠罩其中。
然而也僅此而已。
霸王太一真形，將天地之力盡數融於肉身。大羅仙器級別的五行誅仙劍斬在上面，如同凡人持刀劈山，雖能濺起碎石，卻難以傷及根本。
而與之相對的，霸王那杆方天畫戟每一次橫掃，都帶著足以開山裂岳的力量。張鈺不敢硬接，每一次霸王揮戟，他都只能以五行大遁閃避。
但對霸王而言，張鈺那遊走不定的劍光讓他心煩意亂，分明是一個不到地仙圓滿之輩，卻憑藉遁法之妙在他身邊穿梭來去，雖不能破防，卻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猛地握緊方天畫戟，手臂之上的青筋如同虬龍般暴起，全身太一真形的力量盡數灌注於戟身之上。緊接著，他猛然一揮——卻不是砍向張鈺，而是憑空向下，狠狠一砸。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片垓下之地都在劇烈震顫。方天畫戟砸在虛空之中，以戟刃為中心，方圓百里的虛空瞬間出現了無數道蛛網般的裂紋，而比空間裂紋更加徹底的是——百里之內的陰陽五行之氣，在這一擊之下被盡數排空。
張鈺的身形猛然一頓，五行大遁瞬間瓦解。
五行遁術，本就是以天地間的五行之力為依託。此刻五行之氣被排空，遁術便如同無根之木，再也無法運轉。他的瞳孔微微一縮，心中掠過一絲驚意——他完全沒有料到，霸王竟然會用這種方式來破他的遁法。
但他來不及多想，霸王的攻擊已經到了。
方天畫戟沒有絲毫停頓，在砸碎虛空的一瞬間便借著那股反震之力猛然迴旋，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斬向張鈺。
張鈺來不及閃避。他瞬間催動祖龍之體，玄黑色的龍鱗從皮膚之下湧出，覆蓋全身，鱗片之上靈光流轉，五行華蓋同時降臨，五色靈光在他身周交織成一層堅固的屏障，而他手中的五行誅仙劍也橫在身前，五色光華在劍身上瘋狂流轉，全力凝聚，迎著那柄方天畫戟斬去。
戟刃與劍身相撞。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整片虛空都在顫抖。五行誅仙劍的劍光在那一擊之下劇烈震顫，五色光華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幾乎要碎裂。五行華蓋的五色靈光在那一擊之下瞬間崩碎，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四散飛濺。
可真正讓張鈺心驚的，是那股順著戟刃席捲而來的力量。
那是純粹的力量，不加任何修飾的力量，不含五行，不蘊陰陽，五行華蓋可以免疫五行之力，內景神通虛懷若谷可以吸納外來的靈力攻擊，可面對這股純粹的力量，它們的作用幾乎是微乎其微。
張鈺的身體被擊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數十丈，才勉強穩住身形。他的嘴角溢出一絲金色的血液，他的身上，龍鱗碎裂了大半，露出下方血肉模糊的傷口，那傷口扭曲而猙獰，仿佛整個身體都被那股巨力擰成了一團，看著極為慘澹。
霸王看著張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好厲害的真龍之體。」
他的聲音之中帶著幾分認真的讚賞。
「如果我沒有看錯，你的道體應該受損了。若是全盛之時，說不定還真能與我正面一較高下。不過——」
他頓了一頓，冷笑著搖了搖頭。
「如今的你，還不夠。」
張鈺抹去嘴角的金色血液，深深吸了一口氣。
祖龍之體的恢復之力全力運轉，龍氣在經脈之中奔涌，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碎裂的龍鱗重新生長，扭曲的骨骼重新歸位。不過一個呼吸之間，他的身體便恢復了原狀。
他看著霸王，目光冷冽如刀。
「再來。」
話音未落，他的身上靈光驟然暴漲。
三道身影從他身上分裂而出，各自凝實成形。一道通體晶瑩，散發著凜冽的寒氣，那是冰身；一道如同流水般柔軟，時而凝聚，時而散開，那是水身；一道飄渺不定，若隱若現，那是霧身。
三道分身，各持一件法寶。
冰身手中，是落魄鍾。暗金色的鐘身之上靈光閃爍，鐘面之上有古老的符文在緩緩流轉。水身手中，是青玉杖。杖身通體翠綠，杖頂之上有靈光氤氳，散發著勃勃生機。霧身手中，是巽風火雲旗。旗面赤紅如火，旗杆之上有風紋流轉，風火之力在其間交織纏繞，呼之欲出。
而張鈺的本體之上，陰陽道蓮悄然綻放。十二品蓮花在他身周緩緩旋轉，五色光華流轉不息，陰陽二氣交織纏繞。他的右手握著五行誅仙劍，劍身之上，一道白色的靈光正在凝聚。那靈光純粹至極，不染半分雜質，是陰陽道蓮神通——太白極光。
霸王的面色終於變了。
他感覺到了那四股力量的恐怖。落魄鐘的攝魂之力，青玉杖的枯榮之力，巽風火雲旗的風火之力，還有那太白極光的鋒銳之力——四者相加，即便是太一真形，也要全力以赴。
他不敢大意，太一真形催動到極致，暗金色的紋路在他身上亮起，他的背後，隱隱可見一方天地在緩緩旋轉——那是他的福地。太一真形的奧義，便是將福地融入身體之中，以身為界，以體為天，鑄就無上之體。
同時，他雙手緊握方天畫戟，緩緩旋轉。畫戟名為「無當莫攖戟」，雖只有大羅仙器之屬，卻是以天外靈物「非金隕鐵」鑄就，其堅韌程度遠超尋常太初仙器，攻防一體，無堅不摧。
冰身率先出手，落魄鍾輕輕搖動——鐘聲無形，直入神魂。魂飛魄散，落魄鐘的終極神通，專攻真靈，專滅元神。鐘聲所至，霸王身影微微一顫。
水身緊接著揮動青玉杖——枯榮劫光。青玉杖的終極神通，一道灰白色的光柱從杖尖射出，所過之處，萬物枯敗。劫光落在霸王身上，太一真形之力被層層侵蝕，他的肌膚表面浮現出道道枯裂紋路。
霧身手中巽風火雲旗一揮，風火之力席捲而出。風助火勢，火借風威，化作一條赤金色的火龍，咆哮著沖向霸王。張鈺渡過風火雷三災之後，對風火之力的領悟已臻化境，巽風火雲旗的威力在他手中發揮到了十二成。
而張鈺本體之上，太白極光終於凝聚成形——一道純白色的光柱從五行誅仙劍上激射而出，速度快到不可思議，直取霸王的胸口。那是陰陽道蓮最強的攻擊神通，以五行為基，以陰陽為用，凝聚天地間最鋒銳、最純粹的力量。
四道攻擊同時落下。
轟——！
霸王所在之處，空間瞬間破裂。虛空碎裂成無數細密的碎片，靈光如狂潮般翻湧，將一切淹沒。戰場上所有人都忍不住眯起眼睛，甚至有人被那餘波震得連連後退。
片刻之後，靈光散去。
霸王依舊立於原地，身周福地虛影已然消散，方天畫戟之上靈光暗淡，遍布裂紋，幾近斷裂。他身上的法袍全部被撕裂，露出赤裸的上半身，古銅色的皮膚之上遍布傷痕，血跡斑駁。他的呼吸略微紊亂，卻依舊站得筆直，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峰。
他抬起頭，看著張鈺，目光之中竟多了一絲欣賞：「好法寶，好神通。不愧是可以連渡九劫之人。若你我同境，我這太一真形今日恐怕真的會被你破開。」
他頓了一頓，目光驟然變得冰冷。
「如此看來——今日留你不得。」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從原地消失了。
純粹的、快到極致的速度。他的身形在虛空中留下一道道殘影，每一步踏出都在虛空中踩出深深的裂紋。他瞬間便跨越了與張鈺之間的距離，一拳轟出。
那一拳，直奔張鈺的水身。
水身原本最是柔和，水無常形，天生便可以卸力。可在霸王那一拳之下，水身連一瞬都沒有撐住，整個人便如同被巨石砸中的水花，瞬間消散。
霸王沒有停頓，身形一轉，第二拳已經轟向了霧身。
霧身化作一團雲霧，試圖以飄渺之軀躲避攻擊。可霸王的拳頭帶著太一真形的霸道之力，一拳轟出，那團雲霧便如同被狂風吹散的薄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三拳，轟向冰身。
冰身化作一條百丈冰龍，龍身盤繞，鱗甲如霜，試圖以冰封之力凍住霸王。可霸王的拳頭落在冰龍身上，那百丈冰龍便如同被巨錘砸中的琉璃，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冰屑，消散於虛空之中。
三拳，三道分身，盡數消散。
張鈺趁著這個機會，完成了最後的準備。
五行誅仙劍一分為五，赤、青、黃、白、藍五柄分劍各居一方，插於五方之上。五色靈光沖天而起，彼此交織，形成一個巨大的劍陣。五行相生，輪轉不息；陰陽交替，雷光相隨。
五行歸元御劫章中最強大的劍陣合一之術，在這一刻運轉到了極致。
劍陣之中，五色靈光匯聚於中央，無數雷光穿梭交織，漸漸凝聚成一道劍形——完全由雷光凝聚而成的劫劍。它沒有實體，只有純粹的雷光之形，紫金色的電蛇在其間跳躍，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氣息。
但這還不夠。
張鈺左右手同時張開，左手陰五雷，幽藍如深海暗流；右手陽五雷，紫金如烈陽炸裂。陰陽五雷在他手中凝聚、壓縮，然後瞬間合一。兩道截然相反的雷霆之力碰撞在一起，炸開漫天電光。張鈺將這股力量注入劫劍之中，那柄雷光凝聚的劍體驟然暴漲，顏色從紫金變為深紫，帶著一絲毀滅天地的氣息。
紫霄神雷。
雖然只是陰陽五雷合一之後產生的一縷餘韻，卻已經帶上了天地間第一雷法的氣息。那劍身之上，隱隱有紫電閃爍，雷光所至，虛空碎裂，連靈氣都被灼燒成虛無。
霸王剛剛擊潰三大分身，便看到那座籠罩天地的劍陣，看到那柄散發著毀滅氣息的紫電劫劍。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了死亡的威脅。那股氣息讓他本能的警覺，讓他的太一真形開始自行運轉，將全部力量匯聚於體內。
張鈺沒有給他更多反應的時間。
「去！」
紫電劫劍化作一道流光，撕裂虛空，瞬間跨越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那速度快到無法捕捉，快到了連神識都無法追蹤，紫色電光直沒霸王的胸口。
轟——！
雷光炸裂，電蛇四散。一道紫色的電弧從霸王胸口炸開，蔓延至他全身。他的太一真形在這一刻被撕裂，皮膚龜裂，鮮血從裂口中迸濺而出。霸王的身體微微後仰，口中噴出一口金色的血液。
劍，已插入他的胸口。
紫色電芒遍布他的全身，霸王低頭看著胸口那柄正在消散的劫劍，緩緩抬手，抹去嘴角的金色血跡。
「沒想到……還是小看你了。」
他的聲音沙啞，卻依舊帶著一股不屈的霸意。
「居然……真的能破了我的太一真形。可惜……就只差一點。」
他猛然抬頭，雙目赤紅如血。背後的福地虛影再次浮現，這一次比之前更加凝實，那方天地驟然張開，將正在消散的劫劍一口吞沒。劫劍的餘波在福地之中炸開，雷光翻湧，卻終究被那片天地困住，無法脫出。
霸王一步跨出，身形暴漲至百丈，法天象地。他居高臨下，俯瞰著下方的張鈺，雙拳握緊，眼中滿是決然的殺意。
張鈺面色凝重，心念一動，先天靈寶九色霞浮現在身前。此寶神通「九重天幕」，一層天幕可擋一次攻擊，九重疊加，便是九次抵擋的機會。
霸王沒有給他喘息之機。百丈巨人的拳頭轟然落下，如同天崩地裂。
第一拳。天幕碎裂。
第二拳。天幕碎裂。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拳拳如雷，每一擊都帶著足以崩山裂海的力道。九重天幕在霸王的拳頭之下，層層碎裂，片片飛散。
第十拳，再無阻擋。
那一拳毫無保留地砸在張鈺的身體之上。純碎的力量湧入他的體內，龍鱗碎裂，骨骼寸斷，血肉崩解。張鈺的身體在這一拳之下化作一團粉塵，四散飄散於天地之間。
垓下戰場，一片死寂。
雙方修士都愣住了。無論是截教眾仙還是玉清修士，無論是炎漢將士還是楚國大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片空蕩蕩的虛空之中。
那個張鈺，那個連渡九劫的張鈺——就這麼死了？
霸王之拳，乃太一真形淬鍊至極致、萬法歸一後所凝之「力」。此力非靈氣，非法術，不屬陰陽五行，不歸天地萬法，無可名狀，無可化解。即便是涅槃之術，在這種力量面前也沒有任何作用。
可片刻之後，便有修士反應過來了。
張鈺是地仙。地仙隕落，必有天相顯化——天降血雨，地涌靈泉，萬木凋零，星辰失色。可此刻，天空之中沒有半分異象，一切如常，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張鈺沒有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空蕩蕩的虛空。
天地本源之力，正在那片虛空之中涌動。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那些被霸王一拳轟散的血肉、龍鱗、靈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凝聚。
片刻之後，張鈺的身形再次出現在虛空之中。
他的面色微微蒼白，氣息有些虛弱，可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如水。他看著霸王，緩緩開口。
「這霸王之名，你確實當得起。」
他頓了一頓，語氣之中沒有絲毫氣餒。
「我即便手段盡出，也奈你不得。」
霸王看著重新凝聚成形的張鈺，眼中同樣沒有半分喜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方才那一拳已經是他全力一擊了。可即便如此，依舊沒能殺死張鈺。若此人渡過雷災，與自己同境，今日敗的恐怕就是他自己。
天仙之下第一人的名號，今日之後，便要易主了。
「怎麼，還要來嗎？」霸王的聲音低沉而冷厲，「即便我殺不了你，你也贏不了我。」
張鈺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霸王身上。
「如果放在其他時候，我確實會罷手。」
「可你的太一真形既然能擋住劫劍，對我來說便有大用。我終究，不能放過你。」
話音落下，張鈺緩緩抬起右手。
一柄劍，出現在他的掌心之中。
那劍身修長，通體呈暗金之色 ，劍身之上，一股凌厲至極的殺意瀰漫而出，讓整片垓下之地的溫度都驟然下降了幾分。
戰場之上，無數修士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妖族、人族、散修、星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柄暗金色的長劍之上，眼中滿是驚懼。
誅仙劍。
截教四劍之首，天下第一殺伐之劍。
至革天之戰後，這是誅仙劍第一次以本體出現在世人之前。
張鈺輕輕握住劍柄，誅仙劍的劍身微微顫動，發出一聲低沉的劍鳴。
「還請君赴此一死。」
然而就在這血氣翻湧、靈光碎裂的亂局之中，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戰場中央。
那人身著一襲玄色道袍，毫無華飾。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周那若隱若現的靈光——青色打底，十二品蓮花虛影緩緩轉動，花瓣之上七彩光華流轉不息。
正是張鈺。
率先認出他的，是截教眾仙。他們看到那道身影時，眼中先是驚愕，隨即湧上狂喜。緊接著，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間傳遍整片垓下。
正所謂人影樹名。張鈺之名，早已貫穿天地，但凡修仙之輩，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特別是在這南贍部洲之地，千餘年前，張鈺在此地掀起的腥風血雨，至今仍讓諸多勢力記憶猶新。
此刻，這位截教——不，或者說，自仙道誕生以來，天資最為出眾者，竟然降臨在垓下戰場之上。
可他不是被封印了嗎？
八百年前，歸墟之心，燃燈古佛的光明曼陀羅與墨麒麟的四象封印聯手，將他封入了無盡虛空之中。那個消息，天地間各大勢力都有耳聞。燃燈古佛和墨麒麟親自出手，兩道封印疊加，便是天仙也難以逃脫。所有人都以為，張鈺即便不死，也要在虛空之中漂流，直到封天之事塵埃落定。
他是如何脫困的？
然而無人有時間深究。因為張鈺站在那裡，便已足夠。
原本靈光閃爍、殺聲震天的垓下戰場，雙方修士竟不約而同地收手後退，將目光齊齊投向那道玄色身影。
張鈺之名，可見一斑。
……
張鈺轉身，目光落在劉道人身上，淡淡開口：「此處交予我便好。」
劉道人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沒有半分猶豫。他對張鈺太過了解，知道既然張鈺那日敢應下對付霸王之事，便一定有他的底氣。他身形一縱，化作一道流光，向炎漢陣營後方退去，頭也不回。
霸王負手而立，望著劉道人遠去的身影，並未阻攔。他的目光轉而落在張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浮現出一絲真切的讚許之意：「沒想到世間當真有人能在千年之內，將修為推至地仙之境。你這般天資，確實令人驚嘆。」
他頓了一頓，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可惜……你終究還差一步。三災之中，雷災未過。若你已至地仙圓滿，或許真能與我一較高下。但如今，終究是差了火候。」
霸王是地仙圓滿，又是太一真形的修行者，對肉身災劫的氣息最為敏感。張鈺身上那道未渡雷災的缺漏，他一眼便看穿了。
張鈺神色不變，只是抬手輕輕按在五行誅仙劍的劍柄之上：「總要試過才知道。」
他微微抬頭，看向那如山嶽般屹立在戰場中央的身影：「我也想看看，你當不當得起這『霸王』二字。」
霸王冷哼一聲，手中方天畫戟猛然一振，戟刃之上靈光暴漲，化作一道匹練般的黑色流光，攜帶著山嶽傾覆之勢，向張鈺席捲而來。這一戟未至，勁風已先撲到，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靈氣在戟刃前方炸裂，發出刺耳的尖嘯。
張鈺目光微凝，五行誅仙劍應聲出鞘。五色光華在劍身上流轉，雷光隨之跳躍，劍出如電，雷隨劍走，毫不猶豫地迎了上去。
「鐺——！」
劍戟相交，火星四濺，氣浪翻湧。兩人交手的第一擊，便炸開漫天靈光。
張鈺身形借著反震之力拉開距離，腳下五行大遁運轉不休，在戰場上留下一道道殘影。
五行歸元御劫章第一次展現在世人面前，以五行為基，以雷為引，劍訣運轉之間，張鈺的身形飄忽不定，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出手完全無法預料。
這正是他內景神通「神秘莫測」的妙用—，每一次出劍，軌跡都難以捕捉，配合五行大遁，他整個人如同融入天地之間，分不清哪一個是真身，哪一道是殘影。
而更讓人心驚的，是他手中劍上所蘊含的力量。在神通「五運更迭」運轉之下，五行之氣在他體內輪轉不休，每一劍劈出都蘊含著五倍於自身修為的力道。明明只是地仙二災的境界，揮出的劍光卻帶著地仙圓滿才有的威勢。
「鐺——鐺——鐺——！」
一連串金鐵交鳴之聲連綿不絕，短短數息之間，兩人已交手數十回合。張鈺的劍光如暴雨傾盆，綿綿不絕——劍光交織成一張絢爛的劍網，將霸王籠罩其中。
然而也僅此而已。
霸王太一真形，將天地之力盡數融於肉身。大羅仙器級別的五行誅仙劍斬在上面，如同凡人持刀劈山，雖能濺起碎石，卻難以傷及根本。
而與之相對的，霸王那杆方天畫戟每一次橫掃，都帶著足以開山裂岳的力量。張鈺不敢硬接，每一次霸王揮戟，他都只能以五行大遁閃避。
但對霸王而言，張鈺那遊走不定的劍光讓他心煩意亂，分明是一個不到地仙圓滿之輩，卻憑藉遁法之妙在他身邊穿梭來去，雖不能破防，卻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猛地握緊方天畫戟，手臂之上的青筋如同虬龍般暴起，全身太一真形的力量盡數灌注於戟身之上。緊接著，他猛然一揮——卻不是砍向張鈺，而是憑空向下，狠狠一砸。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片垓下之地都在劇烈震顫。方天畫戟砸在虛空之中，以戟刃為中心，方圓百里的虛空瞬間出現了無數道蛛網般的裂紋，而比空間裂紋更加徹底的是——百里之內的陰陽五行之氣，在這一擊之下被盡數排空。
張鈺的身形猛然一頓，五行大遁瞬間瓦解。
五行遁術，本就是以天地間的五行之力為依託。此刻五行之氣被排空，遁術便如同無根之木，再也無法運轉。他的瞳孔微微一縮，心中掠過一絲驚意——他完全沒有料到，霸王竟然會用這種方式來破他的遁法。
但他來不及多想，霸王的攻擊已經到了。
方天畫戟沒有絲毫停頓，在砸碎虛空的一瞬間便借著那股反震之力猛然迴旋，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斬向張鈺。
張鈺來不及閃避。他瞬間催動祖龍之體，玄黑色的龍鱗從皮膚之下湧出，覆蓋全身，鱗片之上靈光流轉，五行華蓋同時降臨，五色靈光在他身周交織成一層堅固的屏障，而他手中的五行誅仙劍也橫在身前，五色光華在劍身上瘋狂流轉，全力凝聚，迎著那柄方天畫戟斬去。
戟刃與劍身相撞。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整片虛空都在顫抖。五行誅仙劍的劍光在那一擊之下劇烈震顫，五色光華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幾乎要碎裂。五行華蓋的五色靈光在那一擊之下瞬間崩碎，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四散飛濺。
可真正讓張鈺心驚的，是那股順著戟刃席捲而來的力量。
那是純粹的力量，不加任何修飾的力量，不含五行，不蘊陰陽，五行華蓋可以免疫五行之力，內景神通虛懷若谷可以吸納外來的靈力攻擊，可面對這股純粹的力量，它們的作用幾乎是微乎其微。
張鈺的身體被擊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數十丈，才勉強穩住身形。他的嘴角溢出一絲金色的血液，他的身上，龍鱗碎裂了大半，露出下方血肉模糊的傷口，那傷口扭曲而猙獰，仿佛整個身體都被那股巨力擰成了一團，看著極為慘澹。
霸王看著張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好厲害的真龍之體。」
他的聲音之中帶著幾分認真的讚賞。
「如果我沒有看錯，你的道體應該受損了。若是全盛之時，說不定還真能與我正面一較高下。不過——」
他頓了一頓，冷笑著搖了搖頭。
「如今的你，還不夠。」
張鈺抹去嘴角的金色血液，深深吸了一口氣。
祖龍之體的恢復之力全力運轉，龍氣在經脈之中奔涌，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碎裂的龍鱗重新生長，扭曲的骨骼重新歸位。不過一個呼吸之間，他的身體便恢復了原狀。
他看著霸王，目光冷冽如刀。
「再來。」
話音未落，他的身上靈光驟然暴漲。
三道身影從他身上分裂而出，各自凝實成形。一道通體晶瑩，散發著凜冽的寒氣，那是冰身；一道如同流水般柔軟，時而凝聚，時而散開，那是水身；一道飄渺不定，若隱若現，那是霧身。
三道分身，各持一件法寶。
冰身手中，是落魄鍾。暗金色的鐘身之上靈光閃爍，鐘面之上有古老的符文在緩緩流轉。水身手中，是青玉杖。杖身通體翠綠，杖頂之上有靈光氤氳，散發著勃勃生機。霧身手中，是巽風火雲旗。旗面赤紅如火，旗杆之上有風紋流轉，風火之力在其間交織纏繞，呼之欲出。
而張鈺的本體之上，陰陽道蓮悄然綻放。十二品蓮花在他身周緩緩旋轉，五色光華流轉不息，陰陽二氣交織纏繞。他的右手握著五行誅仙劍，劍身之上，一道白色的靈光正在凝聚。那靈光純粹至極，不染半分雜質，是陰陽道蓮神通——太白極光。
霸王的面色終於變了。
他感覺到了那四股力量的恐怖。落魄鐘的攝魂之力，青玉杖的枯榮之力，巽風火雲旗的風火之力，還有那太白極光的鋒銳之力——四者相加，即便是太一真形，也要全力以赴。
他不敢大意，太一真形催動到極致，暗金色的紋路在他身上亮起，他的背後，隱隱可見一方天地在緩緩旋轉——那是他的福地。太一真形的奧義，便是將福地融入身體之中，以身為界，以體為天，鑄就無上之體。
同時，他雙手緊握方天畫戟，緩緩旋轉。畫戟名為「無當莫攖戟」，雖只有大羅仙器之屬，卻是以天外靈物「非金隕鐵」鑄就，其堅韌程度遠超尋常太初仙器，攻防一體，無堅不摧。
冰身率先出手，落魄鍾輕輕搖動——鐘聲無形，直入神魂。魂飛魄散，落魄鐘的終極神通，專攻真靈，專滅元神。鐘聲所至，霸王身影微微一顫。
水身緊接著揮動青玉杖——枯榮劫光。青玉杖的終極神通，一道灰白色的光柱從杖尖射出，所過之處，萬物枯敗。劫光落在霸王身上，太一真形之力被層層侵蝕，他的肌膚表面浮現出道道枯裂紋路。
霧身手中巽風火雲旗一揮，風火之力席捲而出。風助火勢，火借風威，化作一條赤金色的火龍，咆哮著沖向霸王。張鈺渡過風火雷三災之後，對風火之力的領悟已臻化境，巽風火雲旗的威力在他手中發揮到了十二成。
而張鈺本體之上，太白極光終於凝聚成形——一道純白色的光柱從五行誅仙劍上激射而出，速度快到不可思議，直取霸王的胸口。那是陰陽道蓮最強的攻擊神通，以五行為基，以陰陽為用，凝聚天地間最鋒銳、最純粹的力量。
四道攻擊同時落下。
轟——！
霸王所在之處，空間瞬間破裂。虛空碎裂成無數細密的碎片，靈光如狂潮般翻湧，將一切淹沒。戰場上所有人都忍不住眯起眼睛，甚至有人被那餘波震得連連後退。
片刻之後，靈光散去。
霸王依舊立於原地，身周福地虛影已然消散，方天畫戟之上靈光暗淡，遍布裂紋，幾近斷裂。他身上的法袍全部被撕裂，露出赤裸的上半身，古銅色的皮膚之上遍布傷痕，血跡斑駁。他的呼吸略微紊亂，卻依舊站得筆直，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峰。
他抬起頭，看著張鈺，目光之中竟多了一絲欣賞：「好法寶，好神通。不愧是可以連渡九劫之人。若你我同境，我這太一真形今日恐怕真的會被你破開。」
他頓了一頓，目光驟然變得冰冷。
「如此看來——今日留你不得。」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從原地消失了。
純粹的、快到極致的速度。他的身形在虛空中留下一道道殘影，每一步踏出都在虛空中踩出深深的裂紋。他瞬間便跨越了與張鈺之間的距離，一拳轟出。
那一拳，直奔張鈺的水身。
水身原本最是柔和，水無常形，天生便可以卸力。可在霸王那一拳之下，水身連一瞬都沒有撐住，整個人便如同被巨石砸中的水花，瞬間消散。
霸王沒有停頓，身形一轉，第二拳已經轟向了霧身。
霧身化作一團雲霧，試圖以飄渺之軀躲避攻擊。可霸王的拳頭帶著太一真形的霸道之力，一拳轟出，那團雲霧便如同被狂風吹散的薄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三拳，轟向冰身。
冰身化作一條百丈冰龍，龍身盤繞，鱗甲如霜，試圖以冰封之力凍住霸王。可霸王的拳頭落在冰龍身上，那百丈冰龍便如同被巨錘砸中的琉璃，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冰屑，消散於虛空之中。
三拳，三道分身，盡數消散。
張鈺趁著這個機會，完成了最後的準備。
五行誅仙劍一分為五，赤、青、黃、白、藍五柄分劍各居一方，插於五方之上。五色靈光沖天而起，彼此交織，形成一個巨大的劍陣。五行相生，輪轉不息；陰陽交替，雷光相隨。
五行歸元御劫章中最強大的劍陣合一之術，在這一刻運轉到了極致。
劍陣之中，五色靈光匯聚於中央，無數雷光穿梭交織，漸漸凝聚成一道劍形——完全由雷光凝聚而成的劫劍。它沒有實體，只有純粹的雷光之形，紫金色的電蛇在其間跳躍，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氣息。
但這還不夠。
張鈺左右手同時張開，左手陰五雷，幽藍如深海暗流；右手陽五雷，紫金如烈陽炸裂。陰陽五雷在他手中凝聚、壓縮，然後瞬間合一。兩道截然相反的雷霆之力碰撞在一起，炸開漫天電光。張鈺將這股力量注入劫劍之中，那柄雷光凝聚的劍體驟然暴漲，顏色從紫金變為深紫，帶著一絲毀滅天地的氣息。
紫霄神雷。
雖然只是陰陽五雷合一之後產生的一縷餘韻，卻已經帶上了天地間第一雷法的氣息。那劍身之上，隱隱有紫電閃爍，雷光所至，虛空碎裂，連靈氣都被灼燒成虛無。
霸王剛剛擊潰三大分身，便看到那座籠罩天地的劍陣，看到那柄散發著毀滅氣息的紫電劫劍。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了死亡的威脅。那股氣息讓他本能的警覺，讓他的太一真形開始自行運轉，將全部力量匯聚於體內。
張鈺沒有給他更多反應的時間。
「去！」
紫電劫劍化作一道流光，撕裂虛空，瞬間跨越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那速度快到無法捕捉，快到了連神識都無法追蹤，紫色電光直沒霸王的胸口。
轟——！
雷光炸裂，電蛇四散。一道紫色的電弧從霸王胸口炸開，蔓延至他全身。他的太一真形在這一刻被撕裂，皮膚龜裂，鮮血從裂口中迸濺而出。霸王的身體微微後仰，口中噴出一口金色的血液。
劍，已插入他的胸口。
紫色電芒遍布他的全身，霸王低頭看著胸口那柄正在消散的劫劍，緩緩抬手，抹去嘴角的金色血跡。
「沒想到……還是小看你了。」
他的聲音沙啞，卻依舊帶著一股不屈的霸意。
「居然……真的能破了我的太一真形。可惜……就只差一點。」
他猛然抬頭，雙目赤紅如血。背後的福地虛影再次浮現，這一次比之前更加凝實，那方天地驟然張開，將正在消散的劫劍一口吞沒。劫劍的餘波在福地之中炸開，雷光翻湧，卻終究被那片天地困住，無法脫出。
霸王一步跨出，身形暴漲至百丈，法天象地。他居高臨下，俯瞰著下方的張鈺，雙拳握緊，眼中滿是決然的殺意。
張鈺面色凝重，心念一動，先天靈寶九色霞浮現在身前。此寶神通「九重天幕」，一層天幕可擋一次攻擊，九重疊加，便是九次抵擋的機會。
霸王沒有給他喘息之機。百丈巨人的拳頭轟然落下，如同天崩地裂。
第一拳。天幕碎裂。
第二拳。天幕碎裂。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拳拳如雷，每一擊都帶著足以崩山裂海的力道。九重天幕在霸王的拳頭之下，層層碎裂，片片飛散。
第十拳，再無阻擋。
那一拳毫無保留地砸在張鈺的身體之上。純碎的力量湧入他的體內，龍鱗碎裂，骨骼寸斷，血肉崩解。張鈺的身體在這一拳之下化作一團粉塵，四散飄散於天地之間。
垓下戰場，一片死寂。
雙方修士都愣住了。無論是截教眾仙還是玉清修士，無論是炎漢將士還是楚國大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片空蕩蕩的虛空之中。
那個張鈺，那個連渡九劫的張鈺——就這麼死了？
霸王之拳，乃太一真形淬鍊至極致、萬法歸一後所凝之「力」。此力非靈氣，非法術，不屬陰陽五行，不歸天地萬法，無可名狀，無可化解。即便是涅槃之術，在這種力量面前也沒有任何作用。
可片刻之後，便有修士反應過來了。
張鈺是地仙。地仙隕落，必有天相顯化——天降血雨，地涌靈泉，萬木凋零，星辰失色。可此刻，天空之中沒有半分異象，一切如常，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張鈺沒有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空蕩蕩的虛空。
天地本源之力，正在那片虛空之中涌動。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那些被霸王一拳轟散的血肉、龍鱗、靈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凝聚。
片刻之後，張鈺的身形再次出現在虛空之中。
他的面色微微蒼白，氣息有些虛弱，可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如水。他看著霸王，緩緩開口。
「這霸王之名，你確實當得起。」
他頓了一頓，語氣之中沒有絲毫氣餒。
「我即便手段盡出，也奈你不得。」
霸王看著重新凝聚成形的張鈺，眼中同樣沒有半分喜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方才那一拳已經是他全力一擊了。可即便如此，依舊沒能殺死張鈺。若此人渡過雷災，與自己同境，今日敗的恐怕就是他自己。
天仙之下第一人的名號，今日之後，便要易主了。
「怎麼，還要來嗎？」霸王的聲音低沉而冷厲，「即便我殺不了你，你也贏不了我。」
張鈺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霸王身上。
「如果放在其他時候，我確實會罷手。」
「可你的太一真形既然能擋住劫劍，對我來說便有大用。我終究，不能放過你。」
話音落下，張鈺緩緩抬起右手。
一柄劍，出現在他的掌心之中。
那劍身修長，通體呈暗金之色 ，劍身之上，一股凌厲至極的殺意瀰漫而出，讓整片垓下之地的溫度都驟然下降了幾分。
戰場之上，無數修士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妖族、人族、散修、星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柄暗金色的長劍之上，眼中滿是驚懼。
誅仙劍。
截教四劍之首，天下第一殺伐之劍。
至革天之戰後，這是誅仙劍第一次以本體出現在世人之前。
張鈺輕輕握住劍柄，誅仙劍的劍身微微顫動，發出一聲低沉的劍鳴。
「還請君赴此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