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負屓之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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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師宮內,眾妖匯聚一堂。

  大殿寬闊,穹頂之上,風水之氣如絲如縷,化作漫天星辰,緩緩流轉。那是鯤鵬以大神通將北冥海的天象映射於此,以示妖庭統攝萬靈、氣吞八荒之意。然此刻,殿中氣氛卻與那瑰麗的天象截然相反——凝重如山,壓抑如淵。

  妖庭成立之時,氣勢何其強大。鯤鵬登位,萬妖來朝,十大妖國分疆裂土,招妖幡動天地皆驚。那日日月同輝,三祖顯聖,妖族氣運之盛,前所未有。百餘年間,妖庭與人族爭鋒於東勝神州,妖王妖聖雖損傷倍於人族,但以妖族的底蘊而言,這點傷亡不過九牛一毛,根本未傷元氣。雙方你來我往,互有勝負,妖庭並未落於下風。

  可誰也沒有想到,六合天元會,除初戰告捷之外,妖族竟連輸三場。

  這對妖庭的打擊,無疑是巨大的。不是傷亡,而是顏面。妖庭初立,正是立威之時,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族連扳三局,妖族的士氣一落千丈。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妖庭已然全盤落敗。六合天元會六場比斗,對應東勝神州的人地之氣。人妖雙方在訂立此約之時,便已預料到可能出現平局的狀況。平局之下,人妖雙方各取其一——人族得人氣,妖族得地氣,或反之。可無論如何,妖族如今已陷入被動:他們必然失去東勝神州的人氣或地氣之一。

  而這對妖族而言,與輸了無異。

  鯤鵬手中握有四海與北俱蘆洲的地氣,負屓手中握有四海與北俱蘆洲的人氣。玉清一脈如今尚未獲得任何一洲完整的人地之氣,即便他們贏得東勝神州,也不過是增添一洲之利,優勢並不明顯。可對妖族而言,只要再拿下東勝神州的人地之氣,天地五洲四海的人地之氣便有半數落入妖族手中。屆時凝聚人書、地書,妖族的優勢將超過北辰星神和后土,爭奪六御之位的把握便大了數倍。

  如今輸了一半,意味著人地之氣必失其一。無論是鯤鵬還是負屓,都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殿中,十大妖神分列兩側,三百六十五尊妖聖按位而立。

  鯤鵬端坐於主位之上,雪白長發垂落肩頭,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眾妖沉默良久,無人開口。

  最終還是白澤打破了沉寂。他緩緩睜開雙目,目光掃過殿中眾妖。

  「事情既然已經過去,再多言無益。當務之急,是不能再輸後面的比斗。人地之氣,必須確保其一。」

  可一旁的睚眥卻冷笑一聲,開口道:「說得輕巧。你莫要忘了,接下來是地仙妖聖一境的比斗。人族之中,那位霸王的實力,大家應該清楚。妖聖之中,誰敢說能贏過他?」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更加凝重。

  霸王。太一真形內景,專修肉身,力可拔山,氣可蓋世。天仙之下第一人的稱號,可不是說說而已。他以太一真形成就無上霸體,一拳一腳皆有開天闢地之威。便是妖妖神,也有隕落在他手中的。無論人妖兩族,提起霸王之名,無不色變。地仙妖聖一境之中,他公認的第一,無人敢質疑。

  睚眥說完,目光轉向鯤鵬,嘴角勾起一絲譏諷。

  「妖庭剛剛建立,就遭受如此失敗。鯤鵬難辭其咎。我看這妖師之位,空有其名罷了。」

  此話毫不留情,幾乎是在當面指責鯤鵬無能。眾妖面色各異,有人暗自點頭,覺得睚眥說得有理;有人皺眉,覺得他太過分;也有人面無表情,看不出心中所想。

  睚眥與鯤鵬的恩怨,眾妖皆知。當年鯤鵬以絕對實力擊敗睚眥,使其失去凝聚地氣的資格,睚眥一直對此耿耿於懷。他性格剛烈,睚眥必報,此刻抓住機會,自然要狠狠刺鯤鵬一刀。

  鯤鵬面色不變,甚至沒有看睚眥一眼。

  計蒙卻忍不住了。他冷笑一聲:「睚眥,你不必在這裡耍性子。妖庭如今的局勢,你龍族就沒有份嗎?敖丙出馬的時候,龍族可是信誓旦旦,說可以取勝。沒想到卻敗於巫族之手。如今這個局面,龍族也有責任。」

  計蒙乃先天神靈,與祖龍同輩,睚眥在他眼中不過是後輩。他根本不怕龍族,也無需給睚眥面子。

  睚眥面色一沉,目光如刀,死死盯著計蒙。龍嗔殺劍的劍柄上,殺意凜然。計蒙卻巋然不動,人身龍首,身周風雨之氣翻湧,毫不退讓。

  眼看雙方就要在大殿之中爭執起來,鯤鵬終於開口了。

  「好了,不必爭吵。」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將殿中的躁動盡數壓下。睚眥冷哼一聲,鬆開劍柄;計蒙也收斂了風雨之氣,退回原位。


  鯤鵬環顧眾妖,目光平靜,緩緩道:「霸王之事,大家不必多慮。」

  眾妖微微一怔。

  鯤鵬繼續道:「玉清與截教的楚漢之爭,愈演愈烈。霸王此刻被困在南贍部洲,脫不了身。我已傳信與鳳凰一族,請他們協助截教給楚國施加壓力。只要霸王一離開,楚國必敗。到那時,南贍部洲便會盡數落入截教之手。」

  他頓了一頓,嘴角微微上揚。

  「南贍部洲的重要性,遠在東勝神州之上。玉清一脈絕不願看到截教獨占南贍。所以,霸王是參加不了第五場比斗的。」

  此言一出,眾妖頓時輕鬆了許多。即便是看不慣鯤鵬的睚眥,也不得不承認——這件事,鯤鵬做得漂亮。以楚漢之爭牽制霸王,以鳳凰一族施壓,逼迫玉清不敢輕易調動霸王。這一招圍魏救趙,可謂恰到好處。

  可輕鬆之後,新的問題便浮出水面。

  第五場比斗的人選,誰來出戰?

  鯤鵬的目光掃過殿中眾妖,落在那些被冊封的妖聖身上。數百位妖聖各據其位,氣息或強或弱,卻無一人敢與他對視。即便有天地業位在身,即便自恃修為高深,可面對玉清一脈的地仙,他們實在沒有必勝的把握。

  更何況,這一場,關乎妖庭的成敗,輸不起。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盤王忽然開口了。他的蜘蛛法相微微前傾,八隻複眼在殿中掃過,忽然停在了大殿後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鯤鵬,你手下那個龍雀呢?」

  眾妖的目光順著盤王的視線看去,落在角落裡那道玄金色的身影上。

  張鈺立於殿後,龍雀之體收斂,看不出深淺。他本想儘量不引人注意,可盤王的複眼何其敏銳,他藏不住。

  盤王的聲音帶著幾分陰冷:「龍鳳之體,能輕易斬殺我手下兩個妖聖,想必對付地仙也不成問題。」

  眾妖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張鈺身上,有審視,有好奇,也有懷疑。

  鯤鵬也看向張鈺,目光平靜,看不出喜怒。

  「龍雀,第五場比斗,你參加。可有取勝的把握?」

  張鈺心中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妖師,龍雀修為淺薄,不過剛度過地仙二災,如何能與地仙圓滿抗衡?還是玉清道統的地仙。輸了事小,就怕耽誤了妖族大計,龍雀不敢貿然應承。」

  盤王冷笑一聲,八隻複眼幽光閃爍:「不必躲閃隱藏。你若沒有能力,白澤何必親自將你從北俱蘆洲帶到此處?」

  他轉向白澤,語氣咄咄逼人。

  「白澤,你最擅長天機之術。你說,他能不能取勝?」

  眾妖的目光全部轉向白澤。

  白澤沉默了片刻,看了張鈺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他心中清楚,張鈺的實力遠不止地仙二災那麼簡單。鳳凰天衣加身,便是妖神之力。可他也知道,張鈺心中有自己的盤算,不願為妖族賣命。

  可此刻,他不能不說。

  「如今人妖氣運衝撞,天機混亂,我也算不清楚。」白澤緩緩開口,語氣謹慎,「但如果龍雀小友出手的話,想來取勝不在話下。」

  此言一出,眾妖譁然。

  白澤雖然說得含蓄,可眾妖都聽出了他語氣中的肯定。這位妖中智者,向來言不輕發,發必有中。他能如此肯定,說明龍雀的實力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眾妖看向張鈺的目光,多了幾分忌憚。

  張鈺卻面色不變。他搖了搖頭,語氣淡然:「白澤前輩謬讚了。不瞞諸位大人,我如今不過剛剛度過地仙二災,諸位還是另選他人吧。」

  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殿中氣氛驟然一冷。眾妖面色不善,甚至有幾位妖神的眼中浮現出殺意。

  盤王更是勃然大怒。他揮動蜘蛛爪,八條利爪在虛空中划過,留下八道寒光。

  「白澤說你可以,你卻說自己不行。我看你是根本不想出力!你修煉妖仙之道,恐怕早就把自己當做仙道中人了,根本不想為妖族出力。今日你也不必出手了,讓我將你扒皮抽骨,用來祭旗!」

  話音未落,盤王便要動手。他的蜘蛛法相驟然膨脹,八條蛛腿如擎天之柱,向著張鈺壓去。

  鯤鵬端坐於主位之上,面無表情,毫無阻攔之意。


  張鈺立於原地,面色平靜,甚至沒有後退一步。他的目光掃過盤王,掃過鯤鵬,掃過殿中眾妖,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不可動搖的決然。

  他心中清楚,有些事情,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雖身居龍魂,可終究是人族。他長於長陵仙門,拜於截教門下。他的根,在人族。他可以為了渡劫與妖族合作,可以為了真龍武裝獵殺地仙,可以以龍雀之身周旋於萬妖之間——但有一條底線,他絕不會逾越。

  他絕不可能幫助妖族對抗人族。

  即便玉清一脈與截教是敵對關係,即便玉清天仙曾出手封印他,即便玉清上下欲除他而後快——可玉清終究是人族道統,玉清的弟子終究是人族修士。人族內部的紛爭,是人族自己的事;可妖族與人族之爭,是種族之爭。在這個大是大非面前,一切內部矛盾都要讓位。

  截教有教無類,收過大量妖族為徒,這是事實。可三清道統的根本是人族,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正如前世先賢所言:夷狄入華夏,則華夏之;華夏入夷狄,則夷狄之。

  這是立場問題,是道心所系。

  他寧可福地被毀,寧可數百年苦功毀於一旦,可要他違背自己的原則,幫助妖族對付人族——絕無可能。

  盤王的蛛腿已經壓到面前,張鈺依然不動。

  他已做好最壞的打算。至於後果……大不了放棄北俱蘆洲的福地,回歸截教。以內景神通穀神不死,未必不能幫他重新開闢一方福地。

  眼見盤王步步緊逼,張鈺卻無動於衷,白澤卻焦急了。

  他完全沒想到,張鈺的態度會如此強硬。他本以為,張鈺會審時度勢,暫時答應出戰,以龍雀之身矇混過關。可他低估了張鈺的底線。此子平日看似圓滑,關鍵時刻卻寸步不讓。

  他無法理解張鈺心中的堅持,可他知道,絕不能讓張鈺隕落於此。

  否則——通天教主不會善罷甘休,截教上下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整個北俱蘆洲的妖族,連同他白澤在內,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白澤剛要開口,一道聲音卻先他一步響了起來。

  「盤王,且慢。」

  說話之人,是負屓。

  「既然龍雀說他沒能力,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盤王的蛛腿停在半空,八隻複眼冷冷地看向負屓。眾妖也紛紛將目光投向他,不知這位龍八子要說什麼。

  負屓不緊不慢地繼續道:「據我大哥囚牛所言,龍雀乃是他那一脈龍裔中出現的一隻異種,終究算是有龍族血脈。可不能任由你打殺了,免得寒了龍族眾裔的心。」

  囚牛乃祖龍長子,在龍族之中地位尊崇。盤王雖狂,卻也不願同時得罪囚牛和負屓。他冷哼一聲,收了蛛腿。

  「那你說,怎麼辦?」

  負屓轉向鯤鵬,拱手道:「妖師,我有一個辦法,可以幫助取得第五場比斗的勝利。但若最後六場比斗以平局論,我要東勝神州的人氣。」

  鯤鵬面色微微一變。可此刻不是計較的時候,第五場若再輸,妖族便徹底失去了東勝神州的人地氣。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必須答應。

  「好。」

  負屓嘴角微微上揚,看向眾妖。

  「我巴蛇一族中,有一龍蛇混血的後輩,名為虺。修為已至妖聖巔峰,就讓它參加第五場比斗。」

  此言一出,眾妖面面相覷。虺,巴蛇與真龍的後代,修為確實不弱,位列妖庭冊封的三百六十五尊妖聖之一。可要說它能與玉清地仙圓滿抗衡——恐怕還差得遠。

  睚眥忍不住冷笑:「老八,你是不是瘋了?就憑虺?」

  虺的名聲,眾妖都有耳聞。巴蛇一族本是上古異種,與真龍結合後,血脈變異,誕生出虺這一支。虺的實力在妖聖之中確實算是上游,可要對付玉清地仙,還是不夠看。即便霸王不來,玉清一脈還有太乙、玉鼎、靈寶等天仙門下的地仙弟子,哪一個不是修行萬年、身懷重寶?

  負屓面色不變,淡淡道:「單憑虺,自然不夠。這不是還有龍雀嗎?」

  眾妖不明其意,張鈺卻心頭一凜。他看向負屓,只見負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

  負屓緩緩開口:「龍雀既然不願意出手,我們也不必強求。那嬴政可以憑藉龍氣加持打敗敖丙,我們也可以效仿。龍雀轉修仙道,一身龍氣也是浪費。我從太上化龍篇中學過一門神通,名曰『真龍蝕靈法』,可讓虺以此法吞噬龍雀的龍氣。有了龍氣加持,虺必然可以取勝。」


  殿中一片譁然。

  眾妖這才明白負屓方才為什麼要救張鈺——不是善心,而是另有所圖。

  負屓轉過身,目光落在張鈺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

  「龍雀,你應該是願意為妖族出力的,不會拒絕吧?」

  殿中眾妖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張鈺身上。

  盤王的八隻複眼幽光閃爍,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睚眥冷笑連連,等著看好戲;白澤面色凝重,欲言又止。鯤鵬端坐於主位之上,面無表情,似乎也在等待張鈺的回答。

  張鈺立於殿中,感受到四面八方湧來的壓力,心中卻出奇地平靜。

  他知道,他沒有選擇。

  拒絕?盤王會立刻動手,負屓也會藉此發難。即便白澤想保他,在眾妖環伺之下,也未必保得住。

  張鈺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意。

  「當然。為了妖庭,我這一身龍氣,盡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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