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旁門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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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日上清一脈萬仙來朝,鼎盛無極。道君座下親傳、記名弟子,以及這些弟子各自開枝散葉所收的門人,數量之巨,幾如天河之水,難以確切計量。

  上清道君以劍道、陣法冠絕寰宇,門下弟子自然也大多追隨此道。然劍道需悟性,陣法重推演,皆非易與之道,非人人可臻至境。更何況截教門人基數如此龐大,稟賦、心性、機緣各異。

  道君胸懷博大,從未強令所有門徒皆修劍陣,反而鼓勵博採眾長。煉丹、制符、煉器、卜筮、音律、傀儡……乃至諸多偏門奇術,只要有益於修行,觸類旁通,皆可涉獵鑽研。

  加之許多弟子拜入截教前,本就是散修或小勢力出身,身懷各自傳承,可謂「帶藝投師」。

  上清道君對此更是來者不拒,秉持「有教無類」之旨。其境界高遠,目光如炬,往往能針對弟子自身根基與所修法門,給予高屋建瓴的指點,助其完善、升華原有神通。

  故而,鼎盛時期的截教,除卻威震天下的奇門陣法與萬千劍修,更有數之不盡的「旁門之術」百花齊放。

  這些法門雖大多威力有限,或流於奇詭,難登正統大雅之堂。然則,基數龐大,又經上清道君這等無上存在或其門下傑出弟子點撥改良,總有一些異數,能綻放出令人側目、乃至驚懼的威能。

  化血神刀,便是其中之一。

  此術在「革天之戰」中凶名赫赫,曾憑其詭異歹毒的特性,重創多名玉清一脈的仙人,其中不乏地仙之境的存在!據傳,凡中此刀者,哪怕僅傷及皮毛,刀中化血神煞便會如附骨之疽,侵入血脈神魂,腐蝕精元,瓦解生機,極難祛除,令對手痛不欲生,戰力大損,為截教在慘烈大戰中爭取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可惜,那位創出並倚仗此術橫行一時的截教弟子,最終也未能逃脫殺劫,被玉清仙人圍攻擊殺。隨著其隕落,完整的《化血神刀》煉製法門似乎也隨之失傳。

  若非張鈺昔日曾聽石夫人偶爾提及上古秘聞,對此術略有印象,恐怕此刻也認不出來。

  關於此術的根腳來歷,還要追溯到上清道君尚未超脫、以天仙之尊執掌截教的古老歲月。

  彼時,天地間尚無「超脫」之境,天仙便是修行之巔,俯瞰眾生。然同為天仙,亦有雲泥之別。

  彼時,天地間公認的第一劍道尊者,自然是執掌誅仙四劍的上清道君。而公認的第二,則是一位極其古老而神秘的存在——冥河尊者。

  冥河誕生於天地初開、萬族混戰的上古蠻荒歲月。彼時無有秩序,殺伐不斷,無邊血煞之氣在天地間淤積,最終匯聚成一片浩瀚無垠的「幽冥血海」。冥河便是自這血海本源中孕育而出的先天神靈,天生與殺戮、血煞之道相合。

  上古先天神靈眾多,冥河初期並不顯眼。但隨後天地歷經巫妖大戰、仙道崛起、人龍之爭、域外入侵……烽火連天,殺劫不斷,血海因吸收無窮血煞怨氣而日益壯大本源。冥河亦隨之成長,更在血海中得到了兩件伴生的先天殺伐至寶——阿鼻、元屠雙劍!

  憑藉血海本源與阿鼻元屠雙劍,冥河終成威震寰宇的頂級大神通者,其殺戮劍道師法天地間最純粹的殺伐與血煞,凶厲無匹,令人聞之色變。

  後來,冥河持雙劍挑戰上清道君,欲爭那劍道魁首之名。那一戰細節已不可考,眾說紛紜,但結局無疑是冥河敗了。

  敗因諸多,雙方修為、靈寶、對大道領悟的差距皆是。但據說最關鍵的一點在於,冥河乃先天神靈,其道與血海、與天地間的殺戮血煞本源緊密相連,可謂「身合天地」。其劍道雖強,卻終究受限於這方天地固有的「殺戮」範疇,難以跳出樊籠,窺見真正超脫自在的劍道真意。

  敗於道君劍下後,冥河似有所悟,返回血海深處。後竟以莫大決心,憑阿鼻元屠雙劍之力,斬卻自身先天神靈之軀,捨棄與血海的部分本源聯繫,毅然轉修仙道!意圖洗去桎梏,以求他日劍道再進一步,重新挑戰道君。

  然而,未等其功成,上清道君已然先行超脫而去。冥河的挑戰再無意義,他也自此深居血海,極少現世,變得愈發神秘莫測。

  不過,冥河那源於血海、臻於極致的殺戮血煞之道,卻給了當時觀戰的截教門人極大震撼與啟發。其中便有一名天資卓絕卻劍走偏鋒的弟子,深受觸動。

  他結合自身對上清劍道的理解,參照冥河血煞之道的某些理念,並在上清道君的親自指點下,歷經無數嘗試與失敗,最終創出了這門驚世駭俗的——化血神刀!

  張鈺萬萬沒想到,這門早已被時間掩埋、僅存於古老傳聞中的禁忌秘術,竟會從血骷老祖這個不起眼的邪修遺物中重現天日。


  這也讓他恍然想起,當年歸墟之內,血骷老祖曾施展一門「萬靈血咒」,竟能隔著遙遠距離詛咒「八首赤龍」,大傷其元氣。當時便覺其血道之法頗為詭異精妙,不似尋常散修手段。如今看來,這血骷老祖所習之法,就是所謂的冥河傳承了!

  當然,這「冥河傳承」之名,多是後世牽強附會。血骷老祖所得的,應是正兒八經、卻已流落在外、並被多次篡改的「截教旁門之法」。

  昔年截教兼容並包,門人創造的神通法術良莠不齊,其中不乏陰邪詭譎、有傷天和之術。加之部分門人品行不端,依仗這些邪術在外為非作歹,一度讓截教風評受損,甚至被對玉清一脈斥為「藏污納垢」,冠以「魔門」之名。

  然而,時移世易。域外大敵入侵,寰宇所有勢力被迫聯手抗敵。這些曾被鄙夷的「旁門左道」、「陰邪法術」,在應對詭異莫測的域外力量時,往往能發揮出奇效,立下汗馬功勞。自此,「魔」之稱謂逐漸專指域外邪魔,而對截教這些非常規手段,則多以「旁門之法」稱之,區別於主流的陰陽五行正道。

  及至「革天之戰」,這些旁門秘術再度大放異彩,給玉清一脈造成了慘重傷亡與巨大麻煩。

  截教敗落後,玉清主導清算,許多與禁忌之術關聯緊密的傳承與人物被掃滅。但截教影響太廣,關聯者太多,不可能盡數剷除。大部分中小勢力與散修,只要表明脫離截教,玉清亦只能網開一面。

  悠悠萬載過去。

  如今天地間,除卻那些有清晰道統源流的大教、古族,其餘中小勢力、散修巨擘所修習的神通法術,若追根溯源,十有八九都能與當年的截教旁門扯上關係,無非是經過多次改頭換面後的變種。這些傳承者自然不敢再頂著截教名頭,往往牽強附會,為自己的法門尋找更古老或更模糊的源頭。

  「血道」神通便是典型。其根源本是截教那位弟子參悟冥河之道所創的化血神刀一系,但為了撇清與截教的關係,後世傳承者往往攀附上那位更為古老神秘、且早已不問世事的冥河老祖,尊其為「血道始祖」,將自身法術冠以「冥河傳承」之名。

  這類法術多以血祭、污穢、詛咒、掠奪生機為主,修煉速成,威力往往在同階中顯得突出,且對修煉者資質要求相對不高,故而在底層散修與某些小勢力中頗有市場。玉清一脈對此深惡痛絕,屢次想要禁絕,卻如野草燒不盡,只能儘量控制其危害範圍。

  血骷老祖,顯然便是得了這麼一份「冥河傳承」,而且似乎是其中較為核心、接近原始真意的一部分。

  張鈺此刻回想血骷臨死前那驚駭欲言的神情,或許這老魔真與當年那位創術的上清門人有些牽連也未可知。

  不過,即便真有淵源,萬年以降,早已陌路。又修煉此等邪法,還撞到張鈺槍口上,殺了也不算冤枉。

  張鈺握著那枚記載了《化血神刀》殘缺秘錄的灰白玉簡,心緒複雜,久久未能平靜。

  不同於天地靈物自帶的神通,那是天地法則的具現,往往堂皇正大,氣機浩然依,循的是陰陽五行、生克造化等根本大道。

  這《化血神刀》卻是一門融合了血道煉器、殺戮真意、以及諸多陰邪儀軌的複合型後天神通秘術,走的是極致的偏鋒與詭道。

  玉簡內不僅記載了煉製法門,更有血骷老祖多次嘗試失敗的詳細記錄與心得。細細研讀,張鈺很快明白了血骷老祖屢試屢敗的根源——缺乏真正的上乘殺戮劍道根基!

  化血神刀,表面是血道神通,以血為材,以煞為鋒。但其內在神髓,實為最純粹、最極致的「殺戮之道」!需以無上殺意凝練刀魄,以血煞之氣滋養刀身,二者互為表里,相生相長。血為殺之載體,殺為血之靈魂。缺一不可。

  而且,非是一般的殺伐之術即可。必須是最頂尖、最純粹的殺戮之道,例如上清誅仙劍意一脈,或者冥河老祖那種源於血海本源的先天殺戮之道。

  血骷老祖雖精研血道,於殺戮卻僅停留在「為取血而殺」的淺層,未能領悟其中真意,更無相應的高深劍道根基,自然觸碰不到成功門檻。

  但對張鈺而言,這反而不是問題。

  他雖未專門修行殺戮劍道,但對「戮仙劍氣」的領悟已頗具火候。戮仙劍,乃誅仙四劍之一,專司殺戮,代表天地間最極致的殺伐權柄之一。

  張鈺以之對敵、感悟,自身道心中早已烙印下深刻的殺戮真意。加之他修行以來,歷經大小血戰無數,劍下亡魂難以計數,積累的實戰殺伐之氣與對「死生」的領悟,遠超同儕。以此為基礎,引動戮仙劍氣的一絲本源真意為「刀魄」,可謂水到渠成。


  真正讓他猶豫的,是煉製此刀本身。

  欲煉此刀,首要便是海量的「血祭資糧」!且非是尋常牲畜血液,必須是蘊含靈氣、魂魄完整的生靈之血,最佳者便是修士與妖獸!修為越高、血脈越強者,其精血神魂對神刀的提升越大。玉簡中記載,昔年那位創術者,為煉成一柄足以威脅地仙的化血神刀,暗中屠戮、收集的高階修士與神獸異種精血,難以計數。

  以血骷老祖儲物法寶中那點駁雜精血和低級材料,最多也只能煉出一柄堪堪威脅紫府境的「殘次品」,對他而言,毫無意義。

  其次,此刀煉製時需融入煉製者自身大量精氣神,乃至部分本源烙印,堪稱「心血相連」。一旦開始,便無法回頭。每人一生,只能成功煉製一柄「化血神刀」。刀成之日,其品階與潛力上限便基本固定,再無提升可能。若強行煉製第二柄,必受血煞反噬,刀魄噬主,神魂俱滅。

  這意味著,張鈺若決定煉製,就必須畢其功於一役,確保煉出的化血神刀,其威力至少要達到能重創、乃至斬殺人仙境強者的層次!否則便是浪費了這唯一的機會,且平白沾染巨大因果業力。

  而要想達到足以威脅人仙的威力,需要多少「資糧」?需要屠戮多少高階修士與妖獸?光是想想,便覺一股濃郁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不過僅僅是片刻之後。

  「呵……」張鈺忽地自嘲一笑,搖了搖頭,「當了三十幾年正法殿主,循規蹈矩,事事考量宗門法度、道義立場,倒是讓我有些迂腐了。」

  他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掃視著周圍永不停歇的赤色雲霞。

  「此刻,哪還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最初遁入此洞天,是想借其複雜環境隱藏,爭取時間,待真龍武裝孕育完畢,再圖脫身。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他此刻身負重傷,恢復緩慢;洞天湧入的修士遠超預期,被發現只是遲早的問題;真龍武裝凝聚先天禁制的期限遙遙無期……

  坐以待斃,等同自戕。

  而現在,手中這份《化血神刀》祭煉法,確確實實是一條可能打破僵局、於死地中搏出一線生機的「破局之道」!

  既然如此,豈有棄之不用的道理?

  張鈺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那些進入南明離火洞天的人,無論是為了搜尋南明離火換取資源,還是為了他張鈺項上人頭換取功勳前程,既然踏入了洞天,便該有成為「獵物」甚至「資糧」的覺悟!

  修仙之路,本就是與天爭,與地爭,與人爭!爭資源,爭機緣,爭那冥冥中的一線超脫之機!哪有什麼絕對的無辜?

  「無非是……再效仿一次紫氣元闕中的舊事罷了。」張鈺緩緩握緊手中的灰白玉簡。

  「死自己,還是死別人?」

  「這選擇,其實並不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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