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宗門瑣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年光陰,對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一揮。

  珠峰。

  昔日的清冷孤高,如今更添了數分縹緲仙意與盎然生機。山間靈氣,濃郁得幾乎要化作實質的靈霧,隨著山風緩緩流淌,在晨光夕照下折射出七彩霞光,將整座山峰籠罩在一片如夢似幻的光暈之中。

  無數靈花異草,錯落有致,交相輝映,馥郁的靈香混合著精純的草木靈氣,瀰漫在每一寸空氣中,僅僅呼吸,便覺神清氣爽,百脈舒暢。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在那靈霧花叢間,翩翩起舞的數百隻「蜃樓幻蝶」。

  蝶翼薄如蟬翼,卻又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半透明質感,底色是朦朧的淡紫或月白,其上天然生有複雜而瑰麗的虹彩紋路,隨著光線角度與蝶翼扇動,這些紋路會流淌變幻,折射出夢幻迷離的光暈。

  蜃樓幻蝶飛行時,雙翼會自然灑落極其細微的鱗粉。這些鱗粉是一種帶有獨特幻夢屬性的靈氣微粒。數百隻幻蝶同時飛舞,鱗粉交織瀰漫,在珠峰濃郁的靈氣環境下,竟隱隱構成了一片若有若無、籠罩大半山峰的「幻光靈域」。

  珠峰本就是長陵山門內,除卻七座主峰外,名列前茅的靈峰福地。自張鈺歸來,尤其是正式繼任正法殿主之後,長陵上下感念其功,更是調集資源,由妙法殿與后土峰精通陣法的長老親自操刀,對珠峰進行了一番徹底的修繕。

  不僅引入了額外的數條優質靈脈分支,更在峰體內部構建了更為複雜高效的聚靈、鎖靈陣法節點,使得此峰靈氣濃度與精純度,已然不遜色於主峰。

  此刻,在珠峰山腰一處新開闢的觀景平台之上,一座八角涼亭靜靜矗立。亭外雲海翻騰,靈蝶翩躚,亭內茶香裊裊,靜謐安然。

  張鈺與雲疏相對而坐。

  石桌上擺放著一套素雅的青玉茶具,壺中正烹煮著以珠峰新采的「霧頂靈茶」輔以幾味清心凝神的輔料製成的香茗。熱氣蒸騰,茶香混合著亭外飄來的草木清香與淡淡幻蝶磷粉的微光,令人心曠神怡。

  在長陵同輩弟子之中,張鈺除了師兄趙炎,便與這位妙法殿大師兄雲疏關係最為融洽親近。雲疏性情溫潤,處事公允,見識廣博,且從未因張鈺的快速崛起而有絲毫嫉妒或疏遠,反而多有協助。這份情誼,張鈺記在心中。

  雲疏今日未著正式的妙法殿服飾,只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他端起溫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亭外那些在靈霧花海中曼妙起舞的蜃樓幻蝶所吸引。

  「這蜃樓幻蝶……可是極其罕見的異種靈蟲。」雲疏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驚異,「據典籍記載,此蝶早已在神州近乎絕跡,唯有某些靈氣特異的小世界或秘境深處,或還有少量殘存。師弟不僅福緣深厚能得之,竟還能成功孵化、培育出如此規模……當真令人嘆服。」

  張鈺搖了搖頭:「師兄過譽了。不過是昔年闖蕩歸墟時,偶然尋得了一窩蟲卵。當時事務繁多,匆匆收起,後來連番大戰、奔波,幾乎將其遺忘在儲物法寶的角落。也是近些時日總算安定下來,整理舊物時才偶然發現。」

  他抿了口茶,繼續道:「本以為是死物,沒想到其中大部分蟲卵竟還保留著一絲微弱的生機。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以精純木靈之氣和些許月華露水小心滋養,沒成想還真孵化了出來。這小東西對靈氣環境要求頗高,恰好珠峰靈脈重布後還算不錯,便放養出來,添些景致罷了。倒是它們自行衍生出的這片『幻光』,算是意外之喜。」

  雲疏聞言,卻是心中感慨。這位師弟口中的「偶然」,往往意味著常人難以企及的機緣。

  他點點頭,又道:「師弟這『整理舊物』,整理出的好東西,可遠不止這些幻蝶。前些日子你轉交到我妙法殿庫房的那批物資……可是把我和幾位值守長老都嚇了一跳。」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驚嘆:「光是周天法寶,便有足足五件!件件靈光飽滿,禁制完整,絕非凡品。四維法寶更是超過二十件!其餘各類品階的法寶、未經煉製的稀有靈材、外界難尋的珍奇靈藥、功效各異的符籙陣盤乃至許多功用奇特的古籍玉簡……林林總總,數量之多,品類之雜,簡直難以估量!幾乎抵得上我長陵小半的庫存了!」

  張鈺淡然一笑:「不過是一些從敵人手中得來的戰利品罷了。於我而言,多數已無用處,留在手中也是蒙塵。不如上交宗門,充實庫藏,總能增加幾分底蘊。」

  他想起一事,問道:「對了,師兄,那批物資中,有枚『赤嬰果』的種子,交給長春師叔後,可有消息?」

  提到這個,雲疏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師弟放心。長春師叔拿到種子後,如獲至寶。他仔細檢驗後斷定,那枚種子活性保存得極好,生機盎然。師叔已親自在青木峰開闢了一處靈氣最為精純溫和的靈圃,以『乙木青華陣』日夜滋養。師叔說了,他有八成把握,能在三十年內令其生根發芽,百年內有望結出第一代果實!」


  他語氣帶著振奮:「此果乃上古奇珍,傳聞服之可滌盪肉身雜質,純化氣血,極大夯實道基,尤其對氣海、檀宮境的弟子鑄就無上根基有著難以估量的好處。一旦培育成功,對我長陵未來弟子而言,無疑是奠定了千秋不易的雄厚基石!師弟此舉,功德無量。」

  張鈺微微頷首:「我既為長陵正法殿主,為宗門長遠計,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亦是分內。」

  雲疏聽罷,卻是搖頭失笑,語氣帶著幾分親近的調侃:「師弟啊,你說這話,為兄可就要說道幾句了。你口口聲聲『正法殿主』、『分內之事』,可這一年來,師弟你恐怕連正法殿的門檻都沒踏進去過幾次吧?殿內一應大小事務,無論是人員調配、資源統籌,還是對外交涉……你可是統統『扔』給了為兄和石重師弟二人。自己倒好,躲在這珠峰之上,賞花逗蝶,清閒品茗,好不自在。」

  他雖語帶抱怨,但眼中並無真正的責備之意,反而有一絲瞭然和無奈。

  張鈺被他點破,也不尷尬,只是端起茶杯又飲了一口,笑道:「師兄,能者多勞嘛。你也知曉,我性子散漫,不耐這些繁瑣庶務。師兄身為妙法殿真傳弟子,自幼協助清虛師伯處理宗門內外事務,經驗豐富,手段嫻熟,正是處理這些事的不二人選。更何況,還有石重師兄這位新任后土峰首座從旁協助,他為人穩重踏實,必能襄助師兄,將諸事料理妥當。」

  雲疏聞言,苦笑更甚,看著張鈺那副淡然模樣,當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其實早在張鈺繼位之前,便隱約看出了這位師弟對權柄並無太大欲望,與視權如命的邢皓截然不同。

  長陵七脈,正法殿執對外征伐開拓,妙法殿掌內部律令,資源調配,兩殿權責雖有側重,卻也難免在許多事務上存在交叉與潛在的制衡。正如當年邢無極師兄與自家師尊清虛真人之間,縱有同門之誼,也少不了許多心照不宣的較力與權衡。

  他當初之所以明確表態支持張鈺,固然有公心,也未嘗沒有一絲私心考量——與張鈺這等心思不在權術的人共事,至少在處理宗門事務時,會少去許多無謂的內耗與掣肘。

  但他萬萬沒想到,張鈺這不愛權柄的程度,竟是如此徹底——直接當起了甩手掌柜!

  尤其是當下這個特殊時期。

  長陵剛剛經歷金龍海大勝,獲取了難以想像的龐大資源。同時,又以雷霆手段壓服玄冥、厚土二宗,迫其遷離,東荒格局面臨劇變。

  消化金龍海資源,處置新占領地,重新調整與東荒乃至更遠地域各方勢力的關係,安撫內部因實力暴漲可能帶來的躁動……樁樁件件,皆是千頭萬緒,繁雜無比。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長陵的高層戰力,卻普遍進入了關鍵閉關期。

  銳金峰首座鋒鏑真人,五行只缺水靈根未至圓滿。此番金龍海之戰,那隕落的蟹老,其本命遺蛻中,竟析出了一枚品質極高的水屬性天地靈物——玄泊之水。此物恰好符合鋒鏑真人所需。得此物後,鋒鏑真人便立刻宣布閉關,全力煉化,衝擊那紫府九品之境。

  弱水峰首座瀾汐真人,情況類似,她五行獨缺金。亢金龍雖被張鈺斬滅殘魂,但其磅礴龍軀乃是被邢無極以戮仙劍氣擊殺,本源雖損,卻依舊留下了最精華的部分。最終得到了一塊拳頭大小的金屬性至寶——龍靈金。此物對瀾汐真人補全金靈根、突破九品有極大助益,她亦早已閉關不出。

  烈陽真人自不必說,手握張鈺所贈的戊土息壤,閉關衝擊九品,試圖一舉補全五行,窺探仙機。

  青木峰長春真人,雖暫時未得突破契機,但得了「赤嬰果」種子這等關乎宗門未來傳承的瑰寶,已然將全部心神投入其中,精心培育,無暇他顧。

  而執掌宗門律令、素來是「大管家」的清虛真人,此番觀張鈺與「祖師」顯聖,對戮仙劍氣有了新的感悟。他本就已臻紫府九品巔峰,此刻更是觸摸到了五行合一、凝聚純陰道果的關鍵門檻,已進入最深層次的閉關,試圖叩開那扇通往人仙之境的大門!

  再看年輕一輩。

  銳金峰金煜、青木峰木辰、弱水峰水月華三位真傳,皆已在檀宮境打磨圓滿,又得宗門賜下對應的高品級破境靈物,早已紛紛閉關,衝擊紫府。

  趙炎雖已是紫府,但他以陰屬性息壤彌補根基,此刻正需要大量時間鞏固道基,夯實本源,同樣心無旁騖。

  偌大一個長陵,真正能主持大局、處理繁雜宗門事務的掌權之人,竟只剩下剛剛繼任正法殿主卻一心當甩手掌柜的張鈺、需要統籌全局的妙法殿真傳雲疏,以及新晉后土峰首座石重!


  雲疏與石重二人,這半年多來,當真是忙得腳不沾地,幾乎將「裂空戰舟」當成了日常座駕,在各峰、各領地、乃至與外界聯絡點之間來回奔波,處理堆積如山的玉簡傳訊,協調各方資源,接見絡繹不絕的訪客……若非二人修為紮實,心志堅韌,恐怕早已累垮。

  而張鈺這位名義上的最高決策者之一,卻優哉游哉地待在珠峰,不管不同,如何不讓雲疏「抱怨」兩句?

  張鈺聽著雲疏話語中的無奈,只是含笑不語,自顧自地品茶。他確實沒有插手具體事務的欲望。對他而言,有這些時間,不如用來進一步淬鍊「真龍之體」,參悟裝備欄中幾件九品靈物的法則奧秘,或者繼續祭煉「五行誅仙劍」與「真龍武裝」。

  這個正法殿主之位,本非他所願,乃形勢所迫、邢師伯臨終所託。既然接了,他便會在必要的時候,以自己的力量為長陵掃清障礙,但具體的管理運作……還是交給擅長的人吧。

  他的規劃很清晰:待諸位師叔師伯順利突破,長陵高端戰力穩固提升;再將玄冥、厚土二宗之事徹底解決,為長陵爭取到足夠安全、廣闊的發展空間與資源;建立起足以在他離開後守護宗門的核心力量……屆時,他便可以安心卸下大部分擔子,啟程去追尋那最後缺失的「先天水蓮」,完成與青帝的約定,也為自己的大道鋪平前路。

  雲疏看著張鈺那淡然處之的模樣,心中那點小小的抱怨也漸漸消散,轉而升起一絲複雜的感慨。

  或許,自己這位驚才絕艷的師弟,才是真正的「通透」之人。不為權柄所累,不為俗務所困,一心唯道,方能勇猛精進,在短短數十年間,取得如此駭人聽聞的成就。

  而且,以張鈺如今在長陵的聲望與地位,無論他管不管具體事務,長陵上下,又有誰敢真正忽視他的意志?

  不止是他雲疏這麼想。就連他的師尊清虛真人,在閉關前最後一次召見他時,也曾鄭重叮囑:「雲疏,宗門事務,你與石重多費心。然,遇重大決斷,務必先知會張鈺,得其首肯,方可施行,切不可擅作主張。」

  清虛真人此言,已然是將張鈺擺在了長陵實際上的「定鼎之人」的位置上。好在張鈺確實無心攬權,否則在長陵做到「一言而決」,絕非難事。

  就在二人茶盞將盡,閒談稍歇之時,雲疏腰間懸掛的的玉質令牌,忽然微微一亮,發出柔的靈光波動。

  雲疏神色一動,放下茶杯,拿起令牌,神識探入。

  片刻之後,他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喜色,抬眼看向張鈺,聲音都輕快了幾分:「師弟,剛接到執事弟子傳訊。玄冥宗……已舉宗搬離邙山!不僅人員盡數撤走,連那處極陰之地的地脈靈氣都維持得相當完整,未有大的破壞。最關鍵的是,那口能產出『陰魄玄晶』的九幽寒泉,以及泉眼周邊孕育陰屬性靈物的特殊環境,都被完好地保留了下來,算是……完整地『移交』給了我長陵。」

  張鈺聞言,眉梢微挑,眼中也閃過一絲滿意之色。

  玄冥宗如此「識趣」,倒是省卻了許多麻煩。看來幽骸真人這位活了千年的老鬼,確實懂得審時度勢。

  雖然張鈺對他那剩下的六隻「九幽鎮獄邪靈」的本源依舊有些「眼饞」,但對方既然這麼「上道」,他也不好再暗中下什麼黑手了。畢竟,上清一脈行事,大多時候也講究個光明正大。

  「如此甚好。」張鈺點點頭,略一思索,開口道:「師兄,邙山那處地界,陰氣匯聚,於我長陵並非上佳修煉之地,但其中孕育的諸多陰屬性五行靈物,卻也頗有價值。我長陵七脈之中,妙法殿傳承純陰之道,對陰屬性靈物的研究最為精深。那片地界,連同九幽寒泉,便交由妙法殿一脈管轄、經營吧。如何利用,如何與宗門其他幾脈協調,由師兄你自行斟酌。」

  雲疏聞言,心中頓時大喜!

  雖然同屬長陵,但各脈之間也有資源競爭。妙法殿若能全權管轄邙山這片產出穩定的陰屬性寶地,無論是用於自身弟子修煉、研究陰屬性神通陣法,還是用其中產出的靈物與其他各脈乃至外界交換所需資源,都將極大地增強妙法殿一脈的實力與在宗門內的話語權!這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多謝師弟!」雲疏鄭重抱拳,臉上喜色掩不住,「我即刻便安排可靠弟子與長老前往邙山接收,並著手布置防護陣法,儘快讓那片寶地為我長陵所用!」

  張鈺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都是長陵中人,分內之事。對了,師兄,厚土祠那邊……可有新的消息?」

  提到厚土祠,雲疏臉上的喜色收斂,眉頭微微蹙起,神色變得凝重:「情況……不太樂觀。巫峒大祭司雖然已被師弟神威所懾,認輸服軟,但他畢竟剛剛接任大祭司之位不過二十餘年,在厚土祠內部,威望尚不足以完全壓服所有聲音。巫族內部派系林立,尤其是一些年長的祭司,認為我長陵是『巧取豪奪』,『仗勢欺人』,牴觸情緒強烈。」


  他頓了頓,繼續道:「更重要的是,歸墟裂縫關乎厚土祠命脈,是他們獲取大量土屬性靈物、維繫傳承的根本。讓出雍渡城,等於斷其根基。據我們安插的眼線以及一些公開渠道的消息,據我們安插的眼線傳回的消息,厚土祠內部為此事已爭吵了數月,甚至爆發了幾次小規模的衝突。巫峒大祭司雖竭力彈壓、斡旋,但效果有限。想讓整個厚土祠乖乖搬離……恐怕絕非易事。」

  張鈺聽著,面色平靜無波,仿佛早有預料。

  「無妨。」他端起已微涼的茶,輕輕吹了吹,語氣淡然,「此事本就在意料之中。反倒是幽骸真人那邊如此痛快,倒讓我有些許意外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望向涼亭外翻湧的雲海,以及雲海中若隱若現的其他長陵山峰,眼神深邃:

  「師兄,替我傳信給厚土祠。」

  「便說,我長陵體諒貴祠難處,也念及昔日巫桓大祭司的情分。」

  「再給他們一年時間。」

  「一年之後,若厚土祠仍未搬離雍渡城,仍未交出歸墟裂縫的掌控之權……」

  張鈺收回目光,看向雲疏,眼神平靜得令人心寒:

  「那麼,屆時他們若自己體面不了,我便只好……」

  「親自出手,幫他們體面了。」

  「勿謂言之不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