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恩義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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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肆!」

  一聲清越卻隱含怒意的呵斥響起。打破了穹頂之中的寂靜。

  正是先天靈根天音風節竹化形而成的青年。

  青年面色漲紅,眼中怒意如熾,直視著畫面中張鈺的身影:「區區紫府小輩,安敢妄測天心,污衊陛下清譽!我這就去,將此獠擒來,抽魂煉魄,以正視聽!」

  言罷,周身翠綠靈光暴漲,竟有鏗鏘劍鳴之音自其體內發出,身形一動,便要撕裂空間,前往迷神林!

  「天音,坐下。」

  一道平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自殿堂中央響起。

  正是青帝。

  他的聲音不高,卻瞬間讓天音風節竹周身的靈光一滯,動作頓住。

  「陛下!」天音風節竹不甘,轉身急道,「此子信口雌黃,辱及陛下,若不嚴懲,恐損陛下威嚴……」

  「他說得沒錯。」

  青帝打斷了青年的話,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令人心悸的坦然。

  「扶桑於我,確有成道之恩,此乃事實。我知其困於紫氣元闕,卻未曾施以援手,亦是事實。」

  此言一出,不僅天音風節竹愣住了,連殿堂內其他許多原本也面帶怒色的草木之靈,也紛紛露出驚愕不解的神情。

  陛下……竟親口承認了?

  青帝的目光終於從畫面上移開,緩緩掃過在場諸多草木之靈,最後落在天音風節竹身上,繼續道:「你若此刻去殺了他,反倒顯得我心虛氣短,欲蓋彌彰,坐實了那『忘恩負義』之名。。」

  天音風節竹張了張嘴,滿腔怒火被這平靜的話語澆得熄滅大半,卻仍梗著脖子道:「可是陛下,吾等豈能坐視此等狂徒污衊於您?您對吾等草木一族的恩德,天地可鑑!」

  「不錯!」此時,坐在右側上首的黃中李所化的黃袍老者,也緩緩開口,「昔日老朽尚在赤縣神州潛修,因這『黃中李』延壽之能,遭玉清一脈數位天仙聯手布局圍困,欲奪我本源,移栽玉虛宮。彼時陛下尚未超脫,聞訊後仍不惜與玉清交惡,親身犯險,闖入大陣,硬是將老朽殘存的本源救出,移入此秘境溫養。」

  黃袍老者起身,向著青帝鄭重一禮:「若非陛下當年捨命相救,老朽早已淪為藥圃中一株為人所控的果樹,何來今日安穩?此恩,老朽永世不忘!」

  他環視四周,聲音提高几分:「又何止是老朽?在座的諸位道友,建木兄當年為龍族培育青龍,損耗本源,是陛下超脫後以無上神通為其補全;火霞靈杏道友昔日遭地肺毒火反噬,形神欲散,是陛下取來北極玄冰精華與乙木青氣為其調和,保其靈智不滅;三色幽蘭道友當年初生靈智時,被上古凶獸『呲鐵』盯上,欲吞其本源,亦是陛下護持……樁樁件件,哪一個不曾受陛下恩澤庇佑?」

  「是啊,陛下!」

  「若非陛下,我早被巫族煉成了蠱引!」

  「當年那天火劫……」

  隨著黃中李的講述,殿中眾多草木之靈紛紛動容,許多塵封的記憶被喚醒,一時間,感激之聲四起,許多存在眼中都流露出真摯的情誼與追憶。

  「好了,」青帝開口,聲音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與超然,「我如今已然超脫此方天地,與道合真。天地間,已無人無事可真正『困』我、『縛』我。些許言語質疑,於我心中,早已掀不起波瀾。」

  他負手而立,目光似乎穿越了穹頂,望向了秘境之外那更加浩瀚無垠的天地:

  「昔日扶桑於我有恩,是事實。但我若真想翻臉不認,了斷因果,隨便尋個由頭,將其真靈抹去,天地間,又有何人敢因此事置喙半分?」

  他頓了頓,目光收回,看向殿中諸多面露複雜之色的草木之靈:「我未如此做。非不能也,實不願也,亦不屑也。」

  這番話,平靜無比,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真實。

  青帝此言,無異於在說:我念舊恩,是我之道;我若不顧,亦是常情,無人可責。

  許多草木之靈心中凜然,這才更深刻地意識到,眼前這位平易近人的青衣少年,其本質乃是凌駕於眾生之上的無上存在。

  他能繼續庇佑草木一族,更多是出於延續萬古的情分,而非「必須」。

  青帝並未理會下方眾人的心潮起伏,他踱步於殿堂中央,步履從容,仿佛在丈量著過往的歲月。聲音緩緩流淌,帶著回憶的色澤:


  「昔日,我不過是一條天賦尚可、卻前路迷茫的九品青龍。困於血脈,囿於族規,所見不過江海之闊。後來僥倖,得太清道君傳下仙道,窺得《先天陰陽五行真解》之妙,方知天地廣大,道途無窮。於是,我以青龍之身為基,耗費無數心血,補齊五行,歷盡千劫,終證天仙之位。」

  他的目光掃過建木、黃中李等最古老的幾位先天靈根:「再後來,得諸位道友推舉信賴,匯聚草木一族氣運願力,合青龍、木靈、仙道之長,承載天命,成就『青帝』尊位。此恩此情,我孟章,一直銘記於心,未曾或忘。」

  說到此處,青帝的語氣中流露出一絲極淡的感慨:「然而,即便身登『五方天帝』之位,看似尊崇無限……在此方天地規則之內,亦不過是格局更大一些的『囚籠』罷了。天地位格加持,亦有無形侵蝕與束縛。後來,崑崙聖母率先勘破藩籬,超脫而去;三清道祖緊隨其後,了斷因果;祖龍、天鳳、麒祖等先天神聖亦各尋道路……天地格局劇變,所謂『天帝』權柄,日漸虛化,甚至反成累贅。」

  他的聲音微微低沉,仿佛觸及了某些並不愉快的回憶:「黑帝、黃帝、炎帝三位道友,先後因種種緣由隕落道消;白帝道友下落不明,杳無音訊。看那時情勢,下一個承受不住這『天帝之位』反噬,步他們後塵的……便該是我了。」

  殿堂之中,一片寂靜。許多後來誕生的草木之靈,還是第一次聽聞這段涉及上古天地劇變、五方天帝更迭的隱秘,不由得屏息凝神。

  青帝停下腳步,目光再次緩緩掃過在場所有草木之靈,尤其在那幾位最古老的先天靈根身上停留片刻,眼神中多了一絲罕見的鄭重:

  「因此,當年我決意衝擊超脫,掙脫天地束縛。然超脫之路,艱險無比,非一人之力可成。扶桑道友,確曾於東海之濱,以自身近半本源,助我調和陰陽。此恩,我認。」

  他話鋒一轉,聲音清晰地在殿堂中迴蕩:「然則,助我最終踏出那一步的,卻非扶桑一人之功。」

  他的目光依次點過:

  「建木道友,以自身無上空間本源,為我開闢超脫之『徑』,穩固時空錨點。」

  「黃中李道友,獻出數枚蘊含長生道果的本源李實,助我調和超脫時劇烈動盪的生機與壽元。」

  「還有……純陰之木月桂道友,以太陰本源平衡我體內因扶桑曦光而略偏陽燥的木靈;南明離火梧桐、太陽金焱花等火屬先天靈根,以其火德助我淬鍊木中雜質;太白精金草、兌澤玄鐵木等金屬靈根,以其鋒銳助我斬斷諸多因果牽連;玄冥真水蓮、天一真水藻等水屬靈根,以其至柔滋養我超脫時受損的道基;戊土仙芝、地母元參等土屬靈根,以其厚重承載我超脫剎那的法則反噬……」

  他一口氣報出十數個在草木一族中地位尊崇、如今大多也位列殿中的先天靈根名號,每一個名號背後,都代表著一份沉甸甸的、涉及本源饋贈的恩情。

  「……乃至在場諸多草木道友,或獻出一縷本源靈氣,或以其獨特道韻為我加持,或默默為我護道。」青帝面向眾靈,神情鄭重,竟真的微微躬身,行了一禮,「若無諸位傾力相助,我孟章絕無可能安然超脫。此恩此德,我同樣銘記於心,不敢或忘。今日藉此機會,謝過諸位。」

  「陛下言重了!萬萬不可!」建木老者第一個搶步上前,虛扶住青帝,「陛下折煞我等了!」

  黃中李也連忙道:「陛下!昔日情形,我等豈能不知?陰陽道蓮前輩,見眾多大神通者紛紛超脫,天地失衡,危機四伏,心憂我草木一族無依,亦強行嘗試超脫,最終……被天地反噬,本源散歸天地!」 提到「陰陽道蓮」這個名字,殿中許多古老靈植眼中都流露出悲痛與敬畏之色。

  建木接過話頭,聲音沉凝:「當年吾等獻出些許本源,於自身而言,不過如同林木修剪枝葉,假以時日,自然恢復。但若無陛下庇佑吾等草木一族,在那諸強並起、大神通者紛紛尋求超脫或掠奪資糧的上古末年,吾等這些身懷異寶、卻難有自保之力的草木靈根,下場如何?」

  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提高:「只怕百不存一!早成了那些大能者園中之玩物、丹爐之藥材、乃至口中之食!便是僥倖留存,亦是惶惶不可終日。是陛下,給了吾等一方淨土,一條生路!吾等助陛下超脫,亦是自助!陛下之謝,吾等愧不敢受!」

  「建木道友所言極是!」

  「若無陛下,焉有吾等今日?」

  眾多草木之靈紛紛附和,情真意切。它們對青帝的擁護與感激,絕非虛假。

  青帝直起身,坦然受了這份心意,臉上恢復了平靜,抬手虛按,示意眾人歸座。


  待殿堂重新安靜下來,他才緩緩道:「我說這些,並非是要諸位感念於我,亦非推脫對扶桑之責。只是陳述事實,釐清因果。現在,我們再來談談扶桑。」

  他踱回主位旁,卻並未坐下,沉吟片刻,道:「你們可知,我明知其被困紫氣元闕,為何始終未曾出手相救?」

  黃中李若有所思,試探道:「莫非……陛下對扶桑道友,另有安排?」

  青帝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我與扶桑,算不得至交好友,但昔日他獻出本願助我成道。此恩我認,只是他與人族天仙東王公走得很近,並無需要我插手之處。再後來,我忙於超脫之事,自身尚且艱難,也確實無暇他顧。」

  「待我終於有餘力關注故舊,得知其竟被鎮壓於『紫氣元闕』時,最初確想出手。」青帝語氣平淡,「但後來,另一件關乎吾等草木一族乃至天地格局的大事,讓我改變了主意,中斷了救援之舉。」

  此言一出,殿堂內所有草木之靈都豎起了耳朵。關乎草木一族未來格局的大事?

  青帝的目光變得深遠,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此事,也該讓你們知曉了。域外混沌氣息近年來異動頻頻。玉清一脈,正在積極推動『第二次封天之舉』!」

  「第二次封天?!」

  「此事當真?!」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青帝點頭道:「此事已得到除上清靈寶道君之外,幾乎所有勢力或頂尖存在的默許或認可,勢在必行。不同於上古五方天帝相對鬆散的格局,此次封天,意在確立更加權責分明的『六御』體系,統御天地,應對內外之變。」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吾等草木之靈,歷經磨難,方有今日一方淨土。然若在此次封天大局中失位,無有足夠話語權,未來命運堪憂。因此,這六御尊位之中,必須要有我草木一脈的一席之地!」

  建木眼恍然道:「陛下的意思是……想將扶桑道友,推上這六御尊位之一?!」

  「不錯。」青帝坦然承認「扶桑,乃純陽之木,位格至高,還在五行之上,其本源至陽至正,最是適合承載部分天命,坐鎮一方。我為報其昔日之恩,亦是為我草木一族爭奪這六御中至關重要的一席,便萌生了將其推上此位的想法。」

  他繼續解釋道:「然而,六御之位,牽涉太大,覬覦者眾。若過早暴露扶桑作為候選,必會引來無數明槍暗箭。為了確保計劃順利,最好的辦法,便是讓他繼續『困』在紫氣元闕之中。那裡雖是囚籠,卻也是一層絕佳的掩護。待時機成熟,我再聯合龍族兩位祖神,加上我草木一族的全力支持,將扶桑道友推上神位,水到渠成。」

  此言一出,殿中眾靈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緊接著便是一陣釋然與欣喜。

  「原來如此!」

  「陛下深謀遠慮!」

  「是我等誤會陛下了!」

  諸多草木之靈,尤其是方才對張鈺質問感到憤怒或對青帝產生一絲疑慮的,此刻紛紛面露愧色!

  青帝卻緩緩搖了搖頭,臉上並無多少計謀被理解後的欣慰,反而……流露出一種極其細微的、近乎不悅的漠然神色。

  「不過……」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殿中敏銳者,卻能捕捉到那平靜之下,一絲凜冽的寒意悄然瀰漫,「如今看來,扶桑……似乎對我的安排,很是不滿啊。」

  他目光幽深:「他借那上清小輩之口發出的質問,怨氣衝天,恨意深重。看來,他只記得我未曾救他脫困,卻全然忘了,若無我在背後庇佑,他焉能在紫氣元闕中『安穩』地度過這無數歲月?鳳凰一族對其本源太陽之火可是覬覦已久!」

  青帝的語氣漸漸轉冷:「我予他機緣,他非但不思感激,反而積怨至此。若來日真的將他推上六御之位,掌一方權柄,得享天地尊榮……以他這般心性,屆時羽翼豐滿,恐怕非但不會念我今日維護、謀劃之恩,反而會因昔日『被困』之怨,對我、多有嫌隙甚至掣肘吧?」

  他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中再無半分溫度:「我孟章,可不想一番苦心,最終卻養出一個……仇敵來。」

  建木臉色數變,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澀聲道:「陛下……是覺得,扶桑道友,已不堪大用?欲……另擇人選?」

  青帝並未直接回答,只是負手望天,仿佛在思索。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清晰冷冽:

  「那倒不至於徹底棄之。畢竟,扶桑確有恩於我。但,有些東西……」

  他目光微垂,仿佛穿透無盡空間,落在了那枚被張鈺持有的扶桑神葉之上:

  「我給他的,他才能要。我不給的,誰也搶不走。」

  「草木之靈,純陽位格,又如何。」

  「無非,是再花費些時間,培育一株『新』的扶桑罷了。」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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