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神君古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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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如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

  自開天闢地以來,陰陽二氣交感,五行輪轉不息,方有這浩瀚寰宇、芸芸眾生。然天地造化,從無絕對均等之理。陰陽消長,五行偏勝,本是自然之道。

  有的地界,地脈蘊金,山石堅銳,金行靈氣濃郁如實質,鋒芒刺骨;有的所在,古木參天,藤蔓如龍,木行生機勃勃,幾欲化靈;亦有浩瀚海域,水元浩瀚,波濤之下暗流涌動,滋養萬千水族;或見火山熔岩之地,火行熾烈,焚盡八荒;亦有廣袤厚土之原,土德承載,厚重無疆。

  陰陽亦然。北冥滄海,至陰匯聚,萬年玄冰不化;南明離州,純陽鼎盛,赤地千里無雲。

  然天道循環,周行不殆。每隔三百三十三載,當星移斗轉,天干地支交匯於「甲辰」之年,天地間那無形無質卻又無所不在的「木行靈氣」,便會迎來一輪前所未有的鼎盛與勃發。

  此日,非比尋常。

  天地間,凡草木之屬,皆於此刻舒展枝葉,吞吐間靈韻自生;凡修持木靈根的修士、妖獸、精怪,亦感氣機交感,體內木靈前所未有的活潑躍動,往日艱澀的關竅似有鬆動,正是衝擊更高境界、突破大瓶頸的絕佳契機。

  而這一日,於這方天地而言,還有一層更深遠、更神聖的意義——

  孟章神君,誕辰之日。

  ……

  老樹下,石桌前,張鈺與石夫人相對而坐。

  石夫人手中端著一杯清茶,熱氣裊裊,茶香與院中草木清氣混合,沁人心脾。她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竹籬,望向了無盡歲月之前的古老時光。

  「上古之時,天地初定未久。」石夫人蒼老而緩慢的聲音響起,「那一日,恰是如今日這般,甲辰交匯,天地木氣鼎盛至極。東方極遠之地的『萬古青丘』深處,一株自混沌初開便已存在、歷經無數劫數而不朽的『建木』神樹之畔,有龍吟乍起,清越穿雲。」

  石夫人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感慨,「聲雖清越,卻少了幾分祖龍嫡脈的霸道威嚴,多了幾分草木獨有的清新與韌性。一條通體青碧、頭生稚嫩單角、形似蛇蟒卻腹生四爪的小龍,自建木根系纏繞的靈泉中破殼而出。這,便是後來的孟章神君。」

  張鈺凝神靜聽,不敢遺漏一字。

  「彼時龍族,乃天地間當之無愧的第一大族,威壓寰宇,獨霸四方。」石夫人語氣平淡,卻勾勒出上古龍族的赫赫聲威,「祖龍嫡脈高高在上,統御萬龍。其下,則以金、木、水、火、土五行劃分龍族支脈。其中,水土二系龍族,因掌控大地脈絡與江河湖海,勢力最為雄厚;金系龍族,攻伐銳利,戰力強橫;火系龍族,性情暴烈,威懾一方。」

  她看向張鈺:「而木系龍族……在當時的龍族內部,地位頗為尷尬。龍族天性崇尚力量,木行之道,主生發、滋養、柔韌,與龍族主流推崇的剛猛、霸道、掌控格格不入。加之木系龍族多棲息山林,與草木精怪為伍,在執掌山川水脈、礦藏火源的其他龍脈眼中,不免顯得有些『不上檯面』。純血的木系真龍尚且如此,何況孟章神君這般,出身微末,龍血稀薄,甚至被視作『雜龍』的存在?」

  石夫人輕輕搖頭:「可以想見,年幼的孟章神君,在等級森嚴、崇尚血統與力量的龍族內部,會遭受多少冷眼、排擠,乃至明里暗裡的欺辱。」

  張鈺默然。他能想像那種境遇,一個天賦異稟卻出身低微的存在,在龐大而保守的族群中所承受的壓力。

  「好在,」石夫人話鋒一轉,「龍族終究是天地霸主,對外一體。孟章神君體內流淌的龍血再稀薄,對外而言,他也是龍族一員。憑藉這層身份,行走在外界,依舊能獲得不少便利。但這份來自外部的『面子』,非但未能消弭他內心的隔閡,反而更加深了他對龍族內部那種僵化、傲慢氛圍的疏離與反感。」

  「於是,年歲稍長,他便開始有意識地遠離龍族聚集之地,獨自遊歷。」石夫人眼中流露出幾分欣賞,「神君不因出身而自棄,亦不仰賴族群餘蔭。憑藉祖龍流傳下來的《祖龍源流寶纂》,他開始了漫長而孤獨的苦修。」

  「《祖龍源流寶纂》,乃祖龍觀摩天地開闢、陰陽五行演化之妙,結合自身血脈大道所創,可謂天地間第一部系統性的修煉法門,玄奧精深,包羅萬象。孟章神君天資卓絕,更難得的是心志堅韌,耐得住寂寞。他行走於山林,與古木共鳴,與百草為友,觀草木枯榮,悟生死輪轉,將自身稀薄的龍血與建木伴生的先天木靈之氣相結合,走出了一條獨特的修行之路。」

  「如此,不知過去了多少歲月。」石夫人繼續道,「憑藉大毅力、大智慧,孟章神君竟真的以《祖龍源流寶纂》為基,不斷純化自身血脈,壯大本源。他從一條血脈稀薄的雜龍,一步步蛻變為真正的木系真龍!繼而,修為突飛猛進,跨越重重天塹,最終臻至當時妖族所能達到的頂峰——九品龍尊之境!」


  「然而,道途至此,也遇到了近乎無解的瓶頸。」石夫人語氣微沉,「上古之時,仙道未昌。妖族,包括龍族在內,修煉至九品之境後,若想更進一步,唯有一條路可走——身合天地,修煉神道!」

  「何謂神道?」石夫人解釋道,「便是尋一處與自身屬性、道韻契合的天地靈樞、自然造化之所,比如一條特定的大江、一座特殊的山脈、一片蘊含獨特法則的森林、或是一處地火靈脈,以自身神魂、道果與之相合,成為此地的『神明』。借天地之力滋養己身,同時反饋調理一方水土,與天地共生,從而獲得更悠長的壽元與更深厚的法力積累,有望窺得更高境界。」

  「此法限制極大。」石夫人搖頭,「一來,合適的靈樞之地有限,且早被先到者占據。二來,一旦身合某地,便與此地氣運綁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難以脫身,自由大減。三來,神道修行,受天地制約頗多,需遵循諸多『神職』規則,遠不如仙道逍遙超脫。」

  她看向張鈺:「當時的龍族,數量龐大,強者如雲。天下間有名的山川水脈、靈秀之地,早已被各系強大的真龍占據,瓜分殆盡。孟章神君雖已為九品龍尊,但作為後天修煉而成的木系真龍,想要在龍族內部錯綜複雜的勢力格局中,尋到一處足夠強大、且完全契合自身木行大道的頂級靈樞,談何容易?即便有,也輪不到他。若要退而求其次,選擇稍次之地,則前途有限,非他所願。」

  「前路似乎已斷。」石夫人聲音平靜,「以孟章神君的心氣,自然不甘就此困守。既然道途難繼,他便索性放下執念,開始真正漫無目的的遊歷天地,不再單純為了修行,而是去見識更廣闊的世界。」

  「那段時間,他化身千萬,行走於天地萬族之間。因其性情豁達,樂於助人,尤其是對處境艱難的生靈、草木精怪多有庇護,故而結交了無數好友。其中有人族先賢,有妖族大聖,有草木精靈,甚至有一些先天神聖。他們結伴同行,探秘境,尋古蹟,論道爭鋒,把酒言歡,真正體會到了超越種族、超越出身的友情與逍遙之樂。」

  張鈺聽得心馳神往。那該是怎樣一個波瀾壯闊的時代?

  「而天地大勢的轉折,也隨之到來。」石夫人神色一正,「太清道君,觀天地眾生修行之艱,尤其是人族等後天種族,無先天強橫血脈,無天地靈樞可依,道途渺茫。遂發大慈悲、大智慧,融匯陰陽五行之妙,參悟造化本源,開創出一條迥異於神道、不依外物、直指本心的嶄新道路——仙道!並傳下根本法門《先天陰陽五行真解》。」

  「仙道初現,並未立刻引起龍鳳麒麟等先天強族的重視。」石夫人道,「在他們看來,此法捨棄了與天地直接共鳴獲取龐大力量的捷徑,實乃捨本逐末,不為所取。龍族內部,甚至將此道視為『弱者不得已的掙扎』,多有鄙夷。」

  「然而,孟章神君卻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石夫人眼中精光一閃,「他遊歷廣泛,見識過太多血脈平庸卻意志堅定的生靈,因無路可走而蹉跎歲月。仙道之法,雖起步艱難,卻勝在根基紮實,潛力無窮!更重要的是,此法似乎暗合某種更深層的天地至理。」

  「於是,孟章神君毅然做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捨棄已臻至巔峰的《祖龍源流寶纂》修為,散去龍族神道根基,轉修《先天陰陽五行真解》,從頭開始,踏入仙道!」

  「此事在當時的龍族內部,引發了軒然大波。」石夫人語氣帶著一絲冷意,「在那些秉持傳統、視血脈與神道為至高榮耀的龍族長老看來,孟章神君此舉,無異於背叛龍族榮光,自甘墮落,與『低賤』的人族、後天種族為伍。『叛徒』之名,就此加身。龍族內部,甚至一度傳出格殺令,要清理門戶。」

  「好在,」石夫人神色稍緩,「孟章神君多年來結交的各方好友,關鍵時刻紛紛挺身而出。其中不乏當時已嶄露頭角的強者,更有一些隱世大能。他們或明或暗,聯手施為,硬生生頂住了龍族的壓力,為孟章神君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與成長之機。這也是為何,後來孟章神君成就天仙、地位尊崇後,對友人始終念舊,對草木精怪等弱勢生靈多有庇護的緣由之一。」

  張鈺心中感慨,這便是種善因得善果。

  「隨後,便是持續數萬載、席捲天地的『仙神之爭』。」石夫人語氣凝重起來,「仙道崛起,勢不可擋,自然觸動了以神道為主的傳統勢力的根本利益。新舊道路的衝突,理念的交鋒,最終演變為波及萬族的大戰。那是天地間最為混亂、也最為璀璨的時代。」

  「而孟章神君,便是那個時代,最為耀眼的星辰之一!」石夫人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嘆,「他以絕頂天資,結合自身對木行大道的深刻理解,以及對《先天陰陽五行真解》的獨到參悟,修行速度,快得令人瞠目結舌!」


  「不過數萬載光陰——」石夫人一字一頓,「他一路破關斬將,直抵天仙大道!成為天地間,第一位由龍族轉修、並以此道證得無上天仙果位的存在!」

  「天仙既成,氣象頓殊。」石夫人繼續道,「因其主修木行,掌生生造化之機,神通廣大,更兼性情仁厚,交友廣闊,尤其對天下草木精靈多有恩惠,受無數草木之靈真心擁戴。時人將其與同期憑藉仙道崛起另外三位神獸——白虎、朱雀、玄武——並稱為『四極聖獸』,尊享無上榮光。」

  「然而,更大的考驗與機遇,也隨之降臨。」石夫人語氣轉為深沉,「就在仙神之爭漸趨白熱化之際,域外之力,首次大規模入侵我輩所在之天地。」

  「域外之力?」張鈺精神一振。

  「那是來自我們這方天地之外的、混沌未知之地的力量。」石夫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有憎惡,有警惕,「其性質詭譎莫測,充滿侵蝕、扭曲、混亂的特性,與我們所知的任何靈氣、法則都格格不入。」

  「大敵當前,仙神之爭不得不暫時擱置。」石夫人道,「為了統籌力量,經過各方勢力博弈與推舉,設立了『五方天帝』之位。並非真正的天庭主宰,而是象徵性的領袖,負責協調一方勢力,共同抵禦外侮。」

  「東方青帝,主掌生機、醫藥、草木精靈之事。」石夫人看向張鈺,「你猜,這位青帝,最終由誰擔任?」

  張鈺毫不猶豫:「定是孟章神君!」

  「不錯。」石夫人頷首,「孟章神君憑藉其天仙修為、木行至尊的大道造詣、尤其是深受天下草木之靈愛戴,被各方共同推舉,登臨青帝之位!成為五方天帝之一!」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需知,當時的五方天帝,炎帝、黃帝背後是崛起中的人族及部分盟友;黑帝由鳳凰一族統合眾多妖族推舉;白帝則與麒麟一族及部分西方勢力關聯甚深。唯有這青帝之位,孟章神君所獲支持,大部分源於其個人魅力。能在此等格局下占得一席之地,且坐得穩當,其能力可見一斑。」

  「而有趣的是,」石夫人嘴角微翹,「自孟章神君登臨青帝之位後,原本視其為『叛徒』、關係緊張的龍族,態度也開始發生微妙轉變。不管怎麼說,孟章神君體內流淌著龍血,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一位與龍族有淵源的天帝,對當時因《太上化龍篇》流傳而勢力大損、處境不佳的龍族而言,未嘗不是一種潛在的依靠。雙方關係由此開始緩和。」

  張鈺恍然。這便是政治與現實的博弈。

  「再後來的事情,」石夫人輕輕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追憶與悵惘,「老身所知也不甚詳盡,多是輾轉聽聞。只知域外之力終被打退,但天地也已滿目瘡痍。五方天帝的架構,在戰後面臨新的變局。天帝之位,漸漸從戰時聯盟領袖,演變為一種崇高的虛名與各方勢力平衡的象徵。」

  她聲音低沉下來:「而後,天地間又發生了一系列重大變故。炎帝、黃帝、黑帝,這三位天帝,相繼隕落,原因成謎,眾說紛紜。白帝神秘失蹤,下落不明。五方天帝,碩果僅存者,唯有東方青帝——孟章神君。」

  「最終,孟章神君憑藉無上修為 超脫此方天地束縛,成為與三清道君比肩的無上存在。而龍族,也正式與其和解,尊奉其為龍族三大祖神之一,地位超然,與祖龍並列。」

  講述至此,石夫人停下,端起茶杯,輕啜一口,似在平復講述這段浩瀚古史帶來的心緒波動。

  院落中一時寂靜。張鈺沉浸在這波瀾壯闊的上古史詩中,心神激盪,難以平復。從一條受盡白眼的雜龍,到威震天地的四極聖獸,再到受命於危難的青帝,最終超脫天地,成為龍族祖神……孟章神君的一生,堪稱一部活著的傳奇!

  良久,張鈺深吸一口氣,將激盪的心緒緩緩壓下。一個深藏心底許久、在長陵仙門中遍尋典籍亦不得其解的疑問,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抬起頭,聲音略顯乾澀:

  「夫人,晚輩心中尚有一惑,思之不解,在門中亦尋不到任何記載,只聞零星碎片,語焉不詳。」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問道:

  「我截教……當年那場『革天之戰』,究竟……所為何事?敵人……是誰?」

  話音落下,院落中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

  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海濤聲,乃至草木呼吸的細微聲響,在這一刻都似乎遠去。

  石夫人握著茶杯的枯瘦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杯沿輕碰,發出極其細微的「叮」的一聲清響。


  她緩緩放下茶杯,抬起頭,那雙平日裡溫和清澈、時而精光閃爍的眼眸,此刻卻仿佛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翳,沉澱著萬古也難以化開的沉痛、悲愴。

  她沉默著。

  這沉默持續了許久,久到張鈺幾乎要以為石夫人不會回答,或者會像以往一樣,以「修為不足,不宜知曉」為由搪塞過去。

  「罷了。」石夫人移開目光,望向庭院上方那片被竹籬切割出的湛藍天空,仿佛要透過它,看向那冥冥之中、無形無質卻又仿佛無處不在的「天」。

  「你既已成就金闕紫府,虛形道蓮,未來註定要扛起截教復興重擔,有些事,提前知曉,亦無不可。」

  石夫人微微頷首,問出了一個看似與「革天之戰」毫無關聯的問題:

  「張鈺,在你看來……這浩瀚天地之間,可存在所謂的——『天命』?」

  張鈺一怔。

  天命?

  若是在修煉之初,在長陵仙門聆聽師長教誨,閱讀道經典籍時,他或許會給出一個典籍中常見的答案:天命無常,唯德者居之;或曰,天道酬勤,命自我立。

  但在經歷了紫氣元闕那場以萬靈為祭的殘酷盛宴,親眼目睹了無數修士、妖獸隕落後,其一身苦修得來的靈氣本源、魂魄精粹,如同百川歸海般被元闕「回收」的景象後,他心中對於「天地」、「命運」的看法,早已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改變。

  他沉默片刻,整理思緒,而後抬起頭,目光清澈而認真地回答道:

  「回夫人,晚輩愚見……天地之間,或許本無『天命』一說。或者說……」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堅定:

  「人人皆可為天命,萬物皆有其『命』,並無高低主次之分,亦無某個凌駕於眾生意志之上的、固定的『天命』存在。天地運轉,陰陽五行生剋,或許有其規律與慣性,但那更像是江河奔流、四季輪轉般的『自然之理』,而非某種擁有明確『意識』與『目的』的『天命』。」

  石夫人聽著張鈺的闡述,那布滿皺紋的臉上,竟緩緩浮現出一抹極其罕見的、帶著深深欣賞與慨嘆的笑意。

  「好,好一個『人人皆可為天命』。」她輕輕點頭,眼中光芒閃動,「沒想到,你不過檀宮……不,如今該稱你為紫府之境,竟能有如此見識。看來,《元辰煉神術》十九載紅塵洗鍊,紫氣元闕生死搏殺,於你而言,不僅是修為的提升,更是心性與見識的脫胎換骨。」

  她話鋒一轉,語氣復歸沉凝:

  「你的見解,既對……也不對。」

  張鈺精神一振,知道關鍵之處來了。

  「你說天地本無天命,或說天命即眾生自身,此乃站在『個體』、『當下』視角的真知灼見。」石夫人緩緩道,「上古之初,乃至更久遠的混沌歲月,天地確實處於一種『無意識的混沌』狀態。陰陽五行依其本性流轉演化,誕生萬物,萬物生滅,復歸天地,循環往復,並無一個明確的『主宰意志』或『既定劇本』。那時的『命』,更多是萬物自身稟賦、際遇與選擇的綜合,充滿無限可能。」

  「然而……」石夫人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帶著一種冰冷的寒意,「這一切,自『域外之力』大規模入侵之後,開始發生了……難以言喻的變化。」

  張鈺心頭一跳。

  「域外之力,不僅侵蝕生靈,污染法則,更可怕的是,它似乎也在『刺激』、『催生』著我們這方天地本身的一些……潛在特質。」石夫人斟酌著詞句。

  「天地雖無明確意識,但作為孕育萬物的母體,其本身具備維持『存在』、抵抗『消亡』的本能。當遭遇域外之力這種足以導致其『消亡』的威脅時,這種本能,被前所未有地激發、放大了。」

  「與此同時,」石夫人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上古眾生為對抗外敵,凝聚信念與力量,共同推舉五方天帝。這本身是生靈的自發行為,是為了生存的權宜之計。但此舉,在無意間,卻暗合了某種……古老的儀式,或者說,迎合了天地本能在危機下尋求『秩序』的潛在傾向。」

  張鈺聽得背脊發涼,隱隱抓住了什麼。

  「五方天帝之位,雖為虛名,卻因其承載了億萬生靈的信念寄託、願力匯聚,更因在抗擊域外之戰中,他們確確實實調動了龐大的天地之力、法則權柄……久而久之,這些『位置』,本身開始具備某種奇異的『格位』。」石夫人的聲音越來越冷,「它們,仿佛成了天地本能匯聚、顯化的幾個……關鍵『節點』。」


  「炎帝掌火德文明,醫藥農耕;黃帝統御人族,開拓四方;黑帝調理水元,安撫萬妖;白帝執掌兵戈,肅清寰宇;而青帝……」她看了張鈺一眼,「主生機造化,統御草木。他們各自的權柄,漸漸與天地間對應的法則產生更深層次的糾纏。」

  「而當這五位天帝,或因戰隕落,或因故消失……他們留下的『天帝格位』,以及那匯聚了海量眾生信念願力、與部分天地法則深度綁定的『遺澤』,卻並未完全消散。」石夫人的話語,如同揭開一層恐怖的面紗,「它們……在天地本能的驅動下,在殘餘願力的滋養下……開始緩慢地……『融合』、『孕育』。」

  張鈺的瞳孔驟然收縮!一個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想,不可遏制地浮上心頭!

  石夫人緊緊盯著他,一字一句:

  「沒錯。正如你所猜想。」

  「一個朦朧的、混沌的、依託於天地法則與眾生信念殘片而存在的……『集體意識雛形』,或者說……『天命意志』,正在被孕育、被催生!」

  「它沒有完整清晰的『人格』,更像是一種基於天地求生本能、混雜了隕落天帝部分權柄印記、吸收了無數生靈在危難中對『庇護』、『秩序』、『引領』的強烈渴望,而形成的……龐大、混亂、卻又逐漸顯現出某種『傾向性』的……『泛意識集合體』!」

  石夫人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刻骨的寒意與悲憤:

  「這個雛形,起初微弱,隱於天地法則運轉的背後,難以察覺。但它一旦開始孕育,便如同滾雪球,會自發地吸引、吞噬與之相關的信念、願力、乃至天地間游離的法則碎片,不斷壯大,不斷完善其『邏輯』與『傾向』。」

  「它的『傾向』是什麼?」石夫人冷笑,「是『穩定』!是『秩序』!是『延續』!是『抵禦一切可能導致天地『不穩定』、『消亡』的因素』!這本是天地維持自身存在的正常本能,無可厚非。」

  「但問題在於——」她話鋒陡然凌厲如劍,「當這種本能,與部分天帝隕落後的權柄碎片結合,又與億萬生靈在戰亂中對『絕對安全』、『永恆和平』的極端渴望願力混雜後……它所催生出的『傾向』,便開始扭曲、變質!」

  「它開始傾向於……『抹殺變數』!『壓制異端』!『固化階層』!『削弱個體』!一切可能導致『不穩定』的『意外』、『突破』、『挑戰現有格局』的行為與存在,都會被它本能地標記為『威脅』,進而以各種或明或暗的方式,施加影響,進行『修正』或『清除』!」

  「它會本能地『偏愛』那些順從現有法則、安於既定位置、不尋求『超脫』或『改變』的生靈與勢力。它會『厭惡』那些試圖打破常規、探索未知、挑戰極限,尤其是可能觸及天地本源奧秘、動搖現有法則根基的存在!」

  「而我截教——」石夫人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截教之道,是什麼?」

  她不等張鈺回答,便自問自答,聲震庭院:

  「是截取一線天機!是為萬物蒼生,截取那遁去的『一』!是於萬難之中,爭那一線超脫之機!是打破常規,是挑戰極限,是逆流而上,是為那些被忽視、被壓迫、被既定命運束縛的生靈,開闢新的可能!」

  「我截教門人,行事或顯偏激,殺伐或顯酷烈,但內核從未變過——不信命!不由天!我命由我,亦由眾生!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那我截教,便要為這芻狗,爭一個成聖做祖、逍遙自在的前程!」

  「這樣的截教,這樣的道路……」石夫人死死盯著張鈺,眼中血絲隱現,那是沉積了萬古的悲痛與不甘,「與那正在孕育的、追求絕對『穩定』與『秩序』、厭惡一切『變數』與『超脫』的『偽天命意志』,從根本之道上,便是——水火不容!勢不兩立!」

  張鈺的呼吸驟然急促,心臟狂跳,仿佛要撞破胸腔!

  他明白了!

  為什麼截教會突然掀起那場慘烈到極致的「革天之戰」!

  為什麼戰後關於此戰的一切記載會被近乎徹底地抹去!

  為什麼強盛無比的截教會幾乎一夜之間萬仙星散,淪落到如今這般境地!

  那不是簡單的教派之爭,不是尋常的利益衝突!

  那是……道爭!

  是最根本的生存方式與未來願景之爭!

  是截教所代表的「萬物競發,眾生超脫」之道,與那正在孕育的、「固化秩序,抹殺變數」的「偽天命意志」之間,無可調和、你死我活的——大道之爭!

  石夫人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審判,重重砸在張鈺心頭:

  「當日,我截教群仙,察覺此『天命意志』雛形孕育之跡象,推演其若成,則天地萬物終將淪為其維持自身『穩定』的資糧與傀儡,大道前程盡毀!」

  「故,集萬仙之力,布誅仙劍陣,攜革鼎乾坤、重開天地之無上決心與氣魄——」

  「劍指蒼冥,誓要斬滅那初生之『天命』,為天地,為蒼生,截取一線真正自由、無限可能之未來!」

  「此戰,謂之——」

  「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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