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截教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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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鈺跟在紫雲仙子身後,踏入那方以青竹為籬、看似簡樸的院落。

  院中那株亭亭如蓋的老樹下,一方簡樸的石桌前,坐著一位老婦人。

  這婦人滿頭銀髮如雪,未曾束髻,只以一根普普通通的木簪隨意綰著,幾縷髮絲垂落頰邊。她面容上布滿了深深淺淺、如同乾涸河床般的皺紋,皮膚松馳,帶著一種長久不見天日的蒼白。

  身形微微佝僂,裹在一件漿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衣里,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指節有些變形,似受過舊傷。

  整個人坐在那裡,氣息微弱至極,甚至帶著一絲暮氣沉沉的遲暮之感,仿佛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她吹倒。

  張鈺目光一凝,下意識地運轉【皓月洞明】神通,朝老婦人望去。然而,令他心頭微凜的是,在這雙能洞察靈氣流轉、觀照本源的靈目之下,眼前的老婦人竟如同最普通的凡間老嫗一般,無絲毫靈力波動外泄,元神光華不顯,肉身也無寶光,甚至連那衰敗的氣血,都真實得無可挑剔。

  若非知曉紫雲仙子帶他來見的是何等人物,他幾乎要以為這真的只是一位行將就木、毫無修為在身的老人。

  更讓張鈺暗自詫異的是,修仙之人,但凡有所成就,駐顏有術者比比皆是,縱有偏好老相者,也多是鶴髮童顏、神完氣足,絕少有人會讓自己呈現出如此真實而徹底的衰老、虛弱之態。尤其是一位女性修士,修為越高,往往越注重容顏體態。眼前這位前輩,卻似乎全然不在意,任由歲月在身上刻下如此深刻的痕跡。

  許是察覺到了張鈺那細微的打量與疑惑,石桌前的老婦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一雙異常清澈、平靜,卻又仿佛蘊藏著無盡歲月風霜的眼眸。

  那眸子裡沒有絲毫混濁,反而有一種洞徹世情的明澈,只是這明澈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枯寂。

  她嘴角微微牽動,露出一抹溫和卻沒什麼力氣的笑容,目光先落在紫雲仙子身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慈祥,隨即轉向張鈺,聲音蒼老而緩慢:

  「這位是?」

  張鈺不敢怠慢,連忙上前一步,依照晚輩見長輩之禮,深深一揖:「長陵仙門弟子,張鈺,拜見前輩。」

  「長陵?」老婦人眼中閃過一絲恍然,那抹溫和的笑意真切了些,「原來是……那小子的徒子徒孫啊。」

  她語氣平淡,卻自然流露出一股跨越漫長時光的慨嘆,「沒想到,這才過去……好像也沒多久?那當年還需我等多看顧幾眼的小傢伙,如今也是一方仙門的老祖了,連徒孫都這般出息了。」

  張鈺聞言,心中更添十二分的鄭重。能被這位氣息莫測、讓紫雲仙子尊稱為「師叔」的前輩,以如此口吻提及「長陵祖師」,這位婦人的輩分之高、年歲之長,恐怕遠超他之前的想像,很可能真是從上清道君時代走過來的古老人物!

  就在這時,老婦人忽然掩口,發出一陣壓抑的、仿佛從肺腑深處透出的咳嗽。這咳嗽聲並不劇烈,卻帶著一種空洞的虛弱感,每一聲都牽動她佝僂的身軀微微顫抖,蒼白的面頰上也因此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隨即又迅速褪去,留下更深的疲憊。

  「師叔!」紫雲仙子面露關切,上前半步,語氣帶著擔憂,「您沒事吧?可是舊傷又……」

  老婦人擺了擺手,止住咳嗽,呼吸略顯急促,緩了片刻才道:「無妨……老毛病了。當年和玉清一脈那些牛鼻子爭鬥時留下的……一點小傷。」她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礙事,還要不了老身這條殘命。」

  紫雲仙子眉頭緊蹙,神色沉重:「師叔,我這次……帶來了東王公遺寶之一的青玉杖。此杖蘊含無盡生機與淨化治癒之力,神通非凡。不如讓弟子一試,或可緩解您的傷勢?」

  老婦人聞言,卻只是緩緩搖頭,眼神中並無波瀾:「沒用的,雲丫頭。我這傷……早已侵入道基本源,糾纏神魂,非法寶能愈。若非當年師尊以無上神通強行將我一點真靈從寂滅邊緣拉回,又以造化手段穩固我這殘破之軀,我早就該隨那場大劫,灰飛煙滅了。」她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看透生死後的淡然,「如今苟延殘喘,留此殘軀,不過是為了……還能為我截教,再略盡一份綿薄之力罷了。好了,我的事,不必再提。」

  她目光轉向紫雲,眼神清明了些許:「倒是你,這次過來,鬧出的動靜可不小。連我這幾乎與外界隔絕的老婆子,都隱約感覺到淵海之上氣息翻騰,佛光龍威衝撞……可是師姐有什麼新的諭示?」

  紫雲仙子微微搖頭:「師叔,聖母此次並無特別吩咐。此番淵海風波,其實……大半因他而起。」她側身,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張鈺。


  「哦?」老婦人眼中精光一閃,那看似渾濁實則清明的目光,再次落在張鈺身上,這次帶上了更多的審視。

  紫雲仙子將事情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隨著紫雲的講述,老婦人那雙平靜的眼眸中,光彩越來越亮。起初只是淡淡的審視,逐漸轉為驚訝,再到欣賞,最後聽到張鈺竟能在絕境中煉成那柄蘊含先天殺氣雛形的五行誅仙劍時,眼中已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許與滿意。

  「原來如此……好,好!」老婦人連連點頭,聲音雖依舊蒼老,卻透著一股精神煥發的意味,「沒想到長陵門下,竟又出了你這般人物!來,把你的劍,取出來讓老身看看。」

  張鈺依言,心念溝通,五行誅仙劍自他身側虛空浮現,劍身古樸,光華內蘊,唯劍脊血線與五色微芒流轉,靜懸空中,自有一股引而不發的森然殺伐氣韻。

  老婦人伸出那雙看似枯瘦變形的手,並未直接觸碰劍身,只是虛虛一招。五行誅仙劍便似被無形之力牽引,緩緩飛至她身前尺許處,懸停不動。老婦人渾濁卻清明的目光,如同最精細的刻刀,一寸寸掃過劍身每一處紋路,感受著其中內蘊的五行輪轉道韻、空間脈絡氣息,以及那最為核心、令她也微微動容的一縷純粹先天殺氣。

  「不錯……當真不錯!」良久,石夫人收回目光,臉上笑意更深,「根基之厚,殺氣之純,潛力之深,確是一柄有望踏上無上殺伐道途的好劍!無愧我截教劍道真傳!假以時日,好生溫養祭煉,再逢機緣,說不定……真有超越老身當年那柄『太阿』的可能。」她語氣中帶著一絲追憶,亦有一分對後輩的期許。

  紫雲仙子聞言,眼中也閃過喜色。她深知這位師叔眼界何其之高,自身劍道造詣更是深不可測,能得她如此評價,張鈺此劍前途無量。

  老婦人又將目光轉向二人,落在張鈺身上:「劍中殺氣初成,勃然待發,卻又與周身龐雜血煞怨念糾纏不清,確是不能以霸道手段折損其根本。這麼說來,雲丫頭帶你過來,是想藉此地紅塵之氣,修煉道君所傳的《元辰煉神術》,以煉煞明心,穩固道基?」

  張鈺恭敬答道:「正是如此,前輩明鑑。」

  紫雲仙子接口道:「師叔慧眼。這淵海三島之地,人、妖、仙、龍混雜,紅塵之氣最是洶湧駁雜,正是修煉煉神術的上佳之地。弟子懇請師叔,允他留在此處閉關,並請您老人家親自為他護法,再以那件『安魂定神琉』相助,穩其元神,鎮其心魔,必可事半功倍,早日功成。」

  老婦人人微微頷首,神情轉為肅穆:「理所應當。此子既有如此天資稟賦,又是我截教嫡傳,老身豈有袖手旁觀之理?雲丫頭,你且放心將他留在此處。在這星輝城內,有老身看顧,淵海之地,無人可動他分毫。」平淡的語氣中,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多謝前輩(師叔)!」張鈺與紫雲仙子同時行禮道謝。

  紫雲仙子又道:「師叔,若無其他吩咐,弟子需儘快趕回金鰲島,向聖母復命。您可有什麼話,或是什麼東西,需要弟子代為轉交聖母?」

  老婦人沉默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我沒什麼事……師姐一人,如今獨力支撐截教大局,內外交困,必定千辛萬苦。我這殘廢之人,幫不上大忙,又怎忍再以瑣事煩擾於她?」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院外天空,仿佛穿透重重阻隔,看到了極遙遠的金鰲島,聲音低沉卻清晰:

  「我如今雖本源殘缺,道體朽壞,不復當年之勇。但若截教有需,若師姐有令,老身這副殘軀,仍有一戰之力!請師姐……不必顧慮,若有驅使,老身必傾盡全力,萬死不辭!」

  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那雙布滿皺紋與舊傷疤痕的手,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以磨滅的悔恨:

  「我這條命……本就是師尊強行救回來的。早該在『革天』之時,便隨諸位同門一道赴死了。偷生至今,苟延殘喘,所為者何?無非是……還想再為我截教,流盡最後一滴血,燃盡最後一點魂罷了。」

  庭院中一時寂靜,唯有微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紫雲仙子聞言,鼻尖微酸,心中百感交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沉默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氣,神色鄭重道:「師叔……不必如此。革天之戰,我教雖敗,萬仙星散,道統蒙塵。然聖母曾言,域外之力侵蝕日深,天地劇變之機已顯,各方勢力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都在謀算未來。但無論他們如何算計,有些關口,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過我截教的!待到風雲再起,劫數重臨之際,便是我截教重振旗鼓,再聚鋒芒之時!還請師叔務必保重己身,弟子相信,我截教萬仙來朝的盛景,終有重現之日!」

  老婦人聽著紫雲仙子的話語,眼中那層厚重的暮氣與死寂,似乎被吹開了一絲縫隙,流露出些許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她緩緩點了點頭,嘴角又勾起那抹溫和卻乏力的笑意:「好了,雲丫頭,你的心意,老身知曉了。去吧,路上小心。」

  紫雲仙子再次深深一禮,又對張鈺叮囑了幾句,這才化作一道霞光,悄然離去,轉瞬消失在天際。

  院落中,便只剩下了張鈺與這位深不可測、卻暮氣沉沉又暗藏鋒銳的老婦人。面對這位不知活了多久的截教前輩,張鈺心中難免仍有幾分難以言喻的緊張與拘謹,垂手立於一旁,不敢貿然開口。

  老婦人似看出了他的不自在,轉過頭,那雙清澈的眼眸看向他,先前那絲凌厲與決絕已然斂去,復歸平靜溫和:「好了,小子,不必如此拘束。既入此門,便是一家人。跟我來吧。」

  說著,她緩緩起身,動作略顯遲緩,卻自有一種沉穩氣度。她引著張鈺,走向院落後方一處緊貼著山壁的位置。

  那裡看似只是一面爬滿青苔的普通岩壁老婦人只是伸指,對著岩壁某處看似毫無異常的凸起,輕輕一點。

  「嗡——」

  一聲低沉的、仿佛巨石摩擦的悶響傳來。岩壁上,一片約莫丈許見方的區域,如水波般蕩漾開來,顯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幽深不知通往何處的石質階梯。

  階梯兩側的石壁光滑如鏡,天然散發出一種溫潤的土黃色微光。老婦人當先步入,張鈺緊隨其後。階梯並不長,向下走了約莫百級,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完全由某種岩石開鑿而成的靜室。

  靜室呈圓形,方圓不過十丈,不算寬闊,卻給人一種與整個大地山脈連為一體的奇異感覺。仔細看去,岩石內部似乎有極其細微、如同呼吸般明滅的土黃色光點在緩緩流動,散發出精純至極、厚重無比的土行本源氣息。

  「坐上去吧。」老婦人指著中央那暗黃色的石台,對張鈺道。

  張鈺依言,邁步登上石台,盤膝坐下。

  「嗡……」

  張鈺渾身一震,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潤厚重之氣,自石台之中磅礴湧出,瞬間透過周身毛孔、穴竅,乃至無形無質的元神層面,將他徹底包裹、浸潤!

  他因為連番大戰、催動戮仙劍氣而損耗頗巨、尚在緩慢恢復的元神,此刻仿佛久旱逢甘霖,傳來無比舒泰的感覺!

  而最為顯著的,是他對天地靈氣的感知,尤其是對「土行」靈氣的聯繫與掌控!

  他氣海之內,那朵已然達到檀宮境極限、六品圓滿的戊己土蓮,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活力緩緩旋轉,蓮瓣舒展,吞吐著石室中濃郁精純到極致的土行精氣。

  那早已被張鈺認為在突破紫府前「進無可進」的土蓮本源,竟在這股精氣的滋養與石台道韻的引動下,開始一絲絲地凝實、純粹,甚至隱隱透出向更高層次蛻變的跡象!雖然距離真正的質變尚有遙遠距離,但這種「還能提升」的感覺,已足以讓張鈺心神劇震。

  這石台,這石室……絕對是一處無上的修煉聖地!尤其對於修煉土行功法、或需穩固根基、溫養元神的修士而言,其價值簡直無可估量!

  看到張鈺坐下後臉上無法掩飾的震驚與恍然之色,老婦人微微頷首,似乎早有所料。她緩步走到石台邊,在其中一個蒲團上坐下,這才開口道:「你且將元神出竅,讓老身仔細看看你的根基與煞氣纏繞的具體情形。放心,此地乃我本體『石心』所鑄,天生便能隔絕外邪,安定神魂,滋養本源。你在此出竅,元神不僅無虞,反能得些滋養。」

  張鈺聞言,沒有絲毫猶豫。

  方才那短暫接觸中,他從這位「老婦人」身上感受到的那種深植於骨髓、對截教傳承近乎偏執的忠誠與守護之意。這份情感,與坤元師叔何其相似!甚至因其經歷的歲月與劫難更為漫長慘烈,而顯得愈發深沉厚重。

  這樣的前輩,絕不會害他。

  心念既定,張鈺立刻收斂雜念,抱元守一。眉心之處,一點清光逐漸亮起,隨即一道與張鈺本體容貌一般無二、卻略顯虛幻的元神之體,緩緩脫體而出,靜立於石台之上。

  老婦人目光如電,落在張鈺元神之上,仔細端詳。片刻後,她眼中再次閃過讚許之色:「不錯,元神凝實厚重,根基圓融穩固,已臻檀宮極致。更難得的是,歷經如此殺伐,煞氣纏身,元神核心依舊澄澈通透,劍心未蒙」

  她的目光在張鈺元神周身那層淡薄卻揮之不去的血色煞氣,微微一頓,語氣帶上了幾分瞭然與訝異:「嗯?你這元神……似乎還有一絲頗為精純的龍魂之力?無形中倒是幫你抵擋了不少血煞之氣的侵蝕,護住了靈台不失。紫雲那丫頭,倒是有些小覷你了。即便不修這《元辰煉神術》,單憑你自身元神特質與這龍魂之力,這血煞之氣想要徹底侵蝕你的心神,也非易事。不過……」

  她話鋒一轉,語氣鄭重:「煞氣終究是煞氣,如同附骨之疽,拖延越久,與你自身靈力、神念糾纏越深,日後想要拔除便越發困難,且終會影響你道途精進,尤其是破境之時,極易引動內外魔劫。趁現在其勢未成,以《元辰煉神術》這等玄門正法將其煉化,轉為資糧,方是上策。」

  張鈺元神靜靜聆聽,心中卻是微動。老婦人一眼便看出他元神有異,想必是因為《太上化龍篇》的原因。他最初還有些緊張,怕被追問根底,但見對方只是點出,並無深究之意,言語中反而多有回護與指點,心下稍安,隨即恍然。

  是了,以這位前輩的輩分與見識,自己這點機緣秘密,在她眼中恐怕並不算多麼出奇。或許她早已看出更多,只是深知修士各有緣法,不願多問罷了。這份氣度與尊重,讓張鈺更加心生敬意。

  「好了,元神歸位吧。」老婦人揮了揮蒲扇,「接下來一月,你便安心在此石室靜修。首要之事,是徹底平復心緒,將自身狀態調整至最佳。然後,便需靜心參悟《元辰煉神術》的諸般關竅、法門要義,務必爛熟於心,理解透徹。此術玄奧,修煉之時兇險暗藏,半分馬虎不得。一月之後,待你準備妥當,老身自會以『安魂定神琉』助你,正式開啟煉神之旅。」

  張鈺元神點頭,化作流光回歸眉心。他睜開雙眼,再次向老婦人躬身道:「是,晚輩定當謹遵教誨,潛心準備。多謝前輩……」。

  老婦人輕輕頷首:「嗯,同屬上清一門,不必總是前輩晚輩的拘著。老身昔年名號之中,確有一個『石』字。

  「往後,你便喚我『石夫人』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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