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碧海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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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疏認出戊己土蓮後,張鈺只覺周身一緊,便被一道柔韌卻不容抗拒的青藍靈光裹住,眼前景物瞬間模糊拉長,化作一片流淌的色塊。呼嘯的風聲灌滿雙耳,劇烈的失重感讓他腸胃翻湧。

  等他踉蹌幾步穩住身形,才發現自己已身處一座孤寂的宮殿內。殿宇甚廣,由巨大的白玉石砌成,穹頂高懸,卻空蕩得令人心慌。

  除了角落處一個孤零零的蒲團和一張光禿禿的玉床,再無任何陳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陳舊的檀香,仿佛此地已許久無人踏足。

  最令人窒息的是那無處不在的無形屏障,像一堵堅韌透明的牆,將他與外界的一切聲響、氣息徹底隔絕。時間在這裡失去了刻度,唯有透過高窗灑下的天光緩慢移動,提醒著他光陰的流逝。

  半日。 他被囚於此,已有半日之久。

  最初的驚愕過後,是冰冷刺骨的後怕和疑慮。那雲疏見到戊己土蓮時的駭然失態,此刻回想起來,絕非尋常。這絕非一件三品靈物該引發的反應。

  「這戊己土蓮,到底是什麼東西?」張鈺背靠冰冷的玉柱,緩緩坐下,心中波瀾萬丈,「莫非……它比那枚六品龍珠,來頭還要大?能讓長陵仙門如此緊張,甚至顧不上追查龍珠下落?」

  與此同時,妙法殿深處,又是另一番景象。 妙法殿主清虛真人,端坐於雲床之上。

  雲疏與凌溪垂手恭立在下方的玉台上,連呼吸都放得極為輕緩,生怕打擾了這份靜謐。他們將發現戊己土蓮及張鈺的經過,事無巨細,恭敬地稟告完畢。

  殿中陷入長久的沉默。 良久,清虛真人周身一聲極輕的嘆息,似有還無。 「戊己土蓮……。」他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穿透萬古的滄桑,「看來,驚瀾那孩子,在最後關頭,燃燒的不止是修為神魂,連那一點先天而生的不滅靈光也賭了上去……拼著真靈永寂的大恐怖,硬生生將已與性命交修的靈根斬出體外……」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雲疏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看透一切虛妄:「品階跌落至三品……已是萬幸。他這是……為我長陵,留下了一線再起的薪火啊。」

  雲疏聞言,身軀微微一震,眼中驟然湧起更深的敬仰,半晌才艱難道:「楚師兄他……用心何其良苦!如此說來,既然戊己土蓮尚存,那『太乙金蓮』,定然也一同被斬出,只是不知流落在這五縣之地的哪個角落……」

  清虛真人微微頷首,面容凝重如水:「金克木,木克土,然土亦能生金。二者同源而出,相伴相生。戊己土蓮既現,太乙金蓮必在左近。此事關乎驚瀾最後遺願,更關乎我長陵仙門底蘊,絕不容有失。」

  他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雲疏,去將那人帶來。老夫需親自以『碧海問心術』一探其神魂本源。此事,絕不能有絲毫差池,無論他是真僥倖,還是……另有所圖。」

  「是!師尊!」雲疏肅然應命,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妙法殿中。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禁制無聲開啟。 雲疏去而復返,身後跟著面色微微發白、眼神中帶著警惕與茫然的張鈺。

  一踏入這妙法殿,張鈺便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浩瀚威壓,並非刻意釋放,卻如同整個大海的重量都溫柔地壓在他的肩頭神魂之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看到雲疏和凌溪此刻恭敬得如同稚子學童,目光垂地,不敢有絲毫逾越。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上方那位看似普通的灰袍老者身上。雖然不認識,但本能告訴他,這是一位動念間便能決定他生死、無法想像的存在。」

  「張鈺,」雲疏清冷的聲音將他從驚懼中拉回,「上前來,將你如何獲得那戊己土蓮的經過,原原本本,再詳細說於師尊聽,不可有半分遺漏虛妄。」

  張鈺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心跳,依言上前數步,垂首將那段精心編織、反覆推敲的說辭再次道出。

  他隱去了裝備欄與龍珠的核心秘密,甚至主動坦承了尋靈羅盤的來歷(只說是從一具武者屍身上所得),九分真,一分假。

  著重描述了自己異於常人的水性,羅盤的奇異指引,江底的黑暗危險,發現石中蓮花的驚愕,以及最終憑藉《太清鑄靈根》秘法和一股搏命的狠勁,僥倖煉化成功的經過。說罷,他精確地指出了那處江岸的方位,甚至描述了周邊幾塊巨石的形狀。

  雲疏聽罷,眉頭緊鎖,眼中疑慮更甚。這番說辭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坦蕩得過分,但一個化勁武者,於那等兇險之地,獨立完成這一切,實在是巧合得令人難以置信。這已非氣運所能解釋,近乎於「天命所歸」了?

  就在雲疏欲再次開口質疑之時,上方的清虛真人並無任何動作,只是目光淡淡地掃了下來。


  這一眼,張鈺只覺得頭腦「轟」的一聲巨響,仿佛整個靈魂都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偉力從軀殼中硬生生拽出,投入一片無邊無際、波濤洶湧的碧色汪洋之中!他的意識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無數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翻騰湧動,就要脫口而出!

  『裝備欄!』『龍珠!』『穿越!』……這些最深沉的秘密在神魂層面劇烈震盪,幾欲破開堤防!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意識深處那神秘的「裝備欄」微微一震,一股無形無質、卻堅韌無比的屏障瞬間生成,並非對抗,而是將他神魂最核心、與裝備欄及其中物品(包括龍珠)相關的記憶與存在感徹底隔絕、模糊化。

  那浩瀚的碧海問心之力掠過,竟無法穿透這層奇異的屏障,只能觸及那些被精心編織的、表層的「真實」記憶。

  「……再……說……一……遍……」

  模糊中,仿佛自萬丈海底傳來宏大而威嚴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如同巨錘,敲打在他搖搖欲墜的意識之上,試圖撬開那層無形的防護。

  張鈺憑藉裝備欄隔絕護佑的那一點靈光,依著本能和強大的求生欲,咬緊牙關,耗盡全力,一字不差地、機械地將方才的謊言又重複了一遍。每一個字吐出,都感覺神魂被外界的壓力擠壓得近乎碎裂,但核心秘密卻被牢牢守護。

  當最後一個字艱難落地,那浩瀚的壓力如潮水般退去。他眼前徹底一黑,身體軟軟栽倒在地,人事不省。並非神魂耗盡,而是那層「屏障」在抵禦了遠超極限的窺探後,觸發了某種自我保護機制。

  眼見張鈺暈厥,雲疏立刻上前一步,探查其狀況,確認只是神魂劇烈消耗後的自我保護性昏迷,這才鬆了口氣,但眉頭依舊緊鎖,轉向清虛真人:「師尊,此事……實在太過蹊蹺。一個區區化勁武者,當真可能於萬千險阻中,精準找到戊己土蓮,並成功煉化?這……這簡直……」

  清虛真人緩緩收回目光,眼中那浩瀚碧海的異象漸漸平息,恢復古井無波。他緩緩道:「老夫亦覺匪夷所思。然則,碧海問心術下,他所言與神魂波動並無明顯悖逆之處,皆是『真實』之感。方才老夫亦仔細探查過他的根骨氣血、識海靈根。確乃初鑄靈根,氣象純正,與戊己土蓮本源契合無間。氣海未開,經脈淤塞,神魂本質孱弱不堪,完完全全一剛觸摸道途的凡俗武者。以此等狀態,絕無可能抵擋或欺瞞老夫的問心之術。縱然是你,已臻六品元神之境,神魂凝練,在此術下也難完美捏造如此『真實』的記憶而無瑕。」

  他略一沉吟,指尖微動,似乎在推算什麼,續道:「不過,此子確有些奇異之處。其氣血之雄渾,體魄之強健,遠勝同階化勁武者。結合那專司搜尋靈物的羅盤,於特定位置發現靈蓮,再憑藉這超凡體魄和莫大意志力……雖概率渺茫如沙海尋珠,卻也並非絕無可能。或許,其神魂另有特異之處,能天然抵禦部分探查,故而問心術反饋略顯模糊,卻無偽飾之象。」他將裝備欄造成的隔絕效果,歸因於張鈺自身可能存在的、未知的神魂特質。

  他目光轉向雲疏,語氣轉為決斷:「雲疏,你立刻親自帶隊,前往他所指方位,方圓百里內,尤其是金靈之氣匯聚之地,仔細搜尋!金土相生,伴靈而棲,戊己土蓮既出,太乙金蓮必定就在左近!此為當前第一要務!若真能找到……那便足以證實他所言非虛,一切皆是驚瀾冥冥中指引,氣運所鍾。畢竟,世間沒有任何勢力,捨得拿出太乙金蓮與戊己土蓮這等靈物,只為了安插一個微不足道的棋子。」

  雲疏聞言,神色一凜,深知肩上重擔,躬身鄭重道:「弟子遵命!必不辱命!」旋即身影化光,疾馳而出,瞬間消失於大殿之中。

  …… 十餘日後。 妙法殿之中,清虛真人依舊靜坐,仿佛從未移動過。 一道青光閃過,雲疏的身影出現,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但眉宇間的激動與振奮卻灼灼生輝。

  他快步上前,甚至來不及平復氣息,便躬身稟告,聲音帶著一絲微顫:「師尊!找到了!果然找到了!在距那張鈺所指位置西南方三里一處極隱秘的江底金煞穴眼內,『太乙金蓮』就在其中!雖因靈氣流失,也跌落到三品之境,但核心本源無損,金性純粹至極!」

  他雙手捧出一物,只見一團銳利無匹、令人無法直視的光華懸浮其上,光芒中隱約可見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色蓮影!

  清虛真人目光落在太乙金蓮之上,凝視良久,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欣慰與傷懷,輕輕點了點頭:「好,好……驚瀾留下的東西,總算……沒有徹底失落。」

  他沉默片刻,仿佛在權衡什麼,最終緩緩吩咐道:「既然兩蓮皆已找到,證實其所言非虛,便去將那張鈺從禁殿中放出吧。他既已鑄就土靈根,便算與我長陵有緣,可入仙門牆垣。賜下法門,再予三枚『鑄基丹』,助他儘快開闢氣海,穩固境界,正式踏入道途。此子……氣運頗奇,體魄神魂亦有異於常人之處,又好巧不偏地得了戊己土蓮,或許……另有一番緣法。」

  雲疏恭敬應下:「是,師尊。」但他並未立刻離開,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擔憂、猶豫、甚至有一絲不忍。

  他抬眼看了看師尊平靜無波的臉,又迅速低下頭,似乎想說什麼,譬如此子身懷異寶恐成眾矢之的,譬如正法殿那邊若是得知……但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更低的應答:「弟子……這便去辦。」 轉身,步伐略顯沉重地離開了妙法殿。

  清虛真人獨自靜坐,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的虛空,落在了那宗門深處另一座氣勢恢宏、霸道凌厲的大殿方向。

  許久,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幽幽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決絕: 「楚驚瀾……正法殿……唉,無論如何,這戊己土蓮既已擇主……便絕不能,再落到正法一脈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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